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缥缈乘意》濯枝酒

8、日录 一

　　一刻钟后，宋云迹赶到了心动峰。

　　他大老远就看见百里桐奋笔疾书的在写什么，身边的烟烟和六师弟替他磨墨换纸。

　　宋云迹拍拍脸，深吸一口气，走过去“百里师伯，弟子来了。”

　　百里桐仿佛没听见，仍在蘸墨书写。

　　倒是罗雨烟一抬头看见他，噗的一下笑出马叫来。

　　六师弟疑惑抬头，看见他也同样笑出声来。

　　“干什么呢？”百里桐啪的把笔拍在桌上“我跟你们讲，待我一一列出心动峰的损失，我就亲自到三十二面前告状去！你们两个，还有到现在都不敢露头的小云，你们都得挨揍！”

　　“师伯，我来了。”

　　“啊你来了是吧，刚好，我也列好了。”百里桐拿起账单，一一指给宋云迹看“来你看，昨天打裂八根柱子，今天砸坏一堵墙，再算上大大小小的物件，总共是……”

　　“反正你们渡劫峰的必须把所有的损失全都赔给我！”他气愤的回过头，想用手指头戳烂宋云迹的脑门，然而他盯着宋云迹看了好久，还是犹豫的问“你是谁啊？小云呢？”

　　刚才听见他的声音了。

　　宋云迹道“师伯，我就是小云呐。”

　　罗雨烟和六师弟在无声狂笑。

　　百里桐眯起眼睛，捧着宋云迹的脸左看右看，断定“你不是他。”

　　他虽然记性不好，但宋云迹长的目若朗星唇红齿白的，是扔到人堆里也能一眼找到的人。

　　但眼前这个……

　　他盯着面前这个半张脸肿的老高，嘴唇肿的撅起的人，依稀能辨认出一丝宋云迹的神韵。

　　“这模样……倒是有点眼熟。”

　　百里桐盯着他看了会儿，突然福至心灵，轻轻“啊”了一声“你这模样特别像老万养的那只老天鹅！你是老天鹅对吧？你修成人形了？”

　　罗雨烟快笑倒在六师弟身上了。

　　宋云迹勉强咧起一个微笑“师伯，我是宋云迹，是老天鹅把我咬成这样的。”

　　当时，他把占着池塘的小黄鸭都引回鸭圈之后，就被万师伯的爱宠缠住了。

　　爱宠是一只万师伯从小养来看大门的大白鹅，名字叫做老天鹅。它本来还只是凡鹅，后来被各种仙草灵药喂着，慢慢的就变异了。

　　老天鹅性格极其跋扈，逢人就咬，它长出了齿状喙，被咬一口别提多疼了。

　　当时宋云迹刚准备走，这位爷就拍着翅膀大摇大摆的走了过来，周围的灵兽都离它远远的。

　　宋云迹只跟它打了个招呼，便转身要走，却见这位爷展着翅膀，几步跑到他面前，伸着脖子瞪他“呱——”

　　宋云迹意会，从鸭圈里抓出一把草，蹲在老天鹅面前，亲手递给这位爷吃“快吃吧，吃完我就走了。”

　　老天鹅瞪着眼睛，看看他手里的草，看看他，突然伸长脖子，用宋云迹难以预料的速度衔住他的嘴唇子，脑袋用力一扭！

　　“然后我就变成这样了。”宋云迹摸摸已经没知觉的嘴，问给他上药的六师弟“很丑吗？”

　　“那倒没有。”六师弟斟酌道“有一种突破物种的美感。”

　　一旁的罗雨烟用留影石对着宋云迹一通乱录，笑到失声“我要留给大师兄看。”

　　宋云迹，笑不出来。

　　“好点了没？”百里桐问道。

　　宋云迹点点头“已经好多了，谢谢百里师伯。”

　　“小事儿，我把药膏的钱也算到账单里了。”他又翻出来一盒药膏递过去“这个也抹上，解毒的。老天鹅吃的杂，牙上带毒的。”

　　宋云迹连忙接过“谢谢师伯！”

　　“抹完药就去藏书阁把弄乱的书都整理好吧，弄不完不准吃饭。”说罢，百里桐拿着账单走了。

　　他一走，宋云迹就赶紧拉住罗雨烟“怎么样烟烟？秋明霜没伤到你吧？”

　　“怎么会？”罗雨烟微微抬起下巴“他连我一根头发都碰不着！他见六哥来了，就赶紧跑掉了。”

　　秋明霜知道他们三个常待在一起，平时只敢趁她独处的时候来烦人。

　　宋云迹点点头，转而又道“烟烟啊，秋明霜到底是掌门师伯的亲儿子，你吓唬吓唬他就算了，别下那么狠的手。”

　　罗雨烟眨眨眼“那他刚才上来就抓我的手，我一拳就把他鼻血打出来了……是不是下手太狠了啊？”

　　宋云迹“……”

　　不，你下手太轻了。

　　六师弟拍拍自己的胸口，一脸挑起大梁的责任感“放心吧，有事儿六哥扛，六哥扛不了还有二哥扛！”

　　宋云迹微笑“但也不是什么事都能扛的！”

　　不过他很快就笑不出来了。

　　藏书阁虽名为藏书阁，实则是一栋十几层的高楼，每一层都有两排实木书架，藏书几万本。

　　而罗雨烟打塌的这一层，是藏书最多的一层，原本该面对而立的书架此刻已变为残柴。

　　而本该在书架上有序排列的藏书，此刻变为两座杂乱的书山。

　　宋云迹说说笑笑的上了楼，在看到此等人间炼狱后，当场昏厥。

　　他虚弱的靠着六师弟，疑惑的看向早已沉默的罗雨烟“不是说一排吗？怎么两排都倒了？”

