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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欲盖弥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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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了!
入魔之人,功力大涨,所有人都不是沐星辰的对手。
谨华连忙高声命令道:“快……”
撤字还未来得及发出,他的喉咙就被沐星辰紧紧扼住,“我与你无冤无仇,为何偏偏要同我过不去?”
沐星辰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到底是什么样的原因,谨华不惜破坏门规,用凡人作诱饵,两次三番要置她于死地,甚至还葬送了商如君的性命。
她在这世上,得到的温暖甚少,能够交心的更是少之又少。别看她人前大大咧咧,直爽快意,不过是假装大半,真心一点。从小生活在冰冷、欺凌的环境中,能指望她对别人付出什么真心?
帮助商如君和商应的初始,也是因为他们主动向她伸出援手。当时她刚被青岳山赶出来,又撞上山精,逃窜中滚下了小山坡,是商如君救了她,还将手中仅存的灵药给她治伤。
没有这些前情,他们就算死在她面前,百般央求,叩首万千,她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就算她赠了他们临江城的通行令,也从未想过与他们深交。若非商如君被拐卖至花楼被她知晓,她随便帮了个忙,也不会有后来的际遇。
以前不知道内情,她行善事,乐助人,希望能扭转灾星的名号,她降生时的天灾不过是偶然。她以为只要足够努力,足够善良,就可以改变别人对自己的看法,就可以让父亲姐姐接纳她,收获朋友,像别的孩子一样,有一群玩伴,日日结伴游戏,每天都热热闹闹的,开开心心的。她再也不想看见乌嫀愁容满面;再也不想一出门,就被人指着鼻子骂,丢一身的烂菜叶。
可她的讨好,换来的是那些人的变本加厉。沐如风不问青红皂白罚她,厌恶地让她滚,甚至连名字也不愿给她取。城主府的名字需得由城主亲自赐名,再录上金册,乌嫀没敢跟她说,是欺负她的下人用来凌辱她时说的,七岁之前,她也只有乌嫀给她取的小名——满满,祝愿她圆圆满满。沐北月则看她像跳梁小丑,享受她被欺负的痛苦,城主府的下人、临江城的百姓闻风而动,给她送发霉发臭的馊饭,恶意制造麻烦,若她反抗,就告上沐如风桌案。
也不是所有人都是非不分,但他们都怕她身上的灾星之名会祸及他们,也怕同她走得近了,会招来其他人的指责。旁人的恻隐之心都是有前提的——她对他们有恩,且不会损害他们的利益,甚至为了合群,还会跟风骂她几句。
他们总觉得,只是骂几句,又不会少块肉,你受不住,是你自己的问题。可冷言冷语加诸她的,是一把把锋利的刀,在进行一场场不流血的屠宰。
时间久了,她终于心灰意冷,再也不会索求旁人的友好,甚至开始反击。她痛,她也要他们陪她一起痛,她要城主府和临江城永无宁日。他们骂她灾星,不将其坐实,怎对得起他们一番心意?
她想,商如君和商应一旦了解她的处境,知道她背负着无数脏水,千夫所指,还会同她来往吗?谁又会傻得和一个全城臭名昭著的灾星来往呢?
她绝不会将自己的真心送上去给别人踩踏,又成为一个笑话。
可商如君和商应将她郑重捧起,高高供上,穿过谩骂谎言,同她正大光明来往,为她据理力争,教她法术武艺,一点一点又撬开她紧闭的心门。
她还记得,有人拉着商如君和商应,告诉他们远离她的时候,向来温婉沉静的商如君竟然为她疾言厉色破口大骂,商应虽未明言,但一直站在商如君的身后。事后还将自己的本事传给了她,教她该怎么反击更轻松。
那是她第一次尝到有人为她出头的滋味,有人撑腰真好啊。
前几日,好不容易发现给沐北月做星辰灯是一场误会,她以为,她可以陪他们在临江城一直住下去,他们还有更多时间。
对她好的人,细数起来不足一只手掌,所以她格外珍惜身边的每一点真诚的善意,可是这些人,连这一点点的东西都要拿走。
她做错了什么,怎么能这么对她?凭什么这么对她?
