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镌骨

1、第 1 章

　　她快要死了，癌症，治不好，头发都掉光了。
　　儿子儿媳、女儿女婿、丈夫、孙子都在病房里陪着她。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或多或少的难过表情，气氛也十分沉重。
　　她让孙子上前来叮嘱他：“好好学习莫偷懒，考个好大学，以后好找工作，不吃苦。”
　　孙子含着眼泪点点头，他还小，才十来岁，以后也没机会接他放学了。
　　接着她又让女儿女婿上前了，让他们俩牵着手好好过，互相帮衬照应着，孩子不想要就不生吧。
　　下面是儿子儿媳，让他们少吵架，问儿媳的身体调理好了没有，让儿子少出去钓鱼多照顾家里。
　　最后是丈夫，别总是抽烟了，以后没人说你，你自己要注意。照顾好自己，少给儿女添麻烦。
　　她带着氧气罩，艰难地呼吸着。
　　慢慢、慢慢、呼吸越来越困难。
　　她感觉身体越来越轻，眼前也不停闪过许多画面，她想起了很多事情。
　　想起上网课的时候，孙子总是不好好写作业，老师总在群里说他。叫什么来着？艾特，对，艾特，艾特张裕安奶奶，张裕安又没有写完作业。当然她不识字，这是儿媳妇跟她说的。她气得半死，恨铁不成钢，对着孙子说：“要不是小时候你太姥不让我上学，我学得比谁都好！我学得好好的被带回家看孩子......”她说着，眼泪都快要下来了。
　　想起在小区里遇见孙子的老师，是个年轻漂亮的姑娘，抱着一大捧花。孙子说，那是教师节给老师送的礼物，他们还每个人给老师写了小纸条祝王老师节日快乐。
　　想起孙子刚上小学的时候，放学回家写完作业要签字。她不会写，孙子便发脾气。没办法，孙子也不会写她的名字，只好让孙子写自己的名字，她对着孙子那还歪歪扭扭的字费劲地画下“张裕安”三个字。
　　想起儿子从小便调皮，总是捣蛋，把别人家小孩惹哭。人家父母找到家里来告状：“耀国娘.....”
　　想起，耀国娘去不去地里干活？耀国娘一起洗澡去？耀国娘你家还有酱油没？耀国娘......
　　想起刚结婚来丈夫家那会儿，新媳妇总被村里大娘嫂子围着看，看自己做饭上地挑水打毛衣，又跟着大娘们学十字绣、缝鞋垫、做棉袄。她心灵手巧，学什么都快。人家总说，长荣媳妇是个利落人，活干的好得很。
　　想起丈夫在工地干活摔断了腿，她骑三轮车把丈夫带回家。听说夜里要下雨，又走二十几里路到工地骑摩托。她不会，但也是胆大加上被逼得没法，跨上车子打火便只管骑，一路有惊无险地到了家。人们便又夸长荣媳妇厉害胆大，能开摩托。
　　想起小时候还没上两个星期的学就被娘叫回家，说，老大别上了，回家带弟弟。
　　想起自己天不亮吃着窝窝头搬着板凳走在小路上去上学，周围几个跟自己差不多大的朋友一路说说笑笑也不觉累。快到学校，一个姑娘喊：“彭彦芝，咱看看谁跑得快，谁先到学校？”于是便一路迎着刚升起的太阳跑进学校。
　　想起在学堂里老师念她的名字：“彭彦芝，你来看这道题目。”她答对了，老师带着全班同学给她鼓掌......
　　想着想着，她咽气了。在一个安静的夜晚，雪下得很大，连声音也会掩埋住。
　　想起她这一生，总是被冠以别的称呼：裕安奶奶、耀国娘、长荣媳妇、老大......只有在学堂里那短短的两个星期被叫做
　　彭彦芝，也只有两个星期，不是别人的什么人，只是她自己。
　　后来，她的身体被装进盒子里，埋在她生活过的土地。
　　她的村里没有立碑的习俗，所以最后连“彭彦芝之墓”，也没有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