　　罗雨烟的手搅着衣裙，嗫嚅道“昨天是一排来着，刚才和秋明霜打架，又、又砸坏一排……对不起云迹哥哥。”

　　宋云迹用力拍拍自己的脸，被火辣辣的痛感激的清醒了些“没事，我就是一时难以接受。”

　　“快些整理吧，先按类别区分出来。”他指挥道“小曲负责那边，烟烟你负责那边，这两边我来弄，一定要注意别把书损坏了。”

　　这一层的书大多都是史书，每一本都又厚又沉，他们搬了半天，都累的不行。

　　宋云迹正要去倒点水喝，走到茶室时，才发现六师弟早就在这里了。

　　他一动不动的蹲在桌腿旁，一手握着茶杯，一手摁着肚子，脸上浮起一层冷汗。

　　透过窗口才发现，现在早已过了午时。他们从早起就一直在门派里跑来跑去，到现在还一点东西都没吃呢。

　　宋云迹从储物袋里翻出做好的糕点，冲六师弟道“小曲，饿不饿？我这里有点心。”

　　又冲着外面喊道“烟烟，来吃点东西吧！”

　　六师弟猛地抬头，惊喜的扑过来，抓起一块糕点就往嘴里塞，他饿狠了，嚼都不嚼就要往下咽，结果被噎的脸色涨红。

　　宋云迹推给他一杯茶，托着下巴看他一饮而尽的顺下糕点“慢点吃。”

　　六师弟连吃了几块糕点，见宋云迹一直看着自己笑，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头“我这样怪没出息的是不是？”

　　明明门派里从不缺短谁吃的，但他总是一副没吃饱的模样，其他人都会拿这一点耻笑他。

　　虽然自己也觉得这样有点太丢人，但每次还是忍不住偷偷地吃。

　　六师弟捏过来一块点心，这次则小口小口的抿着吃。

　　“不会啊，谁不喜欢看别人把自己做的东西吃的一干二净呢？”宋云迹笑吟吟的点点自己的脸“把脸擦擦，都是碎渣。”

　　六师弟赶紧用手把脸拍干净“我就是有点饿了，你也知道的，我一饿，就什么都顾不上了。”

　　“是啊，让六哥挨饿的话，他可是会翻脸不认人的。”罗雨烟大步走进来，手臂搭上六师弟的肩，冲着宋云迹眨眼“上次你出去采购，大师兄收走了六哥的零食，他当场就和大师兄吵起来了。”

　　她压低声音，学着六师弟当时的语气愤愤道“可恶的大师兄，我不允许你碰我的东西！我讨厌你！然后大师兄说，讨厌你个头，给我滚去面壁去！”

　　宋云迹哈哈大笑。

　　六师弟羞的快要钻到地缝里去了。

　　“哎，这好像是师尊喜欢吃的栗子糕。”罗雨烟点点其中一份糕点“云迹哥哥，你不是不让我们吃吗？”

　　宋云迹微微一笑“师尊更喜欢吃热乎的。”

　　六师弟上手抓了两块往嘴里塞“我凉的热的都爱吃！”

　　罗雨烟用胳膊肘捅他“翻译一下，他的意思是，凉了就不好吃了，好吃的给师尊，不好吃的丢给你们。”

　　六师弟僵住“真的吗？”

　　宋云迹“绝无此意！”

　　六师弟一撇嘴“谁信啊，你对师尊那可是照顾到细节里了，大师兄都没你照顾的细。”

　　他小声嘀咕道“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对师尊——”

　　罗雨烟神色一凛，隔着桌子一脚踢到他小腿腿骨上“咳！咳咳！”

　　六师弟吃痛，捂着小腿嗷嗷叫。

　　宋云迹一脸茫然的看着他俩“怎么了吗？”

　　“没怎么没怎么。”罗雨烟呵呵笑着，拉起六师弟就往外走“走吧六哥，我看你也吃饱了，咱们继续干活吧。”

　　他俩嗖一下冲了出去，宋云迹疑惑的看着门口，沉思片刻，把糕点一收，也回去继续收拾了。

　　刚才提到了师尊，宋云迹就忍不住的去想他——师尊这几日是要去后院的药池里泡药浴的，昨天晚上他和师兄弟们被罚抄了一晚上的门规，没有过去伺候。

　　不知道今天晚上能不能过去。

　　离焰总是黏着师尊，哪怕是泡药浴也要跟着进去，往日他在旁伺候着，就不会让它影响到师尊。

　　昨夜他不在，离焰肯定放肆的很。

　　不行，他今晚得回去一趟。

　　这般拿定主意，宋云迹搬的更卖力了。

　　一本书册突然掉在地上，向下摊开着。

　　宋云迹把手里的书都码放整齐，将那厚厚的册子捡了起来，只是无意的往上面扫了一眼，却见发黄的纸面上龙飞凤舞的写着——

　　八月十五日。

　　师兄今日带我一起学做了月饼，我做出来一个特别好看的，本来想带回去给师尊，但是师兄说他喜欢，就问我要走了。

　　宋云迹啪的一下把书册合上了，他心道:糟糕！这是门派里哪位前辈的日录吧？

　　他不是故意看的！

　　本想把这不知谁遗落在这里的日录放回去，却鬼使神差的掀开封皮看了一眼。

　　扉页上写着这日录主人的名字——“阮臻”

　　宋云迹盯着那两个字，慢慢地，慢慢地，把日录收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