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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党锢生无妄 月光如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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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如水,洛阳城内的更夫刚刚打过一更,宵禁的街道上空空落落,一片寂静,只有秋风偶尔吹得路边酒馆的酒旗猎猎作响。
洛阳城南宫东南方司空府内的偏厅中,却是灯火通明。偏厅门口挂着一块黑底金漆牌匾,上书‘演武厅’三字。厅内两排全身甲胄的侍卫持枪立于而立,纹丝不动。厅内主客二案,两位花甲老人在案后席地而坐。坐于主席之人一身华服,两鬓斑白,一脸坚毅神色却难掩沧桑之态,正是当朝三公之一,司空王畅,表字叔茂。坐在客席的是一位显赫武官,头戴武弁大冠,身着皂缘纱縠深衣,右腰别着青色印绶,正是当朝老将,官拜护羌校尉的皇甫规,表字威明。一文一武两位老人,此时正一脸凝重地注视着演武厅中央。
演武厅正中央,有两人分立左右。左侧那人看上去约莫舞象之年,生得昂藏八尺,面如冠玉,身着皂缘深衣,左腰斜挎着一柄乌黑长剑,右腰别一根黄色印绶,却是一位少年武官。那少年武官双目精光内敛,眉宇之间英气勃勃,与那皇甫规有七八分相似。正是皇甫规的侄儿皇甫嵩,表字义真。
右侧那人手持一柄百炼环首钢刀,年过不惑,七尺来高,太阳穴微微鼓起,赤着上半身,浑身肤色微黄,肌肉虬结,胸背之上布满了横七竖八的伤痕,甚是骇人。却是司空府内第一高手,早年凭借一双肉掌横扫司、冀两州寇匪,人称“撼山拳”的朱烈。
二人凝立如渊,对视半晌。只听那朱烈说声:“皇甫公子,得罪了。”猛然一个箭步揉身而上。右脚前探,左拳内曲,右手环首刀砍向皇甫嵩左肩。
那皇甫嵩神色如常,双手不动,待那刀锋距离左肩四五寸之时,身体略微向右一侧,似要避其锋芒。却不料那朱烈右手一刀乃是虚招,左臂早已蓄劲十足,猛地右手回撤,拧身一拳递出,左拳势若奔雷直取皇甫嵩右胸。其时皇甫嵩身形略微右转,后撤已然不及,按理唯有出拳抵挡。却见皇甫嵩恍若未闻,英气的脸庞上一抹淡乌色一闪而过,身形仍依前势继续右侧,倒似故意要把右胸送到朱烈拳头上一般。王畅惊呼声中,朱烈一拳已结结实实轰在皇甫嵩右胸。
朱烈一招得手,惊觉左拳如中败絮,混不着力,倒像是一拳打在了一潭水上,劲力如泥牛入海无影无踪。一愕之下,只见皇甫嵩脸上白芒一闪而过,朱烈但觉一道分金断石的凌厉气劲陡然自左臂袭来,浑身为之一震,左臂不由酸软落下,一时之间竟是再也抬不起来。
原来那皇甫嵩窥破朱烈虚实,将计就计,以云水柔劲蓄于右胸,先化去朱烈左拳开山刚劲,继而更在朱烈拳劲已老,后劲未生之际,以金之刚劲攻其不备,果然一举建功。
只见皇甫嵩后撤一步,抱拳道:“朱先生撼山拳劲刚猛无涛,名不虚传,义真佩服。”
众人均料想不到,蓄势半晌的比斗,竟尔在一招之间便分出了胜负。而皇甫嵩双足未动,双手未抬,竟是制敌于无形。一时间彩声雷动,均为皇甫嵩所折服。王畅抚掌称善,皇甫规微微颔首,拈须微笑。
朱烈深吸一口气,勉力抬起左手,抱拳道:“将军料敌机先,刚柔兼修,出神入化,在下甘拜下风。”说罢缓缓退下,立于王畅身后,但觉左手微微颤抖,內息兀自紊乱。
皇甫嵩立于厅下,面向王畅作揖道:“司空大人,下官献丑了。是否再行考较,但凭大人吩咐。”
王畅哈哈笑道:“不必了不必了,连朱烈都不是贤侄一合之敌,府内更无旁人是贤侄对手。素闻义真贤侄自幼熟习弓马,久经战阵,武艺无双。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皇甫嵩闻言伏身拜谢道:“大人谬赞了。下官未及弱冠便有机会报效国家,全凭大人当年举荐,未敢或忘。”
皇甫规显是对这子侄甚为自豪,微笑道:“却好教叔茂兄得知,义真这孩子自我胞兄不禄,便一直跟在我身边。这些年除了随我戎马奔波,更早在舞勺之年便被察举为孝廉、茂才。”
王畅颔首微笑道:“端的是文武双全,怪不得威明贤弟昔年三番五次要我向陛下举荐。贤侄快些起来,如此国之栋梁,老夫当年便不举荐,陛下也必召之。”
皇甫嵩连称不敢,起身缓步走向皇甫规身侧。
皇甫规收敛笑容,转向王畅道:“叔茂兄,今夜冒昧来访,其意有二。”
王畅正色道:“愿闻其详。”
皇甫规接着道:“其一乃是近日北疆军情告急,弟不日便需携义真赶赴战场,临行前自然要让义真当面拜谢叔茂兄举荐之恩。这其二嘛......”顿了一顿,接着道:“日前宫中传闻,叔茂兄有意辞官,此事可是当真?”
