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被诅咒的人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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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沉浸在凉爽的阴影里，隔绝了外面能把大地烤化的毒辣日头。玩家（小林）的心情却出乎意料地闲适。自从上次跟随五条悟成功猎杀一级咒灵后，她对体内那股被称为“咒力”的系统力量有了更深切的体悟。游戏尚在初期，她已窥见“世界的秘密”——这无疑是在积分榜上抢占先机的巨大优势。
这个地图采用无限模式，没有预设的终点。积分是唯一的硬通货：猎杀越多，存活越久，积分越高。而积分榜的顶点，据说藏着神秘大奖。想到自己手握“世界力量”这张王牌，玩家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她惬意地倚在廊柱的阴影中，等待她新分配的搭档。
她的新搭档顶着一头标志性的海胆刺发，神情冷峻。他刚从正门推门而出，制服上溅满了暗沉的血迹，额发被汗水浸湿贴在额角，显然经历了一场恶战。
“你好呀！”小林像只欢快的小鸟迎了上去，玻璃珠似的眼睛在阴影里亮得惊人，“我是小林，以后就是你的同班同学啦！请多指教！”她的声音清脆上扬，带着天然的活泼与未经世事的可爱。
伏黑惠其实早在二楼就透过窗台瞥见了她。阳光被破旧的砖瓦切割得支离破碎，漏下的光斑在她肩头、发梢和脸颊跳跃，像顽皮的金色精灵。她整个人仿佛浸在一种淡蓝色的光晕里。不知想到了什么开心事，她的嘴角弯起，带动脸颊微微晃动，像阳光下饱满欲滴的水蜜桃。
一个……可爱的人。这个念头让伏黑惠自己都感到些许惊讶。外貌在他眼中向来无关紧要，此刻却因一个陌生少女产生了近乎“赞美”的念头。
这认知带来一丝莫名的惶恐。当小林真正站在面前时，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或许是担心自己身上的血腥味会惊扰到她？紧接着，他又不自觉地退了半步。
“你好，伏黑惠。”他报上名字，语气维持着一贯的严肃。
沉默在两人间蔓延。小林歪了歪头，有些困惑：“那个……你看起来有点紧张？”
伏黑惠被问得摸不着头脑。他自觉并无紧张，但少女笃定的眼神让他把反驳的话咽了回去。沉默片刻，他找了个听起来合理的借口：“可能……刚结束任务，身体还没完全放松。”
“不是的，”小林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点了点他左胸心脏的位置，“是你的心。”
“我的心？”伏黑惠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眉头微蹙。
“你为什么这么认为……”疑问尚未出口，一道浓稠如墨的黑影如同失控的旋风，带着滔天的怒意，猝不及防地从伏黑惠身后猛扑而来！
“小心！”小林的声音因惊骇而变调。她本能地伸手去拉伏黑惠，指尖几乎触到他的鼻尖。就在这一瞬，她透过伏黑惠骤然收缩的瞳孔，看到了自己身后同样疯狂凝聚的阴影！
太快了！快到伏黑惠甚至来不及召唤式神，就看到那片翻涌的黑影如同巨兽之口，瞬间将小林吞噬！而他失去黑影支撑的身体，狼狈地摔倒在地。
“晶石……找到你了……我的晶石……” 阴冷的呢喃如同毒蛇钻进小林的耳朵，唤醒了她胸口的晶石。同时，她感到一个冰冷坚硬的物体正抵着她的后背。
“你是玩家。”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确认。
“猜对咯~”黑影发出扭曲的笑声，“作为奖励，就把你的晶石……献给我吧！”浓烈的恶意如同实质的粘液包裹住小林，让她几乎窒息。
小林没有慌乱。她缓缓抬起左手，胸口晶石的光芒无声流淌，在她掌心汇聚。下一刻，她做了一个极其大胆的动作——左手猛地回拍在自己胸口！
“噗！”
