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搬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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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暮从来就不是个幸运的姑娘。
她出生在农村，一家十来口人都挤在一座瓦砖砌成的自建小院里。那时的农村自建房很是简单粗暴。主屋，厨房，偏房，还有空着的杂物间和厕所，常年散发奇怪的味道。这几间屋子围成了个四边形，中间院子的边上挖了口井，旁边是简单的排水沟，供一大家子洗漱用水。迟暮幼年时的那段记忆朦朦胧胧，只隐约想得起一大家子人虽然经常会为一些鸡毛蒜皮的事争得鸡飞狗跳，但总体还算安稳，也算是在幸福中体验不幸。
就像中国大部分的农村家庭那样，婆媳矛盾就像是一道普遍且无解的难题。迟暮至今都不能理解，为什么问题普遍存在，但所有人都会默契的选择视而不见。
迟暮在弟弟迟晞3岁前的记忆实在是乏善可陈，最初的回忆是在他4岁的时候。
那年她6岁，在附近的一所小学上一年级。和往常一样，中午放学自己背着个书包回家，当她抬起脚费力地踏进那又高又旧的门槛时，小小年纪的她就隐约察觉出家里那微妙的氛围，也就她那还屁事不懂的弟弟，在院子里没心没肺的光屁股乱跑。
她下意识地就跑到了爸爸妈妈的身边，妈妈替她拿下书包，若无其事的放在旁边，说：“回来了，饭菜已经弄好了，赶紧过来吃饭吧，下午还要接着去上学。” 说完，走到院子里，拍了一下迟晞的光屁股，把他抱了起来，训道：“还疯！该吃饭了，吃完再玩儿。”
午饭没什么特别，白米饭配上一菜一汤，迟暮，迟晞，还有他们的爸爸妈妈围在一张小桌子上吃饭，妈妈耐心地给调皮的弟弟喂饭，爸爸时不时夹一筷子菜到迟暮碗里，在不知情的外人看来，除了窘困点，这实在算是个温馨的画面。
但迟暮却隐隐觉得不对，爷爷奶奶和二叔他们呢？之前都是一大家子人围在一张大桌子上在堂房吃饭，现在却成了他们一家四口围在小桌子上在杂物间吃。
于是，还单纯的迟暮单刀直入：“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和二叔他们呢，我们为什么要在这吃饭？”
童音清脆，可惜落地无声。饭桌上那虚假的和谐却应声而碎。
气氛突然僵住，尴尬肆意蔓延。这次连神经大条的弟弟都察觉出来，看着妈妈送到嘴边的饭，却忘了张嘴。但爸爸沉默着仿佛什么都没有听见，埋头大口扒着白饭，就像在吃什么难得的珍馐。妈妈放下勺子，狠狠地剜了她一眼：“饭都堵不上你的嘴，还不赶紧吃，如果上学迟到看我不揍死你。”
迟暮被这突如其来的愤怒吓到，再不敢开口，默默低头大口扒饭。爸爸仍时不时的夹一筷子菜给她，妈妈重新拿起勺子喂弟弟，画面重回温馨，仿佛刚才的愤怒与尴尬只是迟暮一厢情愿的幻觉。
匆忙吃完饭，迟暮从书包里掏出作业本在刚收拾干净的餐桌上写老师布置下来的作业。其实她本打算去主屋那边空间大一点的堂房写，但莫名其妙，妈妈不允许，冷着脸让她在这刚收拾干净的杂物间写。迟暮没法儿，只好乖乖趴在那里听话。