沐星辰收紧手指,手指像石块一样坚硬,谨华翻着白眼说不出话来,他不后悔这个选择,只可惜没能杀了沐星辰。不过转念一想,若他死在沐星辰手中,孟修就会与她反目成仇,倒也省了后顾之忧。他的性命与门派前程相比,
如此想来,他便不再挣扎,反而希望沐星辰快点杀了他。
可上天偏不如他愿,濒死之际,孟修赶了过来,“星辰,快放开我师伯。”
沐星辰置若罔闻,孟修无奈只能先将谨华救下来,触及沐星辰的魔纹,孟修惊愕住,“星辰,发生什么事了?你怎么会?”
回应他的只有满目仇恨和冷冰冰的眼神。沐星辰一心都在谨华身上,见孟修拦她,连他一起攻击,丝毫不留情面,虽然他们并没有多少情面。
到底是怎么回事?
沐星辰心智强大,不可能轻易入魔,能令她心绪动容的人,这世间只怕唯有商如君和商应,难道他们出事了?孟修逡巡了一圈,才发现不远处两个血人抱在一起……尸体?那是商如君和商应?
商如君和商应死了?
“嘭!”他这一分神,沐星辰逮住机会,就将他掀开。孟修重重砸在地上,见她对谨华穷追猛打,又缠了上去。
沐星辰攻势汹涌,他只得专心应付。
通华和月华知道庭华死信时,前往丹宸殿找谨华询问,不料谨华身边的弟子说他早就下山,去了临江城。两人一听便觉不对劲,立马赶到临江城,又在沐北月的指引下,来到十里亭。
到了十里亭,便见孟修和沐星辰打得激烈,好像仇深似海。
索性孟修还能抵挡,便告知他后,将谨华和两派弟子先行带走。
沐星辰的身体先前被打伤,又被魔气强行提升修为,终究到了极限。在交战过程中,孟修便察觉到了这一点,一直小心不能伤了她,见她停手,跟着收势,上前扶住她,他不敢问沐星辰商如君是被谁杀死,她向来爱憎分明,连报复别人都点到为止,却对谨华穷追不舍,说明商如君的死,和谨华脱不了干系。
沐星辰连个多余的眼光都没给他,挥开他的手,吼道:“滚!”
她的身体踉跄着,却不肯让孟修靠近。孟修没有坚持,只是小心跟在她的身后。
她走向商如君和商应,一手揽住一人,轻声道:“君姐姐,商大哥,我们回家。”
但她早已穷途末路,平时轻而易举拿捏数千斤的重量,此时两具尸体两百余斤重量,就已力不从心。
“星辰!”孟修想要帮她,却被沐星辰的眼神制住,那眼睛里的情绪前所未有的寒凉,冻得孟修刹那间止步。
沐星辰走了两步,便眼前一黑,孟修及时出手稳住她三人,带他们去了城主府。
沐星辰睡了七天,醒来沐北月正给她擦拭额头的汗水。这七天她噩梦连连,睡得并不安稳。
沐北月极有分寸地退开,语气既不热烈,也不冷淡,“你醒了?可有哪里不舒服?”
沐星辰看着她,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她们何曾有这样和平相处的时候啊,不过她已经不在意了,“君姐姐和商大哥呢?”