一道凝聚的光球竟穿透她的身体，如同隔山打牛，精准地轰击在她背后黑影的核心——那块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晶石上！
晶石应声碎裂！
身后的怪物发出凄厉的嘶吼，攻击的意图瞬间瓦解，只剩下混乱而痛苦的呓语：“秋山……秋山……”
“秋山？！”小林一愣，随即恍然，“啊！这不是游戏制作公司的名字吗？！”
“小林！”伏黑惠焦急的声音穿透黑雾传来。
“别担心！这家伙级别不高，我马上出来！”小林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镇定。她右拳紧握，凝聚起剩余的力量，猛地向包裹自己的黑暗挥去！
黑气如同被击碎的玻璃般四散溃逃。小林没有注意到，几缕细微的黑气如同活物，悄然钻入了她胸口的晶石。
重见天日，小林急切地寻找伏黑惠的身影。映入眼帘的景象却让她心脏骤停——伏黑惠半跪在地，一柄漆黑的尖刀正深深嵌入他的侧腹，鲜血正缓慢地洇开。更让她心惊的是，他脸上的表情……竟带着一丝近乎解脱的释然？
伏黑惠抬眼，撞进小林那双盛满惊惶的玻璃珠眼眸。透过那双清澈的眼睛，他清晰地看到了自己脸上那副……仿佛终于可以卸下重担的神情。那神情让他自己都感到陌生和……刺眼。
伏黑惠住进了医院。小林带着复杂的心情前去探望。
尽管明知这是游戏，但这里的一切——真实的触感、鲜活的表情、流淌的情感——都让她无法再将其视为冰冷的代码。她玩游戏，原只为逃避现实世界的挫败，杀戮的快感也并非她的追求。从某种意义上说，小林是天真未凿的——自2194年看完重制版《玩具总动员》，直到2209年的今天，她内心深处仍相信玩具有生命。
所以，当她看到伏黑惠那漠视自身生命的表情时，一股强烈的愤怒席卷了她。她自己可以死，其他玩家也可以死，并非草菅人命，而是她清醒地知晓这只是虚拟之境。但伏黑惠……他不一样。
“伏黑君，”小林侧坐在病床边，看着那张失血后略显苍白的俊脸，语气带着恨铁不成钢的痛惜，“拥有这样的天赋，这样……好看的脸，为什么……要这么轻贱自己呢？”
伏黑惠紧抿着唇，别开视线，沉默以对。
小林深吸一口气，双手轻轻捧住他的脸颊，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温柔力道，让他转过来正视自己。她的目光直直望进他深潭般的眼眸：“你呀，明明才情艳绝，天资卓然。为什么总要畏缩？为什么在生死边缘反倒像找到了解脱？”她的指尖轻轻点在他的心口，“这里告诉我，你在自卑，你在紧张。”她的指尖缓缓画了个圈，“可它也告诉我，你依然眷恋着这个世界。”
小林松开手，脸上绽放出明朗的笑容：“伏黑君，你命定的使命尚未完成呢！让我来做你的朋友吧，做一根牵住你的绳子，让你不会轻易被风吹散。我能看见的，你会成为一个了不起的英雄！”她的脸色因之前的战斗和此刻的激动而苍白，身形纤细，唯独那双眼睛，亮得如同燃烧的星辰。
不知为何，这番真诚的“鸡汤”却触动了伏黑惠心底最隐秘的逆鳞。“你什么都不懂！”他猛地挥开她的手，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我也不是什么英雄！这种话……以后不要再说了！”说完，他决绝地转过身，背对着小林，紧紧闭上了眼睛，拒绝的姿态显露无遗。
小林脸上的光彩瞬间黯淡下去。被讨厌了…… 她仿佛能看到自己嘴里飘出了象征灵魂出窍的白色小人。
她像被抽走了脊骨，垂头丧气地站起身，背脊微弯。走到门口，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声音却清晰地传入伏黑惠耳中：
“我啊，从来不会因为自己的‘无能’而感到羞愧。伏黑君，正视你的才能吧。像我这样厚脸皮地活着，不是也挺好？所以，请不要再……轻视你自己了。”
门被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白炽灯困倦的光芒。走廊的风似乎也疲惫不堪，吹动着落叶，发出单调而枯燥的沙沙声。伏黑惠缓缓睁开眼，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