作业快写完时，爷爷奶奶和二叔才姗姗来迟。二叔手里拎着一份包装精美的礼品，爷爷奶奶手里拎着好几个塑料袋的菜品，一看就知道是吃了不知哪家亲戚的席，然后满载而归。
妈妈刚把弟弟哄睡从偏房里出来，恰巧与公婆碰头，却只当是空气，只是向和她打招呼的二叔点了点头，快速朝我身边走过来。那气场，大概是连视金钱如粪土的猛士都是要甘拜下风的。
奶奶看到后，眉头抽了抽，刚想张嘴说什么，又堪堪咽了回去。快速把手里的袋子塞到爷爷手里，以迅雷不急掩耳之速两步超过妈妈，来到迟暮身边，慈祥的笑道：“乖孙女，上学时间到了吧，奶奶特地赶回来送你的，快，收拾收拾，和奶奶走吧。”
妈妈紧随其后，连话都没说，伸手就把迟暮的课本和作业胡乱塞进书包里，一手领包，一手抓着迟暮的手往门口走。走到门外，示威似的转过身，讥讽道：“妈，我女儿用不着你来操心。你还是赶紧处理一下你带回来的那些剩菜吧，省得晚上坏了吃了中毒。”
奶奶脸上本就勉强维持的笑瞬间僵住，瞬间就垮了下来。有些浑浊的眼此刻散发出冷冷的光。那眼神究竟是怎么样的呢，成年后的迟暮回想过，如果眼神可以化作刀刃的话，那妈妈估计早就被凌迟外加砍断手脚做成人彘扔进臭气熏天的茅坑里了吧，抽筋扒皮，生吞活剥肯定是不在话下。
迟暮第一次被卷进婆媳大战，因为还没啥经验被那两人剑拔弩张的气势吓成了一只瑟瑟发抖的鹌鹑，一句话也不敢说。她的学校明明离得这么近，走路也不过十分钟就到了，平时都是自己上学自己回家，也没见有人管她。
托奶奶的“福”，迟暮在未来的一段时间，感受到了这辈子最纯粹也是最后的“母爱”。
路上，妈妈攥着迟暮的手，冷冷说道：“以后少靠近那个老婆子，我才是你妈，你以后要孝顺的是我，听见了吗？”迟暮的手被她攥得生疼，却不敢吭声，轻轻点了点头作为答复。
此后的一年里，直到二叔结婚，他们一家四口搬进城里，迟暮和迟晞都被禁止进入主屋，除了逢年过节，一家人再也没有待在一个桌子上吃过饭。
本就不大的房子又升起了一座无形的墙，一家人被生生分割，明明都是血浓于水的亲人，却都被困在狭隘封建的的囚笼里，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
或许种子早在迟暮没出生前就埋下了，只是没有人发现，又或者就算发现了也只当做没看见，从此扎根土壤，茁壮长大。
老家那摇摇欲坠的亲情纽带逐渐绷到了极限，几乎每天都是鸡飞狗跳的状态，特别是在迟暮二叔娶了媳妇儿之后，眼看着那根线马上就要扯断了。
俗话说三个女人一台戏，算上被无辜牵连的迟暮，这四个女人每天都要在这几十平的院子里上演十来场荒唐戏，要是被爱看戏的乡里碰上，估计每一部都要被拍案叫绝，流传千里。
迟暮也逐渐适应，从开始的恐惧不安变成了现在的麻木平静，闹出再大的动静也能熟视无睹，瞅着机会就能迅速脱离战场。
正逢上周六，迟暮陪着脆弱又社恐，撒泼耍赖不愿意上学的的弟弟一起重温幼儿园知识。作为一名马上要上二年级的小学生，老师显然没有把她当孩子看，拉着迟暮一起给班里的小朋友买冰棍。迟暮拎着一大袋子冰棍，跟在老师后面帮忙分发，甜言蜜语地哄着那些因为分到不一样雪糕而嫉妒打架哭闹的熊孩子，一个头变成了两个大。
闹腾了一下午，终于到了放学的时间，迟暮一把揪过正在偷吃她那份冰棍的弟弟，脚不沾地的就往校门口奔去。
