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世散记》718Day

1、故事一:白虎缘(上) “缘深缘浅

　　人世也就是这样的，天下战乱了，天下统一了，分分合合，无休无止。不管兵荒马乱或是太平盛世，无论如何，人就生活在人世里，生活在属于自己的世界里，过着自己的日子，谱写自己的故事。
　　这是一个传说，然而也不仅仅是个传说，在人世之外，有着另一个地方，四季同在，无苦无难，是妖的温柔乡，被人们称之为不归。
　　不归不归，顾名思义，度生死不再，有来去无回。人世与不归之间的距离，遥遥不可估量，途中千难万险，非神仙不能度过。人若有幸去到不归，则不能再返回人世；妖若非要去到人世，则很难再回不归。
　　但对妖来说，人世毕竟是一个有趣的地方，妖都是很随性的，无论是多少坎坷，也无法阻挡妖对人世的向往。岁月冗长，一拨又一拨的妖成群结队，熬过了数不清艰难困苦，终究去到人世，隐去真实身份，在人世安然生活下来，成为人世中的一部分。
　　姚六也是其中一员。他是不归最初的大妖王，也是最早来到人世的妖之一。自打到人世以来，姚六一直隐匿在市井中，与寻常百姓作伴，不问人间朝政，江湖恩怨，过的甚是逍遥自在。
　　就这样无所事事在人世呆了几千年，兜兜转转的，改朝换代大概也有十几次了。
　　当然，姚六不在乎，这些人世的权利更迭他没兴趣。只不过近一两百年来，人世里流行起一种叫术式的东西，姚六觉得还有些意思，也有人叫之为仙术。术式这玩意儿，在人世用途很广，驱鬼避邪，延年益寿，点石成金，几乎无所不能，无怪人会喜欢。会用术式的人，被称为术士，靠着术式生活。有名望的术士，往往被达官贵人们请去做事，能赚很多钱。
　　所以做术士是一个赚钱的好路子，姚六喜欢钱，于是戴上了面具，也当起术士来。人的术士，很有一部分故弄玄虚的家伙，但姚六不是，他有真本事在身上，会真法术，不仅驱鬼辟邪，疗伤治病信手拈来，甚至是起死回生也能做到。起死回生，这样的事当然违背天道，不过并不怕遭天谴，姚六也就偶尔使使神通，复活一两个死人，不在话下。时间一久，名声越来越大，来找他的人也就更多，钱也就赚的更多了。

　　嗯。现在是什么朝代来着?似乎是叫做北朝吧。
　　年年暑期都是一个样的燥热，独独上京城的太阳不如别处毒辣。颐湖里的荷花开得正好，只是看着便觉得沁人心脾，说是碧云升清霭，也都是诗人们的措辞。用姚六的话说，还是因为在荷叶下面遮太阳，又有水汽，所以觉着舒爽。
　　在上京生活这么多年，果然还是最喜欢这颐湖满湖的荷花。
　　荷叶密密重叠，不知其中藏着多少只小舟。突然，从荷叶之中伸出一只小手，飞快摘下一朵莲蓬，惹得三两只蜻蜓乱飞。摘莲蓬那孩子一个站立不稳，险些跌进湖里，幸而身后及时出现一只大手，把他拉了回去。
　　脱险的孩子看上去并没有受惊吓，反而很是兴奋，回头对着身后之人笑道:“先生你看，我摘了好大一只莲蓬!这么大的莲蓬，肯定很甜。先生你起来尝尝!”
　　姚六躺在舟中，闭着眼小憩，刚刚要不是他反应快，这死孩子现在估计已经是一身湿了。此时正是最适合休息的时间，他一点也不想搭理这个孩子，便不耐烦的皱起眉头，朝孩子挥挥手说到:“我不爱吃甜的东西，你自己吃去吧。不要烦我。”
　　见姚六说不要，孩子倒也很是听话，自己在一旁安安静静地吃起莲子。可没一会儿，莲子吃完后，没什么事可干了，这孩子便又开始喋喋不休。“啊啊，这里有两条好大的鲤鱼，还是红色的......先生你快看，它们游过来了!哇，又潜下去了......啊啊，那里有一株荷花，一只茎上长了两朵花，好神奇啊，真漂亮.......啊，那边那艘大船好豪华，上面还有人在弹乐器，是不是有钱人家的船啊......先生你快看快看，你快看嘛 ，看......”