见她神情正常,沐北月也没拦她,“在隔壁。”
她没有权利处理两人的尸体,清乐坊又灾后重建,没有地方和精力,又想着沐星辰醒来定是要见他们最后一面的,故而只通知清乐坊的人过来吊唁,没有让他们带回去。
沐星辰走到隔壁院子,就听闻一片抽泣声,他们哭了太多天,各个一脸憔悴,面露哀戚。
“星辰,你怎么样了?”见到她进去,他们连忙围过来。
沐星辰摇摇头,什么话也不想说,坐在棺材旁边待了一整天。
头七过后,沐星辰将他们葬在乌嫀的坟墓旁边。原来花街的人都过来送行,一路哭哭啼啼,声势浩大,哀伤弥漫,处在这样的氛围中,不知情的路人见状,都不免感动落泪。许是完全接受了这个事实,沐星辰反而哭不出来了,整个过程沉默无语。
处理好他们的后事,沐星辰交待了一声,便独自离开了。她不担心清乐坊的后路,清乐坊虽然被毁,但她从乌唤城拿到的钱财,足够他们衣食无忧一辈子。
沐北月也跟着过来送两人一程,同时看着沐星辰,以免她出什么意外。见她要走,便跟了上去,“你,不见见大师兄吗?”
沐星辰道:“没什么好见的。”
原本他们就没有可能,青岳山的人这一出手,直接让沐星辰恨不得灭了青岳山,更没有见孟修的必要。
沐北月只知道商如君和商应出事与凌云派有关,并不清楚还有其他内情,她不忍他们错过,便道:“这几日是大师兄一直不眠不休地照顾你,心神耗费巨大,昨日睡去后,现在都还未醒来。”
她虽未明说,但沐星辰明白,什么样的照顾,能让一个修为高深的修士能心神耗费巨大,睡了一天一夜还未苏醒?她醒来那天,身体轻盈,灵力通畅,不似受伤时的沉重,脸上的魔纹也压了下去,定然是用了什么秘法。但不管什么秘法,能让她快速恢复,都对孟修的身体损耗极大。
可那又如何呢?
她难道要因为,对方是孟修的师伯,就要放下仇恨吗?难道要因为,他们是名门正派,就要放下屠刀吗?
事情到了今天这个地步,就算她被他感动至深,再不计较以前的事,摆在他们面前的还是死局。
通华和月华将谨华带回了青岳山疗伤。
期间两人传信孟修和般华回来商议,又派人去盯着沐星辰和魔族出入口,同时加强青岳山的防御,让各门各派都做好魔族偷袭的准备和支援。
待谨华醒来,两人一脸沉默地看着他,他们早在他昏迷期间了解了前因后果,谨华竟然派人去截杀沐星辰,还殃及了无辜的凡人商如君,害得沐星辰入了魔道,庭华也不知被谁所杀。孟修此前传信,怀疑庭华长老的死与魔族有关,若魔族真有杀庭华的本领,恐怕不日就要卷土重来,偏偏谨华这一手,将有可能助力的沐星辰彻底推远。沐星辰为了乌嫀,宁愿同归于尽,也要杀冼夷,又为商如君入魔,可见商如君对她的意义,非比寻常。虽然她杀了魔族备受崇敬的护法,魔族不会接纳她,但同他们终究是不死不休。
通华不解,“师兄,你为何要杀沐星辰?她和修儿之间如何,是他们的造化,修儿自有分寸,你又何必掺和?”导致如今糟糕难解的局面。
谨华道:“她杀了庭华,我难道不该讨回公道?”
月华道:“你我皆清楚,以沐星辰的实力,若想杀庭华,哪会风平浪静地过去?只怕要斗得天翻地覆,风云变幻。庭华这事太过蹊跷,你怎么能随意下定论?再说,你要杀她,又怎么能牵扯无辜凡人?”
谨华皱眉道:“他们不是我抓的,他二人多年前与凌云派结仇,那是凌云派的宗门事务,我只是恰好遇见与之合作,总不好多管。而且,那妇人也不是我杀的。”
“有区别吗?若非是你,她早就平安救出那两人。”通华想起他们赶到草场,沐星辰一心要杀谨华的画面,长长叹息道,“师兄,你糊涂啊!”
“师兄,”月华道,“你还有瞒着我们对吧?你借妖丹一事,先派庭华杀沐星辰,又是为何?纵然她令修儿动了凡心,也不该要人性命。”
谨华突然冷笑一声,“你们问我为何要杀她,怎么不问问你们自己都干了什么好事?二师弟,你用来破镜的增内丹呢?三师弟,你用来修炼的金莲藕呢?”
