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的呐喊》银杏针落

1、第 1 章

　　我爱上了一个人，痛彻地爱着，我感觉没了他下一秒就会死，不过有时候死了也好，再也看不见他了，也就不会心烦了。

　　初次见他，是夏末的风吹来的时候，那是个开学典礼，远远地看着那美好的他，碎裂的青春的痛，在我的心里疯狂地上升，我摸索着空气，试着与他周身的柔光进行交流，不小心与他的眼睛对上，他的眼眸流着让人安心的气息，但我的心却忍不住狂跳，那是青春给予的悸动。

　　后来我惊讶地发现，他和我是同一个班的，而且正好是邻座，我感谢那种如同『命运』的安排，近距离看，他头发略带棕色，柔顺干净，在他的刘海下面，那双眼睛生的好看，是一双桃花眼，睫毛的长度恰好匹配了这对美好的眼睛，似乎从他那波闪的眼球中可以挤出蜜浆来，他的鼻子挺拔，这让清纯的他多了几分成熟，鼻子下方的薄唇虽然不是笑面，但也有破碎的美感，这一幕永远在我的心里播放无数无数遍，我生的希望就寄存在了他身上。

　　我至今想来，当时的无可救药地爱上他似乎也是因为他的名字『梦月亭繁』，在许多见怪不怪的佐藤和山本之中，这个名字却像飞鸟一般从那茂密的树林中脱瘾而出，我是喜欢绘画的，他的名字就犹如秋天夜晚一盘圆月下幽幽的亭，而我的名字就简单的很，月下佑辅，虽然姓特殊一些，但似乎没什么特殊，但在不经意间，我找到了一个契合的地方，我和他的名字里都有『月』。

　　我总是觉得虽然如此，但是我的月是那么的棱角分明，即使在这尘世间跌宕起伏，我也没有被他磨平棱角，但我的爱似乎还是符合尘世的要求——小心谨慎，不敢靠近，才发现自己一直以来都学会了和尘世人一样的懦弱无能，原生家庭不幸，亲情不幸，友人不多，友情不幸，暗恋懦弱，爱情懦弱，似乎从始至终都是这般想的。

　　但是我遇见了他，他的月是圆的，幽静的，让人感到安定的，亭繁的一切都让我一个彻底死去的心又重新回了过来，有一次我生病了，还挺严重的病，在家里待了五六天，几乎没人照顾我的情况下，他每天都来我家，帮我补习功课，为我准备晚餐。其实我最喜欢他的字，我总是喜欢抚摸他的字迹，感受字与纸的美感，是美好的，圆润的，从而又想起他的手，白嫩的，骨节分明的，恋爱的情丝总是这样不自觉的流淌着，我享受着这份偷乐，即使是我一人的娱乐。

　　他最喜欢说的话是:“美しいですね！（真美啊！）”他似乎也印证了他的名字，他对幽静的地方和其他自然的景色有着异常人难以拥有的共鸣感，他总是因为能看到夜间月光下嫩芽的初绽而动容，也对樱花的逝世有着别样的理解:“佑辅君，你不觉得樱花她喜欢轮回吗？她像这样死去又复活，复活又死去，像极了凤凰涅槃，浴火重生那样，这种坠落也是一种新生啊，是为了她自己，而不是泥土。”我也会被这样的解说所震惊，因为我从来不在意她的新生，而是她如何坠落。

　　亭繁不是一般的普通人，他虽然也陷入尘世，但他明白，何时该沉浮，何时该漂浮在仙境，他有着清醒的认知，这是从一个高中生体内无法发觉的沉重感，有时候深刻想想，他所表现出来的破碎感或许就是这样来的吧。我想起在春假的时候，他邀请我到他家做客，他家是个大庄园，传统的和风装修，想不到的是，他们家每个人都还是每天穿着传统浴衣，我们这两个穿着中山装校服的似乎有点格格不入，进到他房间，一股草药味扑面而来，看见他房间的门口，还有一个药碾子和一个砂锅，他似乎对草药也很感兴趣，我看到他的药盒子里好多人参和红景天，我问他:“这两味药材有什么功效吗。”他淡然地说到:“人参是补气血用的，红景天是用来平喘的。”他的过于淡然，让我有种莫名的悲伤，只不过，他总是在一秒钟把这抹悲伤给省略。

　　又是在一个夏末，我们重新分班了，我和他还是一个班，仍旧是邻座关系，他似乎也不愿意再结交新的朋友，我们就这样熟悉了有对方的生活，我们聊的话题也变得更加深度，更加波折，这种心灵靠近的感觉是我这辈子难以再次遇到的。

　　但我渐渐发现，这种喜欢和理性上心理的契合所产生的化学反应竟然演化成了毒药，甚至我回到家，独自一人在房间里看漫画都会感到少了些什么，我知道，我们的灵魂已经相融，真的离不开了。