王畅闻言,神色一黯,默然不语。
皇甫规脸色一变,单刀直入问道:“莫非日前宦臣构陷树茂兄结党一事,陛下竟尔听信?”
王畅闭眼半晌,微微颔首道:“我已备好奏疏,只待上呈天子。”
皇甫规满脸义愤之色,抬手抱拳向居中而坐的老人道:“司空大人,如今士子蒙冤,朝局动荡,正是有赖大人主持时局之时,辞官一事,万望大人思虑再三。”
只听那王畅长叹一声道:“日前在宫中,陛下说我年事已高,该当多花时间含饴弄孙,我便知道辞官一事,势所必行了。”抬手拿起案前茶杯抿了一口,又道:“倒是皇甫将军你,值此动荡之秋,陛下正留意与我交往密切之人。皇甫将军,今晚你委实不该来的。”
皇甫规闻言气道:“叔茂兄何出此言?你我相交十余载,我皇甫规岂是贪生怕死之徒?更何况那曹贼构陷大人聚党之罪,实乃无中生有,荒谬之极!”顿了一顿道:“哼!我明日便于朝堂之上向陛下觐言,前大司农张奂乃我所举荐,司空大人又系我至交,若二位大人乃是党人,陛下实应治我攀附党人之罪。”言罢连连冷笑。
王畅闻言,摆手道:“子曰:小不忍则乱大谋。威明贤弟切勿行此冲动之事。”放下手中茶杯,又正色道:“贤弟任度辽将军多年,镇守北疆,敌莫敢来犯。此内忧外患之际,贤弟有用之身,若是受我拖累,殃及北疆,你我如何对得起陛下?如何对得起先帝?如何对得起百姓?”
皇甫嵩接口道:“依下官愚见,朝堂忧患,实不下于北疆。世人皆知司空大人清廉笃实,名列‘八俊’之首。倘若大人就此隐去,偌大朝堂之上,还有几人能与那群阉贼抗衡?”
王畅微微一笑道:“义真贤侄过誉了。老夫忝为司空,却于时局力有不逮,实在有愧‘八俊’之名。然朝堂之上尚有三君,好比那何将军,也与宦臣势同水火,谅未必不能与之周旋。”
皇甫嵩闻言冷哼一声道:“何将军?怎能与司空大人相提并论?哼,外戚权臣......”
皇甫规闻言,抬手打断道:“义真慎言。”转头又向王畅道:“叔茂兄勿需相劝,我意已决。老夫倒想看看那些阉贼,敢不敢来捋我这虎须。”
王畅正待再劝,皇甫规已起身做辞,皇甫嵩随之行礼辞行。王畅只得作罢,起身上前牢牢握住皇甫规的手,将二人送出演武厅,嘴里不忘叮嘱:“贤弟,社稷为重,切记!切记!”皇甫规默然不语,只是轻拍王畅手背,以示安慰。
三人走出正堂,路过偏院,却闻一阵稚童之声传来:“爷爷,爷爷,你今天还没考较我功课呢,毅儿都等了你一天了。”众人停步望去,只见偏院中一个婢女正拉着一个五六岁光景的红衣稚童,脸色发白,想来是稚童突然发声惊扰主人待客,生怕主人责怪。
王畅哈哈大笑,向着红衣稚童招手道:“对对对,毅儿说得是,快些过来。”转头向皇甫规道:“却让贤弟贤侄见笑了,自我儿不禄,这孙儿便一直跟在我身边。自小伶俐好学,近来更是喜欢缠着我考较功课。”
皇甫规正色道:“令郎为国捐躯,正是我辈楷模。叔茂兄学富五车,此子将来定是一方大儒。”转头看时,但见那眉清目秀的垂髻稚童一溜烟跑到三人跟前,忽闪忽闪的大眼睛打量了两位武官一眼,左手外右手内,规规矩矩地做了个揖,起身道:“将军爷爷,将军叔叔,小子思念爷爷,言行无状,打扰了,万祈恕罪。”然后一蹦一跳跑到王畅身边,鼓着肉嘟嘟的脸颊道:“爷爷,是我等了一天,好容易看见您送客人出来,忍不住喊您的,可不能怪罪秋实姐姐。”王畅将稚童搂在腿边,探手轻抚稚童,微笑点头。
皇甫规见状大笑道:“果然是个聪明伶俐的娃儿。”转头向皇甫嵩笑道:“你那小女儿刚出世,若是司空大人不嫌弃,几时倒是可以看看能否让我们两家亲上加亲。”皇甫嵩闻言称是,看那稚童时,见那稚童正眨着眼睛望向自己,浑然不知几个大人在议论何事。
