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缥缈乘意》濯枝酒

37、第37章 徐

　　徐婉容一大早就听到门外传来乱糟糟的声音，又是哭喊又是叫声，听上去怪吓人的。
　　然后推开门走出小院，就看刭这几天负责医治她，一直对她特别温和细致的大夫，正举着锄头追着人打。
　　徐婉容“……”

　　六师弟瘸着一条腿，拄着拐杖，一路从另一个院子蹦出来，跌跌撞撞冲上小石桥，身后追着沈悟生。
　　沈悟生还在痛斥“臭小子！腿断了你都闲不住！谁让你拨我药草的？！我刚培养出来的药！”
　　六师弟哭道“我错了！您也没说那是新的药草啊！我以为杂草呢，就给拨了。”
　　沈悟生“你给我站住，我今天把你另一条腿打断！”

　　徐婉容赶紧上前劝阻“别打别打，有话好好说。”
　　六师弟如逢救星，蹦蹦跳跳地跑过来钻到徐婉容身后“姐姐救我！”

　　沈悟生气喘吁吁地用锄头指着他“你过来，小徐怀着孩子，你要是把她绊倒了，你一定会被逐出门派！”
　　六师弟离徐婉容远了一些，可怜巴已地望着沈悟生“师伯我知道错了，你就原谅我吧。”
　　“你去问问被你拨出来的药草，看他们能不能原谅你。”沈悟生气的眼冒金星“你拨就拨了，扔地上不行吗？非得往我药炉里扔？”

　　六师弟嗫嚅道“我怕您骂我不勤快嘛……”
　　眼看着沈悟生又要抬手，徐婉容忙道“沈先生，我有些不舒服，您帮我看一下脉吧。”

　　此话一出，沈悟生也不生气了，锄头一扔就带着徐婉容回到她的院子“你去坐着，我看看要不要再帮你开点药。”
　　六师弟赶紧递上一条手臂“我扶你。”

　　徐婉容扶住他的手臂“我来扶你吧，你的腿还好吗？”
　　昨天下午烟烟把他送回来的时候，他又哭又嚎几乎要疼的昏厥过去了。

　　六师弟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师伯说我的小腿骨头被砸断了，得好好养几天。”
　　徐婉容道“没关系，我以前也摔断过骨头，之后断骨长好之后，还长高了一些。”
　　六师弟惊喜道“真的吗？！”

　　六师弟扭头看向沈悟生，目光坚定“师伯，麻烦您把我这条腿也打断掉。”
　　沈悟生“……”
　　沈悟生“你给我滚远点去！”

　　给徐婉容扎过针后，沈悟生道“没什么大问题，目前来说脉象还很平稳，平时不要太多走动，多注意着身子。”
　　徐婉容道“好。”

　　沈悟生装好针包，见她不为所动，终于忍不住了揣起手“我等了两天了。”
　　徐婉容疑惑抬头“什么？”
　　沈悟生“孩子的事儿，我让你考虑，你怎么考虑两天还没考虑完？”

　　徐婉容不说话了。
　　气氛一下变的好僵硬，六师弟看看沉默的徐婉容，又看看等待的沈悟生“考虑什么啊？”
　　沈悟生道“她的身子不适合生育，我让她把孩子打掉，她说考虑一下，但都两天了还没给我答复。”

　　六师弟抖然回头，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
　　沈悟生“怎么了？”
　　六师弟看着他，缓缓摇头“我觉得你问题很大啊师伯。”

　　沈悟生“什么？！你再说一遍？！”
　　六师弟瘸着一条腿，把沈悟生拉到门外“师伯，我说你有时候说话也太直白了，你知不知道这种话说出来是很伤人的？”

　　沈悟生眉头紧锁“哈？我是大夫还是你是大夫？”
　　六师弟“本来就是啊，你难道不知道对一个母亲来说，这种事有多么心痛？”

　　沈悟生没说话，沈悟生转头去找趁手的东西。
　　六师弟“师伯你要找啥？我帮你拿。”
　　沈悟生捡起竖在墙边的锄头要往六师弟头上砸“一个两个只顾着关心孩子孩子，能不能关心她的身体？”

　　徐婉容跟出来就看到这一幕，连忙上前阻拦“别打别打，沈先生别上火。”
　　沈悟生冷哼一声，丢了锄头“你也挺让我生气的。”

　　“沈先生帮我配药吧。”徐婉容堪堪露出一抹笑来“我已经想好了。”

　　沈悟生回去开方子了。
　　六师弟撑着拐杖，小心翼翼地问道“姐姐，孩子真的要打掉吗？”

　　徐婉容白着一张脸，点点头“这两天我一直在想，孩子的父亲生来病弱，小时候因此不少吃苦。我不想让这个孩子以后也是那样，他已经没有父亲了，我不想再因为我的原因，连健康的身体都没有。”
　　六师弟趴在桌子上，看着徐婉容抚摸着肚子的动作“可他是个生命啊……如果知道自己马上要死掉了，他会怎么想呢？”

　　徐婉容抓着衣裙，眨着眼“沈先生说的对，我要好好地活着，养好自己的身体才是最要紧的。我大概是这世上最狠心地母亲了吧。”

