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舟》deep沈忱

1、楔子 永乐十

　　永乐十七年，隆冬。
　　携着细雪的寒风席卷整个京城，吹散了剩余的唯一一点活气。自朱雀门穿过承天门街到九门之内，有着星点温热的人气似乎也被一同裹在冰霜里，死气沉沉。
　　宫中，窥不见繁华。
　　少年王爷跟着内侍的指引，在文武百官和太子的意味不明的注视下，穿过烛灯昏暗的走廊，叩开了一道门。
　　扑面而来的药汤子味刺得他略微一皱眉，但很快归于平静；烧得过旺的炭火熏得他脸色泛了不易察觉的薄红。
　　内侍悄无声息地替少年王爷脱下了御寒的狐裘，又悄无声息地掩门而出。
　　少年穿在狐裘里的鲜红衣袍衬得他愈发少年意气，就连掀袍跪下的动作都带上了令人羡艳的轻狂：“臣见过陛下。”
　　陛下——永乐帝抬起眼，艰难地冲他摆了摆手：“阿晏，过来，让朕好好看看你。”
　　少年俯身谢恩，乖顺地起身走进几步，垂下眼，跪在了床沿旁。
　　永乐帝偏过头，静静地注视着这个脸上还带着稚气的、不过十七岁的少年。他的眉眼已经渐渐舒展开，却依旧带着内敛柔和的气质，确确实实地有了先前故人相似的容貌了。
　　永乐帝沉默许久，忽然没头没脑地问：“阿晏，你怨不怨朕？”
　　少年略薄的嘴唇轻启，却没有说话。
　　永乐帝的脸骤然阴沉下来，眼里锋利的杀意一闪而过。
　　少年却沉浸在自己悲伤的情绪里，没有注意到那一丝令人窒息的杀意。“儿臣此生承父皇养育之恩。”他终于开口，眼睛里含着的悲恸化作泪水，仿佛下一秒就要夺眶而出，“已无怨无憾了。”
　　永乐帝眼中不堪重负的冰霜顷刻化作破冰而出的春水，染上了一点属于父亲的慈爱。他浑浊的眼睛里盛着泪水：“好孩子，你是理解朕的，对不对？”
　　他的声音苍老沙哑，有些急切，“你也终于心软、站到朕这边来了，是不是啊？”
　　少年的悲痛缠上了几分不解，他却没有声张，只是再次俯下身，叩首道：“儿臣一直与父皇同心。”

　　在永乐帝眼中，前朝的种种恩怨似乎就此冰释前嫌。他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想去抚摸少年的头顶：“......你一回京即封雁南王，阿晏，你不要辜负朕对你的期待。”
　　雁南王窘迫地移开目光，面上的镇定几乎快要维持不住。他很轻很轻地抓住了永乐帝悬在半空中的手，眼泪滑落在永乐帝干枯粗糙的手背上。
　　“你兄长对你是严苛了些，你也不要怪他——闲着没事的时候，多去看看你、你堂姐，别让她一个人嫌寂寞。”永乐帝捏了捏雁南王苍白的手，“待到山河安定，他明白我的意思了.......”
　　他的话语戛然而止，忽然咳嗽起来，许久也没有止住。
　　他拒绝了雁南王的帮助，自己一个人固执地捋顺了气，“朕的时间不多啦，阿晏。”
　　雁南王用手背擦掉了眼角的泪痕。
　　永乐帝注视着这个年轻又张扬的雁南王，他身上的火红是那么耀眼：“阿晏，你的名字，是先帝在你出生前赐给你的，你......”
　　他不必说完，雁南王也心知肚明，他垂下眼，烛火的微光在他眼底投下一片阴影。雁南王勉强压住了喉咙中的哽咽，轻声说：“儿臣省得。”

　　六日后，帝崩。
　　陪着永乐帝走完最后一程的，不是皇后，也不是太子。
　　而是雁南王，沈晏清。
　　没有人知道永乐帝死前到底对他这个小儿子说了什么、留了什么遗言，唯一昭告天下的，只有太子登基的诏书。大抵这个秘密会随着纷扬的大雪、少年无声无息的倔强的眼泪和缓缓合上的陵墓一起，在泥土之下永久封存，化作腐朽。

　　同年，太子登基，改年号为建安。
　　在永乐盛世的阴暗处，见不得人的阴谋终于在此刻缓缓发展壮大。

　　雁南王在一片晨曦之中蓦然回首，冷不防对上了新帝那双年轻而沉静的双眸。
　　新帝站在巍峨的台阶之上，好似悲悯地向下俯视众生，在一众官员中精准地看见了雁南王。雁南王朝服上的金丝刺绣在阳光的照射下熠熠生辉，他立于文武百官之中，好似不知天高地厚地回视着这个手握天地至权、有着普度天下的恩情的、最尊贵的河山之主。
　　不知为何，新帝从雁南王这双好看却冷淡的眼睛里，读出了几分狂妄和不屑。
　　然而下一秒，雁南王只是乖顺地一垂眼，遥遥地作了一揖，将这一秒里剑拔弩张的火药味扫得一干二净。

　　“海清河晏，山川永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