《与往事同醉》纳言先生

2、第一章

　　程翼在酒吧无聊转着杯子，晶莹剔透的橙黄色液体，随着杯子的晃动，层层浪潮拍打杯壁。程翼很无聊，很疲惫。这种液体的颜色让他无聊，这种液体的味道让他无聊。

　　做着这样一份工作，人人面色桃花，笑意妍妍，人人声色温柔，左右逢源。可是程翼却是个特例，他既不冷，也不热，看上去普普通通，样貌普通，性格普通，身体自然也普通。他只有一个特殊，他是君子坊里收入最高的，从入行至今，收入无人能及。

　　他的高收入固然缘由他的勤奋，最大原因却是老主顾。点过程翼一次的人，没有不点第二次，自然更会有第三次，第四次。曾经有新人仔细详细研究过程翼成功的套路，最后得出结论，这个套路是绝对不可复制的。

　　程翼总人给人一种他很无聊的感觉，不仅仅从他的眼里他的话里可以感觉到，甚至可以从他的心里感觉到，程翼对人总是敞开心扉，无所隐瞒，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他就是明明白白的要告诉你，他感觉你很无聊。

　　这种感觉对点他的客人来说，却是非常安全的一种感觉，没有恩怨纠葛的烦恼，没有探听秘密的危机。只是无聊的时候，找个人和自己一起无聊，加剧这种无聊，亦或是解脱这种无聊。这样的程翼，很安全。毕竟大部分客人都是有秘密和怕麻烦的。

　　周五的夜晚，正值工作日的最后一天夜晚，君子坊中，大家生意不错。只是程翼例外，原先约好的乐乐姐，儿子突然发烧，退了今夜的应邀。乐乐姐照顾了程翼很久，最疼爱的宝贝儿子生病，竟然还会打电话到君子坊告知自己，另行安排晚上的娱乐。程翼转着杯子，看着酒水流转，却滴酒不喝。

　　程翼晚上没有再安排娱乐，明后天的周末一口气接了好几通客户应邀，已经快要吃不消。今晚程翼就给自己放了个短暂的休假，养精蓄锐。明升大哥那边也打好招呼，今晚不会主动给他介绍新客户。

　　程翼转够了杯子，时间还早，放下一口未少的酒水，已经打算回家。对程翼来说，君子坊实在不是令人愉悦的地方，吵闹浮华，充斥着浅薄铜臭，人在这里呆久了，心也疲惫。

　　南侧门口传来女孩吵闹的声音，程翼转回身子，打算改从前门离开，这种男男女女的酒后之战，最容易波及无辜的路人身上。程翼甚至连回头看一眼也懒得，有时候无意的一个眼神，也能换来几个粗暴的拳头。在君子坊时日愈久，这种自律愈发严谨。

　　“哥，哥，”身后的女孩大声呼唤，程翼心里想着这一出是该叫秦香莲与变心陈世美，还是该叫武大郎与移情潘金莲，边在心里编排剧情自娱自乐，边加快脚步退回走廊。君子坊隶属娱乐场所，也有当下娱乐场所的通病，进进出出几个侧门设计颇为复杂，转来转去三四个弯，才能转回大厅。

　　程翼转到第三层玻璃门，被人从后面伸手一把扯住。程翼露出无辜的眼神，回头。一个穿校服的女孩也同样无辜的看着自己，“哥，你跟他们说说，他们不让我进来。”

　　程翼再向后看，正看到南侧门的几个相熟保安追过来，程翼抬起未被扯住的另一只胳膊，推开女孩，指着玻璃门外，店面logo下的红色牌子，一字一顿的说，“未满十八周岁不得入内。”

　　“是，哥，”女孩见保安马上过来，贴近程翼，飞快的小声耳语，“我就进去转一圈马上出来。外面有坏人追我，帮帮我，哥。”

　　程翼摇摇头，不打算理这个女孩。保安阿四走过来，气呼呼的伸手抓女孩，“这女娃，贼狡猾。”旁边的阿奇，笑着替不善言语的阿四解释，“这个女孩刚刚指着阿四，对外面路人大喊非礼，趁我们一乱，钻着空子跑进来。”

　　程翼心想，果然是难惹的麻烦女人，这小小年纪，就快成精了。

　　那女孩见计谋败露，也不慌张，对着阿四一番恳切可怜的解释，“我不是故意的，我哥在里面，他好几天没回家了，我妈妈都气病了，怎么打电话叫他，他也都不应，我真的没办法了，只好亲自来找他回家。”话语之间，眼睛已经难过的慢慢泛红。

