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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禹潺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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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1
我叫禹潺潺。帘外雨潺潺的潺潺。这是我爸给起的名。其实我不太喜欢这名儿,禹潺潺,禹馋馋,注定我的人生里除了吃就是馋。
为此,我没少埋怨我爸。我经常举着我的大粗胳膊在我爸面前晃悠,说这就是您叫我馋馋的后果,以后找不到对象爸你可得负责。
我爸很是委屈,说我这名儿特别有诗意,而且非常有寓意。
据说我出生那会儿是春分,他在产房外边等我出生的时候,正好瞥见窗外雨打枝头,生机盎然,脑海里瞬间想起“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这句词儿。于是,大腿一拍,我的名字诞生了。
我爸说,我必须得叫这名儿,不然对不起那天下的雨。还好他没看见窗外挂个铃铛,不然我得叫「雨霖铃」了。
“你看多应景啊。”每次提起这事儿他都这么得意地说。
嗯确实挺应景,有种不顾他闺女死活的应景。
我大约记得,刚上幼儿园小班,老师让每个孩子学写自己的名,我怎么写都写不对。对一个三四岁的孩子来说,禹潺潺这三个字简直就像童年动画片里的恶魔,必须记住三十三个笔画顺序的巨大恶魔。
当别的小朋友都已经开始自己写绘画本封皮上名字的时候我还得靠爸妈,因为在我笔下,它们就像龙卷风袭击过的树林,东倒西歪,一片狼藉。
不过一般我都求我妈替我写,因为她写得好看。你看,这么小我就进入了外貌协会。
我妈是高中语文老师,省一级教师。她曾信誓旦旦放话,她陆凝的字典里没有「不会」二字,闺女也不许有。
可是后来她就撂挑子不管了,有一次,她铁青着脸,对着无辜又可怜的我吼道:“老娘一级教师的头衔不要了,谁给你起的谁教!”
我爸好像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他还是乐呵呵地,一副胸有成竹的架势,一边摸着我的头一边鼓励我说,闺女,不急,咱慢慢来。
可是,我并没有展现出我爸期望的模样,写会了这个字忘了那个字。再后来,这个被我妈形容的三脚踹不出个屁来的慢性子也绷不住了,一度怀疑我是不是他亲生的。
说到这个问题,我妈不乐意了,竖着眉毛反问:“不是你亲生的还能是我亲生的?”
呃......难道......不是您亲生的?
终于,在我爸坚持不懈,夜以继日,掉了无数根头发,用了无数种形象比喻的方法后,在幼儿园毕业的同学录封面上,我终于亲自写上了自己名字。
真是普天同庆。
当时我爸都激动地哭了,抹着眼泪说,这闺女真没白养。
然而,过了一道坎,前边还有无数个坎。
从小学到初中,每次考试,我都习惯交卷之前写名字。因为笔画太多。小学中学,大大小小的考试,试卷上忘记写名这事儿不知道发生了多少回。甚至有一次小学班主任专门打电话给我妈告状,说我六门考试有四门都不写名儿,得好好教育我。我眨巴着人畜无害的卡姿兰大眼睛,可怜巴巴地对我妈说:“妈,要不你带我去改名吧。”
那时候我就明白了,从名字开始,我就输在了起跑线上。
No.2
我妈总说,我也就长相随她,剩下的从脾气到走路姿势都跟我爸一模一样。
不过我妈确实是个大美女,从她年轻时拍的照片就看出来了。我偶尔翻看我们家照片,照片里我妈抱着我,她就像只高贵的白天鹅,而我,就是白天鹅脚下炸着毛的丑小鸭。
尤其越长大差距越明显。我妈每天精致妆容,不化妆不出门。反观她闺女我,整天宽松卫衣牛仔裤,不出门脸都不带洗的那种。我妈纳闷,明明挺俊一闺女,天天穿得跟街上赶集卖菜的大姨似的,纯纯浪费了她的优良基因。
我妈总结说,什么样的爹,有什么样的闺女。
那时候我还小,总觉得我妈嘴里的老爸不求上进,整天喝茶混日。记忆里,我爸也总是一身休闲装扮,戴着金丝眼镜,不善言谈,有点像那种斯文败类?我经常坐在他腿上,看着他翻比我胳膊还厚的书,写一些我看不懂的文字。
我爸这种性格,和我爸他父母,也就是我爷爷奶奶的家庭教育脱不了干系。我爷爷奶奶都是小学老师,从小给我爸灌输孔老夫子性本善的思想,他们对他的期望,就是不生病不长灾,一辈子安安稳稳就行。以至于深刻地影响到我爸,在那个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的年代里,选择了他喜欢的,没什么用处的历史专业,毕业以后,分配去了省博物馆,当了文物研究员。
我倒是很喜欢我爸的性格。不争不抢,淡泊名利。很多时候我希望自己也能像他一样,过着平平淡淡,宁静致远的生活。有一次,我跟我妈吐露了这个想法,我妈用精辟的两个字回答了我:“放屁。”
我妈恨铁不成钢,她觉得,我不能像我爸一样没出息。她说,我是她陆凝的闺女,那个什么都争强好胜,自己带的班回回考第一的陆凝。我不知道我妈是在贬低我还是夸她自己。
有个这样霸气的妈,我的仰慕之情油然而生。我说:“妈,你不应该叫陆凝,你应该叫路虎......”