王畅如何不知皇甫规此言用意,在于希望自己暂缓辞官,再以结亲之举与自己共进退。便笑道:“贤弟美意甚好。但义真不日将赴边疆,朝堂又值多事之秋,且待此间事了,我们再行斟酌。”
送别皇甫规二人,王畅领着稚童回到内堂,侍女奉上清茶,王畅坐在书案后,将稚童抱在双膝之上。
那稚童拍手说道:“爷爷,今天是考较《论语》还是《诗经》?毅儿准备好了,爷爷快出题罢。”
王畅伸手轻抚那稚童头顶,微笑沉吟,继而微微抬首望向窗外,眉头紧锁,似有什么难以决断之事。窗外夜黑风高,月光洒在王畅脸上,但见他脸色渐渐凝重,半晌不语,一时竟似痴了。
那稚童甚是乖巧懂事,见爷爷凝神思考,便不再出声,转头轻轻拨弄文案上的毛笔。
半晌,忽听窗外传来二更响声,王畅长吁一口气,轻声道:“亥时了啊......”
那稚童听得爷爷开口,转头接道:“是啊爷爷,亥时了。您是不是累了?累了就赶紧休息罢。”
王畅展眉微笑道:“爷爷不累,爷爷只是想事情出神了。”
那稚童抬手在王畅脸上轻轻摩挲,歪着小脑袋道:“爷爷,您是不是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啊?毅儿知道,自打爷爷说要带毅儿回兖州山阳郡老家起,爷爷就经常皱着眉头不开心。”顿了顿道:“爷爷,毅儿不想回山阳郡,毅儿只想跟爷爷在一起。如果您不想回山阳郡,那我们就不回去。”
王畅眼眶一红,轻拍那稚童背心道:“毅儿真乖,爷爷也想一直陪着毅儿。”眉头一皱,忍不住哽咽道:“如果爷爷哪天不在毅儿身边了,毅儿也要好好读书,知道吗?”
那稚童闻言大急,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问道:“爷爷,是毅儿惹您生气了吗?毅儿今晚打扰您待客,是毅儿不对。毅儿每天都有跟着先生念两个时辰书......以后毅儿每天念三个......不,四个时辰,您不要生气......”说话间眼泪再也忍不住,滚落下来。
王畅老泪纵横,将那稚童紧紧楼入怀中,道:“毅儿乖,你没有做错事。是爷爷本事不济,未能辅佐陛下拨乱世,返诸正。如今朝局纷乱,不日恐有大变。”那稚童满眼泪花,似懂非懂地盯着王畅,伸手拭去爷爷脸上泪珠。王畅握住稚童小手道:“想我王家世代为官,沐浴圣恩。当此时局,正是我辈报效朝廷之时。曾子曰:‘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仁以为己任,不亦重乎?’爷爷为你取名‘弘毅’,正是希望你毅儿恪守己身,时刻谨记报效国家。”那稚童王弘毅抽泣着点了点头。
王畅喊来侍女秋实,带着王弘毅回房休息。随即取过笔砚,铺开蔡侯纸,凝神思索片刻,挥毫落笔疾书。顷刻,写就书信一封,取来火漆封缄。旋即喊来朱烈,授以信物,叮嘱再三道:“持我令牌,五更时分出城。务必将此书信送至冀州钜鹿郡,亲手交予太平道观奉天真人。”那朱烈拱手称喏,持信转身而去。
翌日,那皇甫规果如其言,于朝堂之上公然自认与王畅结党,自请其罪。然而皇帝视若无睹,并未理会,并批准了司空王畅告老还乡的请辞。皇甫规义愤填膺却无计可施,加之边境军情告急,只得携皇甫嵩率军先行赶赴北疆战场御敌,匆匆而去,竟是与不日离京的王畅连告别的机会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