“你就凭这个?”通华难以置信道,“这些东西都是我们有错在先,自愿送的补偿,又关她何事?”
谨华道:“那修儿呢?竟然为了她闯冥界。冥界那是什么地方?虽说修仙修仙,却只是一介凡身,连长生不死都做不到,竟然敢胆大包天闯冥界。遇上她,你们一个个都像着了魔一样,宝物、性命,统统都拱手相让。若她是个好人也就罢了,可她行事毫无章法,禁术说练就练,妖魔想养就养,难保哪一天不会翻脸无情倒戈相向。”
通华张了张嘴,“可为人处世,自当不负天地,无愧于心,我们错在先,修儿动情在先,沐星辰未铸大错,又怎能不分青红皂白杀她?”
谨华颇有些生气道:“你们害怕愧疚,害怕铸错,却不怕青岳山毁在她的手里么?”
通华不解,为何谨华句句不离沐星辰毁青岳山,月华想到了什么,道:“师兄,你怎么断定沐星辰会毁了青岳山?你以前受邀去预灵族帮忙,是不是带回了什么消息?”
谨华也不再瞒他们,道:“预灵族的大长老曾为青岳山未来卜过一卦:沐水成因,尔畔为果,魔灵印出,青岳必破。前三句已经印证,可惜未能杀了她。”
“难怪你将沐北月放回临江城。”沐北月要下山的消息传开后,所有人都在奇怪,沐北月天赋不错,继续修炼定能更上一层楼。她说要回家辅助父亲接管临江城,可通华和月华却知道,沐北月说过愿意留下来清修。他们只当她年轻气盛,没有想好自己想要的东西,朝令夕改,今天终于解开了疑惑。
“可师兄,难道你没有发现这句话的问题所在吗?沐为因,尔为果,若非你步步紧逼,沐星辰何至于走到今天这个地步?预言并非不可更改,况且若预灵族预言术高深,怎么无法预料他们会灭族?预灵族少主掀起的那一场劫难,让他们直接消失在众人眼前,不知所踪。”
“是是是,你们清高,你们了不起,我是小人,我卑鄙下作,你们不食人间烟火,我饮凡尘浊水,都是我猪油蒙了心,自作自受。”
谨华气得咳血,他这两位师弟,避世而居,从不用担忧宗门未来,预言已经应验,沐星辰又与魔勾结,妄想耽误青岳山继承的高徒,他哪能不急?
“师兄……”通华还想说些什么。
“走吧。”谨华下了逐客令。
通华放软声音道:“师兄,我们是一家人,门派有难,我们定然不会袖手旁观。青岳山不是你一个人的责任,你无需太过苛责自己,有什么事,我们一起担着,一起想周全的法子。”
他长长叹了一口气,和月华出去了。
走出来,月华叹道:“师兄……哎。”
通华道:“事已至此,多说无益,还是等般华和修儿回来,再从长计议吧。”
可等了好几天,只收到孟修的回书,般华那边则杳无音讯。通华左眼皮子跳个不停,感受到了一股浓浓的不安,又急忙让孟修改道去寻般华。
孟修正从凌云派出来,他先去了临江城,不想沐北月和清乐坊的人告诉他,沐星辰自安葬完商如君和商应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临走前,沐星辰说了一些话,就好像她不会回来了一样。他想着,她会不会去了凌云派报仇,但寻了一圈,却一无所踪。接到通华的讯息前,他又怕沐星辰不顾一切闯青岳山。幸好通华除了叫他回山准备应对魔族事宜之外,并无其他。
孟修放下了心,却一阵茫然。唯一的家不回,也未寻仇,她到底去了哪里?
眼下通华让他去寻般华,他心中便起了疑心。
之前乌焰和庭华的死,过于干净,他没有抓到任何把柄,但若加上般华,真相似乎呼之欲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