　　六师弟掏出一把果脯放到手帕里，放到徐婉容面前“对不起姐姐，我不应该那样说，你不要多想。”
　　徐婉容摇头“不会的，你也是替我着想，我能理解的。我已经决定了，所以哪怕孩子恨我，也没关系的。”

　　六师弟连忙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姐姐，师伯说的对，你的身体才是最要紧的。”
　　他想了想，还是给徐婉容倒了杯茶“我小的时候，因为家乡闹饥荒，很多人都饿死了。”

　　六师弟嚼着果脯，闷闷不乐地讲起自己的往事“我娘亲弹得一手好琵琶，也以此卖艺为生，但是饥荒那年，我娘亲带着我，什么都讨不到。”
　　“饥荒？”徐婉容想起一件旧事“四年前的瑞城因饥荒死了很多人，我父亲曾去过那里，但是他到时，那里的难民都已经逃亡附近的城中去了。”
　　父亲曾带了钱粮前往瑞城救助难民，但没多久就回来了，似乎因天灾带来的惨象饱受打击。

　　“啊……那个时候……”关于那个时候的一些事情，六师弟已经记得不太清楚了“我只记得娘亲带着我逃去了附近的城里，但那里早早地就关了城门，一个难民都不准放进去，我们去了那里，还是挨饿。”
　　“然后在我们都快要饿死的时候，娘亲把我卖给了别人，让别人把我吃掉，以此换了两个饼子。”

　　闻言，徐婉容抬头看向六师弟“……吃掉？”
　　六师弟“嗯，饥荒的时候，难民易子而食，这是很平常的事。娘亲拿到了饼子，看了我很久，然后走了。”

　　徐婉容有些说不出话“那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似乎是想让这个话题变的不再沉重，六师弟瞪大眼睛，皱着眉头手舞足蹈道“那个人他用棍子敲我的腿，想卸下来条腿吃，不过被我用力推翻在地，我就逃出来了。后面就遇到了我师妹，她救了我，把我带回门派了。”

　　徐婉容问“你恨她吗？”
　　“恨。”六师弟点头，转而又摇头道“可是想一想，我娘孤身一人，还要带着我，怎么可能在饥荒中活下去呢？她把我卖掉，还能熬过饥荒。而且我也因此遇到了烟烟，还掰了师尊，所以我就不恨了。”

　　徐婉容又问“那你又去找过她吗？”
　　六师弟沉默，半晌，才摇了摇头。

　　“伤春悲秋的聊什么呢？”沈悟生端着两碗药走过来“你们俩谁都不能有坏情绪啊，这样对身体恢复有碍。”
　　徐婉容道“知道了，沈先生，这是我的药吗？怎么有两碗？”
　　沈悟生看着两碗药，犹豫片刻，把两碗药分别放到他们面前“这是你们的药，趁热喝了吧。”

　　六师弟端着那碗药闻了闻，嫌弃地撇嘴“师伯，你这药也太难闻了，我不想喝。”
　　沈悟生暴怒“我辛辛苦苦煎好的，你就是灌也得灌下去！”

　　眼看着沈悟生掰开六师弟的嘴就要往下灌，徐婉容连忙拉住他“沈先生！您冷静一下，我的药是不是不对啊？”
　　沈悟生立刻丢开六师弟“怎么会呢？我记得拿在左手的是你的。”

　　然而把徐婉容的药端过来一闻，沈悟生的表情瞬间变的有些诡异，尴尬地咳了一声，把两只碗换了换“放错了，这样才是对的。”
　　六师弟惊讶道“什么？那我差点喝了？！”
　　他惊恐地捂着肚子“那我喝了不会出什么事吧？！会不会再也怀不了——”

　　沈悟生一脚踹过去“丢人现眼，平时教的医理你全没记住！”
　　他转而看向徐婉容，问道“你怎么知道我把药给错了？”

　　徐婉容微微一笑，不紧不慢道“我以前也摔断过骨头，当时大夫给我开的药里有一味续断，方才您给我的时候，我就闻到了续断与骨碎补的味道，便知那碗不是我的了。”
　　沈悟生颇为赞赏道“嗯，不错。平时看过医书吗？”
　　徐婉容点头“我的弟弟从小身体羸弱常年服药，为了帮他医治，我也经常会看医书。”

　　闻言，沈悟生看她的目光更为满意“小姑娘蛮聪明，不像有些蠢货，跟着我上了两年的课，到现在连最基本的常识都记不住！”
　　六师弟“……？”

　　待到六师弟喝完药与沈悟生一起离开，徐婉容脸上的笑意慢慢僵硬。
　　她看着面前这碗已经快要凉透的药，手掌抚上自己的小腹。

　　一阵微风拂过，带来一阵沙沙作响声。
　　徐婉容抬头，看着院中树叶响动的梧桐树，黯然失神。

　　以前她家里也有一棵高大的梧桐树，十二岁那年的重阳节，她因贪玩爬到树上，却怎么都不敢下来了。
　　当时下人们都在筹备晚上的酒席，忙的不可开交。她怎么都喊不来人，害怕的抱着树大哭起来。

　　是阿钰听到了自己的哭声，匆匆跑来，用瘦弱的身体接住自己，她才能从树上下来。
　　那时他们一家多美好啊，可如今却只剩她一个人了。

　　徐婉容擦擦眼泪，捧着那晚已经变凉的汤药，犹豫再三，终于还是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