接下来的几天，小林的身影再未出现在病房。
说什么要做朋友……都是骗人的鬼话吧。伏黑惠盯着医院洁白得刺眼的天花板，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反复播放着她那双笑盈盈的、盛满星光的眼睛。
时间流逝，久到伏黑惠快要出院的日子。
“嗨嗨~伏黑！看老师给你带什么来了！”
病房门被猛地推开，五条悟像拎着一只不情愿的小猫，捏着小林JK制服的领子，把她“提溜”到了伏黑惠的病床前。
“五条老师？”伏黑惠被这阵仗弄得有些懵。
“听说你们闹别扭了？”五条悟笑嘻嘻地把小林放下，变戏法似的掏出一部手机，“来来来，拍照留念！让二年级的学长学姐们也学习一下一年级是怎么‘友好交流’的！”他夸张地举起手机，开启了闪光灯模式，360度无死角地对着表情各异的两人疯狂抓拍。
刺眼的闪光灯让伏黑惠不适地眯起了眼。小林见状，迅速关上门，将那个聒噪的白毛教师隔绝在外。
病房内瞬间安静下来。小林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磨磨蹭蹭地挪到病床边，声音细若蚊呐：“对不起……我不该给你贴上那么多标签，画那么多条条框框……”她猛地弯下腰，对着伏黑惠鞠了一个标准的90度躬。“对不起！我没有意识到你心里已经背负了那么多沉重的东西……我只是……只是看到你好像……有点看轻自己……我我……”她支支吾吾了半天，没听到回应，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发现伏黑惠还是板着脸。
她直起身，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继续说：“伏黑君，你总是不开心，就是因为你习惯把一切都扛在自己肩上。真的很抱歉，我又自作主张地……想给你加上新的枷锁。”说着，她又要鞠躬。
“但是！”她猛地站直，目光无比郑重地直视着伏黑惠的眼睛，“你真的很厉害！这一点，我绝对没有看错！”
又是这样……伏黑惠心底泛起一丝苦涩。她总是这样，带着一种近乎莽撞的笃定，仿佛能看透人心。她的言行举止，总是能精准地戳中他试图掩藏的部分。然而，他再也无法欺骗自己了。
他也渴望朋友，渴望多一根……哪怕只是一根纤细的绳子，能在他快要坠入深渊时，给他一丝微弱的牵引。
“我……”伏黑惠的声音有些干涩，他怔怔地望着小林眼中清晰的、属于自己的倒影，看着那倒影随着小林真诚的笑容而生动起来，“好像……看见了我自己……在你的眼睛里。”
医院里消毒水的气味似乎淡去了，窗外的风也轻悄悄地流动起来。伏黑惠觉得，自己那颗被层层包裹、锈迹斑斑的心，仿佛被一把看不见的钥匙，轻轻撬开了一道缝隙。
从小时候起，他就觉得自己是不受欢迎的存在。每一次受伤、每一次失落，他都告诉自己：没关系，习惯了就好。不知从何时起，心脏被太多无法言说的沉重塞满，濒临爆炸的边缘。他笨拙地缝缝补补，害怕被人窥见里面的破败，害怕再次遭遇抛弃。于是，他总选择先一步放下自己，以为这样，别人就不需要再费心放下他。
可是…… 一个微小的声音在心底响起，那个真正看见我、认可我的人……
“你来得太晚了……”他低声呢喃，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委屈。
“一点也不晚哦！”小林俏皮地朝他眨了眨眼，笑容灿烂得晃眼，“而且，认可你的人可多了去了！五条老师、七海先生、硝子医生、夜蛾校长……大家都在期待着你长大呢！”
怦！
心脏像是被一支包裹着阳光的利箭精准地射中。
“呀吼~看来误会解除，和好如初啦！”病房门再次被推开，五条悟像阵风一样卷了进来，长臂一伸，不容分说地将僵硬的伏黑惠揽进怀里，另一只手则把试图溜走的小林也薅了过来。
“来来来，看镜头！”他举起手机，闪光灯再次亮成一片，“快说——茄子！”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被诅咒的人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