　　过了没多久，我被他带到了一片抹茶园，他说今天有重要的事情和我说，真的十分错不及防，他向我表白了，他说:“佑辅君，我着实找不到一个更加契合的灵魂和大脑了，我想在命的终了之前，一直都是你，我们在一起吧，也或许我们早就在一起了。”他给我沏了一杯茶，继续说到:“只要你喝下这杯茶，就说明你答应了。”

　　我没有理由说不答应的，毕竟我已经将他视为我身体里的一部分，我急躁地喝完茶，吻住这让我偷偷享受一年暗恋滋味的人，他也没有拒绝，这个吻是绵长且充满年代味的，毕竟两个极为相似的灵魂能够相遇那是一件多少不容易的事，我们能够感受到，气息与心跳在不断地呼应着，让我心中的激素分泌失调了，我曾经一直想要亲吻他那张薄唇，但从没想象过，是如此的亲昵和温柔，我们差点就坠入了这张无线延长的银河之中了。

　　后来，我们的举止变得更加情迷，在知己的身上多了一层爱情的加持，似乎这让我们的关系又多了一层保护层，有几次，我与他交枕而眠，醒来发现梦里想着的正是枕边人。

　　可是这份美好也似乎没有持续太长的，他有天请假了，是因为身体不好，这是我和他相识一年半来第一次看到他请假的，看着他空荡荡的位子，我决定去看他，可是我到他家的时候，门扉禁闭，应门的仆人也不让我进去，她只说:“亭繁少爷一切安好，请月下先生不必担心。”我心里第一次感到浓浓的伤感，我透过围墙的细缝看到他的房间，门也是禁闭的，似乎，他第一次让我们的关系关上了门。

　　渐渐的，他开始从半周来一次学校变成一周来次学校，之后直接演化成一个月来一次，我不知道他究竟怎么了，他每次来也只是拿下东西——说实话是他在校门外等，他的仆人来帮他拿，我给他发消息打电话都他都不回了，我的不安变成了焦急，我感觉到了梦醒的痛苦，似乎我从初见他的那一刻起就是梦，同班同学问我他的情况，我也是一脸茫然，我的瞳孔就这样落了灰。

　　梦醒是在一个冬天，他的仆人找到我，对我说:“月下先生，我从亭繁少爷的手机里发现了许多你和他的消息，老爷夫人是不在意你俩的关系的，我要向你确认一下，你们是不是在交往。”

　　我被他问住了，我似乎在这几个月的相思焦虑折磨中，有时怀疑我们感情的真实性，我结巴地说:“是……是的，亭繁最近好吗。”我后怕地问出这个问题，是希望答案把我彻底打落谷底，不再存在所谓的幸存。

　　“老爷和夫人都很感激你，能够陪伴亭繁少爷到他生命的终点，让他在死前能够感受到美好的生活，亭繁少爷在遗书里写了对你的不舍之情，他说他把他的日记给您保管，当做念想。”他的仆人如此淡然地说，就像当时亭繁对我淡然地介绍草药的样子一样。

　　我感觉我快疯了，我从没想过有一眼千年的事，但此时我才意识到这点，我觉得我和他相处的一年半来，似乎已经过了十年那么长，又或是过了一辈子，我的破碎在这时长上不值一提，也在他的死前不值一提。

　　我看着他的日记，里面是用古日语写的，我有点读不懂，但是我看着他的字和风干的整朵樱花似乎也能体味其中的滋味，“人可恋而死，恋情则永生”，这是我唯一能读懂的一句话，是之前我在《万叶集》里读到过的，“爱情的永生真的是死了就可以实现的吗。”我心里作祟着，撕破了昨天为了清醒留在身上的伤疤，看着殷红的伤口淌着殷红的血。

　　我的心被挖掉了一块，我苟且着，稀碎地嘴里念着“人可恋而死，恋情则永生”，父母已经不管我了，他们死的死，重组家庭的重组家庭，只是每个月会让人给我来送钱，破碎的变成了渣滓，我不知道人活着究竟是为了苟活还是为了让这世上多一个不知云云的“人”，我真的已经彻底地让自己亲手打造的充满希望的世界彻底变成了灰烬。

　　我想起那时亭繁对我说他喜欢死后的重生，类似于婆罗门教的轮回一说，他寄予的是来世，而不是先世，本来我更加喜欢看凋亡的过程，而如今，我彻底地感受他的信仰，我也开始寄托起了来世。

　　我下了这辈子最荒唐可笑的决定，我决定自杀了，我已经无法从这世中获得我想要的东西了，爱情，友情，亲情，全都溃烂腐蚀了，我在亭繁的日记本上的最后一页写下了我这辈子最后的心愿——下辈子能够好好安稳地生活。之后将这本日记本烧掉了，然后选了一个死法——割腕。

　　我用了安眠药，躺在床上，赤露着身子，进入了睡眠，梦里最后一个画面是我和亭繁牵手的样子。

　　我死了，过了几天，我的尸体被人发现了，我的灵魂听到了他们的鬼哭狼嚎，也就一笑，选择投胎了。

　　我做到了死亡，心却仍旧烦着，人可恋而死，恋情则永生，古人的话也不一定适合现在为了爱情和灵魂死了又死的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