脚还没踏进那破门槛，迟暮远远的就听见了刚进家门半年的二婶在那里阴阳怪气：“哎呦，大嫂，听说你们家迟建国在城里买房啦。恭喜啊，马上就要撇下咱们去城里过好日子啦，也怪我家兴国年纪小，没什么本事，现在买不起房，要不然我一定带着咱妈一起走。哎，果然家里的小儿子向来都是没什么出息的。”
迟暮拉着弟弟熟门熟路地躲在门拐角处，捂着迟晞的嘴，波澜不惊的看着今天新出的戏码。听见说他们要去城里住，迟暮那麻木的眼睛亮了亮，赶忙竖起了耳朵靠在门缝上紧紧贴着。
只见奶奶听了这话顿时拉了张驴脸，一手捂心口，一手摸眼睛道：“儿子长大翅膀硬喽，不要我这个亲娘喽，天杀的狗老天，我命怎么这么苦啊！我好不容易拉扯大的孩子，就这么被一个狐媚子勾走了魂，连亲娘都不要了。”
又见亲爹皱着眉，手里夹了根烟，蹲在弟弟身边，默默吸了一大口烟，和二叔一起埋着头闷不吭声，好似周围发生的事情与他们无关。
瞧着丈夫的怂包样，妈妈唐雪凤眼凌厉如刀，脸上浓郁的戾气让她明艳的脸扭曲狰狞起来，尖声叫到：“狐媚子？当初不知道是谁求亲都到了隔壁村儿上，哭天喊地跪着要娶! 那房子就是你儿子买的？你可真高看了你家废物，就一跑货车的，要不是我家出了大部分的钱，你儿子怕是连在这破农村买个毛坯都不够！”
爷爷这时候站了出来试图打个圆场：“哎哎哎，都是一家人，分什么你和我啊，小雪，你看这着多生分呐。哎呀，儿子在城里买到房子是件好事啊，我老迟家还是有有本事的人的，以后肯定是要出人投地的，有大哥的榜样摆在这，弟弟肯定也不会差的，都不要着急嘛。”
唐雪翻了个白眼，扭头呸了一声，扬声道：“房子是我家出的大部分钱，房产证上户主也是我的名儿，今儿个我就只带走我的两孩子，其他人都TM滚蛋。”
看着奶奶和二婶跃跃欲试，再度张口。迟暮拉着弟弟从拐角处走了出来，喊了一声：“奶奶，我们回来啦！” 说完，就把迟晞推了出去。
看见唯一的宝贝孙子回来了，老太婆有再大的怒气也忍了下来，连皱纹都笑成了朵大波斯菊：“哎呦，我的大孙子回来啦，上学累不累啊，让奶奶好好瞧瞧。”
眼见着战火逐渐平息，迟暮悄悄走到二叔二婶身边，问道：“婶婶，奶奶要和爸爸一起去城里吗？”
“对啊，奶奶对你这么好，你肯定也舍不得吧。” 二婶笑眯眯道。
“嗯嗯，当然。婶婶，我今天在幼儿园看见老师变了很多可爱又有趣的小朋友，你可不可以也变一个让他和我一起玩啊？”
迟暮睁着双无辜的大眼，满脸期待地看着叔叔婶婶。望着孩子单纯又渴望的目光，结婚半年还没得到孩子的夫妻两没办法拒绝。
二叔摸了摸她的脑袋笑道：“很快，你二婶最近已经开始准备了，叔争取明年就给你生个小堂弟出来……”
“好耶，正好二叔二婶平时工作都那么忙，小弟弟生出来后就先送到我家来吧，妈妈，奶奶还有我肯定会好好照顾他的。”还没等二叔说完，迟暮就雀跃的欢呼道。
夫妻两沉默了片刻，相互望了望，彼此了然于心。
第二天一早，唐雪和迟建国就带着两孩子去了城市的新家。老两口最终在母亲的坚持和婶婶的默许下，留在了老家。
至此，迟暮一家终于摆脱了无休止的闹剧【注1】，迎来新的幸福人生。
但年幼的迟暮此时还不知道，世上唯有“变化”才是永恒的【注2】。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搬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