　　阿四不知所错的松了手，阿奇连忙过来拉住女孩，哄着她，“你哥哥叫什么名字，你进去不方便，我们会进去帮你叫他出来的。”

　　那女孩又说，“我哥哥很好面子的，如果让他知道，我跟你们说家里的事情，他一定不肯跟我回家的。求求你们，我找到哥哥会马上出来的。”

　　阿奇为难，“你穿成这个样子，我们是不能随便让你进去的。”

　　“我心里着急哥哥，一放学就赶来，哥哥你们帮帮我，”女孩边说边伸出另一只未被拉住的胳膊，凶狠的逮住郭翼，郭翼已经侧着身子准备离开，又被拉了回来，“哥哥帮帮我吧，不然我妈妈真的会急死的。”

　　程翼很无奈，流年不利，遇上的这出是葫芦兄妹，小妹来救哥哥。

　　阿奇认得程翼，见程翼一副恹恹的样子，往店外拉扯着女孩，“我们店里有规定，你还是让家里长辈来找人吧。”

　　女孩自己拖不住高大的两个保安，下狠力再拉住程翼，一面不停的小声告饶，“哥哥，帮帮我，帮帮我吧。”

　　程翼神使鬼差的应了,“我带她进去吧，”想了想又对阿奇补了一句，“我会看好她的。”女孩连忙接上话，“我会乖乖的，真的，找到哥哥马上就出来。”

　　阿奇为难的看了看女孩的衣服，女孩又善解人意的对郭翼说，“哥哥，借我外衣先披上好吗？”

　　程翼点点头，脱下浅灰色的薄风衣递给女孩。初秋天气早晚略有些风，并不算冷，只是程翼体温略凉于普通人，这么多年已经习惯，提早给自己准备上外衣。

　　女孩穿上风衣，袖口长出一截，肩也宽了许多，幸好风衣的款式较为休闲，并不很显。女孩仔细的一道一道挽好袖口，看的出家教很好。风衣很大很长，完全盖住里面的校服校裙，又将女孩秀小的身材悄悄的掩盖。女孩整个人的气质完全变了，一个乖乖的学生仔，变得带些成熟，带些冷厉的风韵。

　　程翼有些不知味，这女孩现在的气质很对他的胃口。

　　进入大厅，迎面就收到明升暧昧的微笑，程翼装作没看到，找了个暗处的空桌位，安顿好女孩。女孩进来了，听话的坐在程翼身旁，眼睛灵活的四下打探，程翼也不急开口，由着女孩双目泛光的探照四壁。

　　等女孩回过神来，不好意思的开口，“我哥哥好像不在这里。”

　　程翼点点头，起身准备带女孩出去。女孩歉意的说，“哥哥，其实我是骗你的。”程翼无所谓的再点点头，继续往外走。女孩又接着说，“哥哥，谢谢你，我看你第一眼，就知道你一定会帮我的，哥哥，你是好人。”

　　程翼觉得今天自己有些不正常，因为他又说了一句，“下次不要再来了。”

　　女孩失望的说，“对不起，哥哥，虽然我骗了你，可是我好像喜欢上你了，所以我，不能答应你。”

　　程翼经常听到女人的表白，但是第一次被这么小的女孩表白。他回头看了看女孩，女孩固执的坐在位子上，坚定的双目直视程翼。这一瞬间，程翼总是无所谓的心，第一次有了一种美好的感觉，这么苍凉的人生，竟然也会有一种温暖，一种感动。

　　程翼小心控制自己面部表情，说出的话连自己也觉得奇怪，“你还太小。”这是什么意思，如果不是太小，也许自己也是在期待发生点什么吗?

　　“我会长大的，”女孩执着的看着程翼，“我相信这真的是一见钟情。”

　　程翼转过身，只是淡淡回道，“走吧。”

　　“我想跟哥哥再说会话，”女孩试探的说道，“我不会让哥哥不开心的。”

　　程翼又转回身，看着女孩稚嫩的容颜，程翼想，她会多大，也许已经十七了，但总归还不够十八，这是个孩子，只是穿着大人的衣服。但程翼还是坐下了，今天的自己确实不正常。

　　女孩开心的笑了，俊秀的还带点婴儿肥的脸蛋，露出两个小巧的酒窝。女孩不动声色的轻轻拖着椅子，小心的一点一点靠近程翼，程翼并没有躲开，两把椅子紧紧靠在一起。程翼想，女孩真的太小，自己真不是个好人。可是还是任由女孩把身体慢慢的靠到自己身上。

　　程翼于是知道了，这真的是一见钟情，尽管是对自己而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