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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元初 发生在亚欧纪元的爱情故事 叶心和陆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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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前,我有个女朋友,也叫叶心。我和她上大学的时候就认识了。当时她给自己惹了一些麻烦,路过的我把欺负她的人都揍了一顿;互相要了联系方式以后,就在网络上聊上了。有天我闲着没事说要去市里西边的森林公园爬山,她说拉她一个,我没多想,就和她一起去了。我们一起爬山,聊了很多话题,比如音乐、文学和人生——但最后聊着聊着,还是回到了我们都喜欢的ACG。她不爱出门,喜欢研究新技术和互联网;我也不爱出门,抱着上世纪的小说看个不停。
我们俩到了半山坡,靠着护栏休息,建筑、车辆和行人从这里看就像积木。我们分享了彼此最喜欢的歌,周围游客很多,大家都在说话,但我们相视无言,想说的一切都在歌里了。我不需要说很多话来向她描述我二十年人生中所积累的、私人的、抽象的、仅存在于无数个瞬间中的生命体验——我知道听着歌望着夕阳的她在想什么,她也知道我在想什么。只需要听我喜欢的歌,她就明白了我心里脆弱的是什么,柔软的是什么,想要什么而又珍惜什么。她从不对我的一切发表轻率的评价,也不会刻意迎合我让我觉得虚假;我看起来总是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在她面前却总想展示最真诚的一面——因为我觉得她一定读得懂。
抱歉,自言自语的就说多了,还是说点带内容的。那天下山的时候已经晚上了,山道没点灯,黑黑的。我和她并排走,我是只顾着数脚下的道石没说话,她也在沉默。但走了没一会她突然牵我的手,我一愣,她说她看我走路不看前面,怕我磕着——然后就稍微走到了我前面,回过头来朝着我眯着眼笑。她和你一样,头发天生就是白色的,又长又柔顺,手心暖暖的,又让人觉得很可靠,又让人觉得想怜爱。我就更进了一步,和她十指交叉,两个人明明都是女生,心却跳个不停,话也变少了。到了山底的车站等公交的时候,我整个人已经飘飘然了;上车以后她坐在我旁边,头靠着我肩膀上睡着了,我一动都不敢动,盯着她的脸数她的睫毛有几根。回去以后我们都打了很长一篇文章想要表白,结果她先发出来了,然后就正式决定交往了。
这之后不久,我们就租了间房子一起住。第一天晚上,我看她没睡在写小说,也不敢睡,一个人打游戏。我跑去沙发上坐着,盖上空调被,想着今晚我就睡这了——我也没和女生谈过恋爱,不对,我都没谈过恋爱,接下来要怎样我也不知道。结果她去洗了个澡,洗完穿着卡通睡衣走到床边伸了个懒腰,把床上的被子掀开,对着我说,“你困了吗?来睡觉吧。”我就很紧张地从沙发里出来,像根木棍一样躺在床上——然后她就闭着眼睛躺在我胸口旁边,盖上被子,说了声晚安,呼吸就逐渐均匀起来了。我看她没睡在枕头上,就把手臂一点一点挤到她脑袋下面,把她往上慢慢挪;我都没睁眼,怕她突然醒来了。结果我挪好以后,小心地睁开眼睛,就看到她的大眼睛在我面前眨啊眨,对着我笑。她呼的气都吹到我眼睛上来了,趁我没反应过来亲了一下我的额头。我一下子什么紧张啊全都忘了。她就贴着我的脸,又睡着了,手上还扒拉我,抱着我,于是我也抱着她。她的睡衣毛茸茸的,加上她的体温,比布娃娃还舒服。小时候爸妈总觉得我长得高,也擅长运动,就把我当男的养;我想要布娃娃,他们问为什么,我说我想抱着睡觉——然后他们就笑我。我的愿望,他们总是不当真。那天晚上,我抱着她,就像回到了小时候,抱上了那个不存在的布娃娃。很小的一件事……我却很委屈,心里堵得慌,就哭了。这样就又把她弄醒了,她听我说了这些事,把我抱在怀里,我吓得一抖——我以为我说了不该说的事,我要被打了。但我看着她的脸,我告诉自己,她不会这么做,绝对不会。她哼着歌,我就在她怀里睡着了。
其实上面这些我不该说这么多的……但是什么事情都是第一次印象最深。在太空飘荡的这段日子里,我就总是想起这一夜,然后意识就清醒了。