话没说完我就看见我妈要跳起来准备打我,我我知道我妈一定会跳起来打我,所以我
当然,迎接我的是一顿深度按摩,力道堪比推拿店二十年的老师傅,把我摁的那叫一个吱哇乱叫。
No.3
光阴荏苒,岁月如梭。当初在校园奔跑的小女孩,若干年后又回到青南,当了一名青南大学的辅导员。
青南大学虽不是什么985、211名校,但好歹也是个省属重点。我妈总觉得,我堂堂985高校硕士毕业生,进了一个没什么名气的高校当辅导员,面子上多少有点说不过去。旁边邻居问我妈我去哪里工作了,我妈都不好意思说,说就一普通事业单位。
我妈真是对现在严峻的就业形势没什么概念,毕竟她年轻时候都是包分配的。我毕业找工作那会儿,一个普通的辅导员岗都能有百十号人报名。所以能考上青南大学的辅导员,就已经烧高香了,还要啥自行车。
我妈对我这种不求上进的思想很是不满。我刚入职的那几天,我妈天天叨叨:“没出息啊没出息,让你读博你不读,你看隔壁李阿姨她闺女,人家现在在美国读博士后,回来那就是高级人才。你看看你,不思进取,跟你爸一个德性。”
我当时特想反驳:“妈,高级人才回国不也得就业,我早早就业也算是给国家做贡献。”不过看看我妈那表情,我觉得我还是歇了吧,我怕我说多了,我妈得让我给地球做贡献。
我爸现在学聪明了,一般这个时候,他绝对不会参与对话,毕竟他跟我一样不思进取,多说一句,我妈能把家给炸了。
后来,我实在受不了我妈的唠叨,就跟学校申请了间教师公寓,一来图个清静,二来嘛上班方便,跟在家住相比,能多出30分钟的懒觉时间。周末有空就回家蹭个饭。
No.4
苏方打电话过来的时候我正躺床上做着春秋大梦。梦里我正乐呵呵地手牵手和我的白马王子骑着马儿浪迹天涯。所以苏方这个电话让我觉得特气愤,我都快三十的老姑娘了,她还硬生生扯断我和我王子的姻缘。
我不情愿地接起电话对她说,苏方你个祸害,打扰本大小姐美梦。
“哎呦呦,禹导员,还没起呢,昨晚又去陪学生打吊瓶了?”
苏方特喜欢拿我的职业嘲笑我。我是一个辅导员,刚工作半年的菜鸟辅导员。就这么说,除了寒暑假,我就没过过一天清闲日子。时刻关注学生身心状况是我的主要任务,毕竟是一百多个祖国的花朵,可不能坏在我手上。可是,学生工作哪那么容易干呢,入职以来,我处理了无数的突发状况,搞得我身心俱疲。
我换了个姿势躺,把手机盖在左边脸上,腾出手来。闭着眼睛说,什么事儿你说,说完我接着睡。
“睡什么睡,馋虫!你忘了今天程俊和邹然的婚礼了?赶紧起来,我三十分钟后到你楼下接你。”随后电话那头传来嘟嘟的声音。
懵了一下,又马上清醒过来。今天是高中同学程俊和邹然的婚礼,他俩提前半个月给我们发了喜帖,让我们空出档期。我居然把这茬给忘了?!
看来我真是上年纪了。
抓起手机,揉掉眼角的眼屎,费劲睁开眼睛仔细看了看屏幕,周六,上午八点二十五分。
还好还好,时间来得及。
套上牛仔裤,上身穿一件宽松休闲卫衣,对着镜子一顿捯饬之后,拎上包和手机,出门。
到了楼下苏方还没来。风微凉,我抱着胳膊打了个冷颤。这厮永远不知道准时为何物。
我正打着哈欠站路边发呆,法学院的胡老师下楼扔垃圾,见我杵在门口,笑眯眯问我是不是去相亲。我这人其实有点社恐,尤其是对不熟的人。大多数时候我都表以不失礼貌的微笑。我总觉得我的性格有两面性,面对熟人的时候有叨叨不完的话,一旦遇到陌生人,我就成了闷葫芦。所以邻居叔叔阿姨见了我都夸我文静。然而只有苏方看透了本质,她说,禹潺潺,你就是外表文静,内心狂野。
正尴尬笑着不知道如何回答的时候,一辆黑色奥迪SUV唰一下停我脚跟前。车里嚎出熟悉的嗓音“上车!”。
我回头冲着年纪轻轻就已经成地中海的胡老师会心一笑,立马钻进了苏方的车。
No.5
系好安全带,车子开始一路狂奔。车里音响放着周杰伦的歌。周杰伦是我俩最喜欢的歌手,想当年我俩疯狂追星的时候,压岁钱的百分之九十都贡献出来买专辑了。
这会儿放到蒲公英的约定,我把座椅靠背往后调了调,闭着眼睛半仰着。
“哎呦怎么着,大小姐,还没睡够呢。”
“苏方我跟你说个事儿,昨晚上,我在公安局碰见了章翊闻......”
伴随着一阵刺耳的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我差点跟着惯性飞出去。
“喂,你干嘛踩刹车啊,我魂差点飞出去!”刚才的困意也瞬间烟消云散。
“卧槽,不是吧,电视剧照进现实啊。”苏方也反应过来,抬脚换成油门,“怎么着,他有女朋友了吗?”
“大姐,哪有上来这么问的啊,咱可是一淑女。”我把座椅调直了些,头朝窗外,正好瞥见刚刚后边急按喇叭的黄色小出租冲我们张牙舞爪。
我说,你看,后边那司机师傅骂你了吧。不遵守交通规则是要付出代价的。
苏方没接话,继续用极其八卦的眼神看着我,仿佛在说,禹潺潺,好戏又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