　　最要命的是，这孩子说说也就罢了，可是他一边说，一边还要不懈努力地推搡着姚六的身体，搞得姚六完全无法入眠。本就是夏日心境烦躁，被孩子这样一搅和，姚六再也按捺不住火气，一下子坐起来抓住孩子的肩膀，瞪着他的眼睛，大声吼道:“祝拾合，你给我安静!你要是再这样吵闹，我可就把你丢回荒城去!”
　　祝拾合就是孩子的名字。几十年前，姚六从荒城经过时，无意中发现了这个弃儿，还是白虎的后代，看他的妖力，父母应该都是妖王级别的大妖怪。当时姚六看这孩子还挺有修习法术的天赋，心一软便把他带在了身边。谁知这孩子这么聒噪，天天把人吵得头大。说句老实话，姚六现在真有些后悔当初救下这个孩子，无缘无故的，简直是给自己添堵。
　　听姚六说要把自己丢掉，祝拾合马上就老老实实地闭上了嘴，眼睛里包着泪，水汪汪的，看上去很是无辜。
　　“你哭什么?不许哭，把眼泪擦掉。”姚六无奈。动不动就流眼泪，像是眼泪没有极限一样。天天哭，姚六就纳闷了，他到底有什么可哭的。明明天天被他折磨的快要发疯的事自己，自己都还没哭呢，他先哭起来了。
　　好在祝拾合还是很听话，立即就抬手把眼里的泪水擦干。姚六见他安静下来，心里也舒畅许多，便放开他到:“你在旁边怎样玩都好，不要发出声音，等我醒了自会带你去吃东西。”说罢就又侧身躺下去，继续睡起来。
　　这样一来，这孩子也该消停一会儿了吧。虽然一刚开始是这样认为的，但很显然，姚六的计划落空了。没过多久，身边就又窸窸窣窣地冒出杂音，继而变成低低的呜咽声，时不时还伴着抽泣。姚六觉得今天真是倒大霉，想好好睡个觉都不行。然而也不可能放着孩子不管，只得强忍着怒气起身，问道:“你又怎么了?我不是说了叫你不要发出声音?”
　　祝拾合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满脸通红，望着姚六眼里全是委屈。“我......我不要吃东西......我只是想和先生玩，先生你不要不高兴了......我乖乖听话，你不要把我丢回去......”说着说着，一只小手还悄悄拉住姚六的衣角，像是下一秒他就会飞走似的。
　　姚六语塞，真是想不到一句气话这孩子也能当真。不过仔细想来，孩子不都是这样吗，说什么信什么，叫人没办法。他只好默默叹口气，捏住祝拾合软软的脸蛋哄到:“不要哭啦，先生刚刚是说着玩的，不会真的把你丢掉。所以快点把眼泪收回去。”
　　“真的吗?”祝拾合抽噎着问。
　　“当然是真的，我会骗你吗?”看着这个孩子天真无邪的样子，倒是真的让人又好气又好笑。
　　得到了肯定的回答，祝拾合终于放下心来，胡乱把脸上 泪水抹了抹，然后一下子扑过去紧紧抱住姚六。
　　“你这孩子，唉......”姚六浅笑，拉开了祝拾合，道:“快放开我，我来教你法术可好?”
　　“好.......”