刚恋爱那会,我的情人滤镜是最重的,我总觉得她做什么都可爱,而我做什么她都会理解。明明是在学校里走在路上,我也会忍不住亲她一口;明明她只是在和朋友说话,我走过去打招呼都要夸张几分。直到有一天,她两手夹着我的头,睁着眼睛郑重地说,“以后在公共场合要注意影响哦。”我才明白,我惹她生气了——她也是会生气的。我有点委屈,她就把我抱在怀里,抚着我的头发,就像给猫顺毛。我还以为她开始厌倦我了。但是后来有一天,我社团里的一个男同学总是故意找我聊天,我没反应过来他是什么意思,结果叶心她就加上了那个人的好友,告诉他我就是她女朋友。原来她只是想把自己对我的占有欲用在正确的地方。那之后我就没怎么担心过她对我的看法了。
差不多过了一年吧,我就对这段关系完全有了安全感。我发现我在她面前不再矜持,而是愿意像朋友一样傻呵呵地开玩笑;而她也愿意把自己对我的意见一五一十地说出来,不用担心遭到我的反感。她不会把自己或者其他人的价值观绑在我的身上,而是会站在我的角度看问题——即便我的理想是靠写科幻小说过日子,她也会努力帮我出主意,监督我执行码字计划;即便我对我的大学专业厌恶至极,不想做“只有听从一层又一层被下达的无论多么愚蠢也必须执行的指令才能做出成就离开单位就什么都不是”的工作,她也尊重了我的决定——结果就是,我毕业以后的第一份工作黄了,之后就在叶心租的新房里住下了。大学生的兼职做不了了,应届生身份也丢了,要没有她托底,估计只能回家啃老,多年以后因为啃老而自杀,成为新闻里报道的网络小丑……说远了。我想说的是,这都是我的错,我明白,我有罪。我应该选择一条更舒适的道路去走,不应该让爸妈和她担心;我应该迁就,忍耐,逆来顺受,因为大部分人都在这么做,我不应该例外。我很矛盾——我知道她爱我,她支持我的想法,我想创作“更严肃的”文学,虽然最后也没能多严肃但至少稿件被录用过,有了那么一点起色;但我又知道,只要我愿意换个活法,我就能做一个让她更瞧得起的人,做一个更配得上她的人——而我不愿意。
这种矛盾的结束,是在我从那里离开之前的最后一个生日上。我为她的生日做了一顿吃的,简简单单,我以为这样已经可以了;但她却为我的生日准备了一份大礼——一个沉浸世界。那是一个看起来很简单的世界——那是WindowsXP系统的默认桌面,一片一望无际的大草原。我们星球的虚拟现实技术已经很成熟了,我们可以在沉浸空间中体验各种各样的世界;但那么真实的大草原,我还是第一次遇上。我们星球上,已经没有草原了;所有的这些有关自然环境的沉浸世界,都粗糙得很。但她,用她的想象力补上了细节,创作出了泥土味和花香,创作出了最舒适的自然风,创作出了各种各样的云朵——它们在天上向我说着“生日快乐”。我和她一起躺在草原上,眼泪在我脸上滑个不停。当一切关于自然的知识都被垄断的时候,要还原出这样一个简单而又变化无穷的世界,只能靠比对其他世界、从中获取灵感,然后交给想象。她将她对自然、美好、地球与爱的理解,将对一切珍贵之物的感想都分享给了我。无论再过多少年,她都愿意向我分享她的整个世界。起初见面的时候,是一首又一首歌;现在,是一整个大草原。
“生日快乐,陆柩。”她还是像第一晚那样贴着我的鼻子,“我永远都在你身边。”
那一刻,我想明白了。我应该做真正对她好的事情;我不能再以我的名义伤害她了。再给我几天时间,我会给她准备一个惊喜——我会去好好上班,我会找到一份工作的。就算这份工作让人看不起,让我碰得满鼻子灰,让我饱受折磨,甚至让我质问活着的意义——我也相信它会让我更加接近这个世界,更有资格和她站在一起,前往未来。
但是那一天终究没有到来——她走丢了,又或者是我走丢了。我假装自己很勇敢,就像我遇到她之前那样,我一直很擅长这么假装的,我一直是这么过来的——但我很害怕。我不知道她去哪了;如果她真的走丢了,我再也找不回她了,我不明白自己应该怎么度过接下来的一生。我交了一个朋友,但她也很快离我而去;我立刻便与世界为敌。我去了一个又一个世界,每个世界的人们都彼此交战;我在每个世界里都找个不停,但我从未搞清楚我到底在找什么。我在每个世界都有住的地方,但没有一处让我觉得那里是家;我在每个世界里都挣扎求生,但没有人在挣扎的终点等我。我只能一遍又一遍记着她的名字。叶心,很普通很简单的名字,世上不知有多少人与她重名,比我的名字简单多了。但只有那一个她,我记得住——让我再见到她,我一定会把她认出来。
旅途的终点,我见到了这个世界的真相。我所信仰的一切,都缓缓崩塌。那个星球已经没救了——每个阶层,每个人,每一处,都在走向腐烂。我所期待的一切人对一切人的爱,既不在过去和现在,也绝不会在未来;千千万万人为之努力的明天,已经变质,枯萎,成了灰。我对这个世界绝望了——但我知道,她一定会有办法。
于是我变成了一颗弹珠。我冲出了大气层,又冲向外太空。我离开了太阳系,离开了璀璨银河。因为这一切都和我无关——我要向她尽我应尽的责任,我要把我的世界分享给她,我要和她一起寻找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