　　生活也是这样，平平淡淡,无波无浪，转眼间又是三百年过去，北朝也愈发繁荣起来。这么多年来，还没见过哪个王朝过了三百多年还这么繁荣呢，或许北朝是第一个了。
　　今年的夏季，依旧与往年一样燥热。话说回来，又有哪年的夏季有什么特别的呢，烈日蝉鸣，也没新意。
　　安阳城不比上京，没有颐湖的荷花满塘，自然也谈不上泛舟花间。好在东街街口那一株老槐树，枝繁叶茂，绿荫成蔽，倒是个躲阴凉的好地方。闲来无事时，姚六就藏在槐树繁密的枝叶间睡觉，也不会有人来打扰。
　　现在祝拾合这小子也长大了，法术也越来越强。想在小时候，天天都黏在姚六身边，甩都甩不掉，现在却三天两头玩失踪，也不知是跑到哪里去玩，经常好几天都不回来。虽然姚六也不喜欢有个孩子天天在身边看着心烦，不过一时间没有人说说话还是挺不习惯的。
　　好闲啊，也睡不着，这都三天了，那个臭小子到底要什么时候才回来?姚六躺在粗大的树枝上，百无聊赖的想着。
　　自打从上京来到安阳后，姚六就没再做术士的活计。主要是钱也赚够了，继续当术士也没意思，但是若要这么无事可做，他也不是不可以考虑一下重操旧业。反正也没人会嫌钱多。
　　或许还真可以?姚六琢磨着，冷不防听见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从树下传来。
　　“呦呦，这不是灵王大人嘛，你怎么在那里?我们好久不见了，怎么来安阳也不和我说一声，我现在在安阳当差呢。你这些年过得怎么样，还好吗?你吃过饭了吗，要不你下来，我带你去前面的酒楼里吃些东西吧!”
　　能叫姚六灵王的人，当然不是祝拾合。这轻佻的语气，一来就絮絮叨叨说这么些废话，倒是让姚六一下子记起一张脸——当年和他结伴，一起从不归来到人世的那家伙，狐王墨俚。
　　循着声音顺势看下去，果不其然就是墨俚那厮，在树下仰着头，笑眯眯望向姚六。
　　这么多年不见，偏偏在此时此地又遇见他!想当年，他们两个一到人世后就分道扬镳，各过各的生活去了，几千年来，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真是想不到，在这偏远的安阳城再次相遇，只能说还是人世太小。
　　姚六飞身下树，稳稳落在墨俚面前，轻轻从嘴里吐出四个字:“你话太密。”看上去对这次的久别重逢不是很高兴。墨俚嗤笑一声，打开扇子遮住嘴，对姚六的反应并不意外。“怎么，既然都遇见了，叙叙旧又何妨呢?这是难得的机会啊。”墨俚道。
　　叙旧么......姚六并不想和墨俚叙旧，因为这家伙比祝拾合还聒噪，和他呆在一起，对于喜欢清静的姚六来说简直就是酷刑。但是眼下确实挺无聊的，和墨俚去玩玩也是打发时间。思来想去，姚六最终还是答应道:“走吧。”
　　“哦?你竟然同意了。”墨俚挑眉。随即带着姚六去了安阳城最好的醉香斋。“你来安阳多久了?醉香斋的菜品来吃过吗?
　　保证你喜欢的。”墨俚在包厢里点上一大桌子菜，鸡鸭鱼肉一应俱全，还拿出一壶好酒，给姚六倒了满满一杯。
　　“我们两个，吃不完这么多吧。”姚六端起酒杯，左右端详，那酒水很是清澈，没有一点杂质，使姚六忍不住想起颐湖的水。
　　“没关系，”墨俚自己也倒上一杯酒，一饮而尽:“吃不完，店家会拿下去自己吃的。”
　　似乎确实是这样，姚六微微颔首，没有说话。
　　见姚六既不喝酒，也不吃菜，墨俚便问道:“怎么了，酒菜不合你胃口?”
　　“没有。”姚六否认。这么一大桌子好菜怎么会不合他胃口呢?
　　“那是在想别的事了。”
　　“嗯......”在想什么呢，没在想什么。莫名的心里不是滋味而已，支支吾吾半天，姚六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真是越来越搞不懂你了，”墨俚无奈的夹了一筷子肉到嘴里，又问道:“那么，近来过得怎么样，有什么打算没有?”
　　“我能怎么样，就那样。至少自己舒坦。”姚六放下酒杯，终究还是没把那杯酒喝下去。“至于打算，也没什么打算，还是像以前一样。”他想到了祝拾合，或许眼下他唯一需要考虑的就是这孩子了，不管怎么说，祝拾合不能一辈子都跟在他身边。总有一天，这孩子要离开他，去过属于自己的生活。
　　“哦哦哦，果然，你这家伙真是无趣。从你的嘴里听不见一点有意思的消息。”
　　“我一直都是这样的。”
　　“嘿，这么多年没见呢，我说你怎么这么冷淡?”
　　“说我呢。你又有什么打算?”
　　“哈哈哈哈，你终于问我了!”墨俚很是激动，一下子站起来，凑到姚六跟前:“我跟你说，我打算再过些时日，就回不归去。”
　　回不归?姚六有些发愣，不敢相信自己听见这句话。“你要回去?你和谁一起?你自己走?”
　　“当然是自己走，谁能愿意和我一起冒这个险，你吗?”墨俚笑道:“当年来时我们就是两个人，除了你，我还能去找谁。你不回去，当然就是我一个人啦!”
　　一个人回不归。谁不知那路途多么遥远艰险，一个人走根本没可能活着走到目的地。这样显而易见的事情，难道墨俚会不知道?姚六愠怒:“你简直是疯了!你这样就是去送死!”
　　“我知道。欸欸，灵王，你火气这么大做什么?”墨俚叹气，坐回椅子上，开口说到:“你不要恼我，好好听我说行吧。在人世着许多年，我也一样经历了很多事，我能看见过的，我相信你自然也看见过。你还没看明白吗。人世真是一个很奇特的地方，人讲求世间万物总离不开缘一字。这种东西，我们还能不懂吗?缘生缘灭，缘起缘落，说是有缘无缘，其实都不过是天意使然。”
　　“然后呢?”
　　“然后?你还没发现，人世的尘缘，从来与我们无关吗?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或许是因为大妖王的缘故。我们这样的妖无法与人世的缘产生联系，我们不属于人世，人世也不需要我们。我们真正的归宿，还是不归。所以啊，与其在人世耗费年寿，还不如回去呢。”
　　“可是，若是寻常小妖只有千百年寿命，耗费不起我还理解，我们毕竟有几十万年的寿命，在人世多待个几百上千年又如何呢?”姚六皱眉，紧紧盯着那瓷白的酒杯。
　　“我也知道是这么一回事，不过这样有什么意义呢?”墨俚反问。
　　“你......”姚六张口，刚准备说些什么，冷不防的，包厢的窗户突然被猛地推开，把两人都吓一跳，转头看去，却是祝拾合蹲在窗台上，死死瞪住姚六。
　　“好哇，先生，我是说您哪里去了，敢情在这里享受!旁边还跟了个不知道何处来的狐狸精!”祝拾合跳下窗子，愤愤然走到姚六身旁，抓起那杯酒就喝了下去，然后恶狠狠地看向墨俚。
　　“祝拾合!你也来给我发疯是吧!?我给你脸了?”姚六见祝拾合找回来，一下子怒火中烧，劈手打在他头上:“你这些天去哪里鬼混我就不过问了，跑这里来和我叫板?”
　　被姚六一打，祝拾合马上就焉下气来，唯唯诺诺缩在后面，但还是凶恶地瞪着墨俚。
　　“这是......谁啊......”墨俚看着祝拾合那仿佛要杀了他的眼神，尴尬的挪开视线。
　　“祝拾合，之前在荒城捡的孩子。现在权当是我徒弟，”姚六没好气的回答，又转身对祝拾合道:“这个，不是什么不知何处来的狐狸精，是不归的大狐妖王墨俚，我的故友。”
　　一听是姚六的徒弟，墨俚来了兴趣，走上前去仔细打量着祝拾合，看了好半天。
　　“原来如此，看样子也有两三百岁了吧，正是少年啊。白虎族的，妖力很强，修为......竟然已经是妖王级别了?不愧是你的徒弟。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两三百年就修炼至妖王级别的......”墨俚难以置信地看了下祝拾合的脸，然后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既然都来了，那就吃点东西吧。”
　　姚六并没有反对，祝拾合见状，毫不客气地在姚六身边坐下，拿起筷子便开始大快朵颐。反正都是别人请的，不吃白不吃，一桌子菜，几乎全被祝拾合一人吃进肚中。
　　看着祝拾合一顿风卷残云，墨俚不露痕迹地抽了抽嘴角，随即起身道:“那么就这样吧，灵王，我已经付过账，就先行一步了。我说话你好好想，不知我们再见时，是天涯还是黄泉。”
　　天涯还是黄泉啊......姚六垂眸，道:“不送你了，我可不希望我们下次见面是在黄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