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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小鬼离家出走了 我望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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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望着他。
他说:
“你也来逼我回家?”
我无可奈何地望着他。
“余寒商,你大概误解了,我并没有逼你…”
午后的暖阳顺着蕾丝窗帘落下来,落到他毛茸茸的脑袋、耳尖、下颚完美的弧线。
他垂着头,用木质叉子拨弄盘中剩下的芝士蛋糕渣。
我自知他是块不开窍的木头,懒得再纠缠。
我尽量让自己寻常冰冷的声音温和一些,轻松问道:
“你不喝冰美式吗?”
他摇摇头。
“那给我吧,不要浪费。”
他把手边的咖啡杯推过来,我尝了一口,确实很苦,小孩子肯定喝不下去。
他趴在桌子上盯着旁边粉色的玩偶熊发呆,我无聊极了,拿出几只笔和素描纸,铅笔在纸上划过,沙沙地响起来。
他抬起眼,那眼睛亮晶晶的。
“别动。”
余寒商把脸偏回去。
我注视着笔下,道:“他们都问我我的模特是谁…”
“那你说了吗?”
“当然没有,我要保护你的个人隐私。”
“我看看。”
“没画完。”
“没关系,我看看。”
我把刚刚画好眼睛的肖像递给他。
“比真人好看…”
“艺术高于生活。”
他“嗯”的一声,似乎不太同意我的说法。
我推了推眼睛,细细端详他。
他笑了笑,道:“无偿为你当模特。”
我回答:“不仅是无偿,我拿钱都找不到这种水平的模特。”
余寒商不置可否,这一点倒是和从前完全不同。
他从前喜欢打破砂锅问到底,,什么有的没的都有问一嘴,烦人,真烦人。
他这样很好,安安静静的,闭嘴的样子挺招人喜欢的。
我停下笔,把画在阳光下照了照,满意地笑了笑。
余寒商放松下来,摊在沙发上,问道:“我哥叫你来的?”
“嗯。”
“天高皇帝远,他拿我没办法,找救兵来了?”
“嗯。”
“然后你就这么来了?”
“你问了三个一样的问题。”
他尴尬地笑起来,脸颊的细毛在阳光下闪光。
我回忆了片刻他哥交代的任务,轻轻咳了几声,道:“余寒商,你想一想,如果你不回家,你还能到哪儿去呢?”
他交叉十指,把下巴放在指尖。
我心想下次再让他摆出这个姿势,我给他画一幅肖像。
我观察他面部的轮廓,光影明暗。
余寒商察觉到我又开始犯职业病,打断我。
他耸了耸肩,道:“公园,桥洞,哪里都可以。”
我怔住一刹那,险些露出笑容。
我严肃道:“大家都是为你好,你不要总觉得大人在管你,害你。”
他却反驳道:“那你呢?”
我噎住了。
像他这么大的时候…也许比他还有小三四岁的时候,我也离家出走了。
我拿出所有钱,大概三百多吧,买了去大理的火车票。
可是我刚下火车就被警察带回去了。
这事闹的挺大,很多人都知道。
我叹气道:“那都是小时候的事了,长大了再想起来就会觉得自己以前天真得很。”
他却问:“那让你现在再回到以前,你还会逃走吗?”
我心道:当然。
我答道:“当然不会。”
他叹气道:“那我回去吧,你送我。”
我很惊讶,这么轻松就把他摆平了。
既然如此,我立刻收好笔和纸,起身走出咖啡厅,一秒都不想多呆。
咖啡店的气氛太温和了,让我昏昏欲睡,出了门,松松肩膀就舒服多了。
他快步追上来,道:“没想到你会约我在这里见面。”
我抬眸道:“不然呢?我要去桥洞里找你吗?”
他长高了,但还是矮我半个头。
他依旧只是笑笑,睫毛颤抖,用手揩了揩鼻子。
从我这个角度看,他温顺又乖巧。
我突然注意到他和记忆中的他不一样,我问道:“你把头发剪了?”
“哦,是剪短了,怎么了?”
“没什么,看你和以前不一样了。”
我和他隔了至少两米,我若无其事地走着,他有些尴尬,想靠近又缩回去。
我假装看不见。
高楼里藏着一片老破小,他带着我七拐八绕,进了一栋墙皮发黑的楼里。
余寒商拿出钥匙,往门锁里塞了几次才进去。
“该换锁了…”,余寒商自言自语。
啪嗒门被打开了。
不过门不是被余寒商打开的,房里站着另一个人,余潮。
他眼睛里全是血丝,脸色也泛黄。
“哥?”
余寒商没想到他哥竟然从北京回来了。
余潮跳过余寒商的声音,缓缓跟我打了招呼。
“孟温良…”
很久没见面了,彼此都尴尬。
我朝余寒商点点头,道:“人找回来了。”
他一把拖住余寒商,把他扔在椅子上,发出哐当的声响。
余寒商抓住他哥的手臂,赔笑道:“哥…哥你知道我跟你闹着玩呢…”
“你他妈像闹着玩吗!”
余潮目眦欲裂,怒吼中泛着泪光。
余寒商起身道:“我不是好好的吗…”
余潮脱力摊在椅子上,余寒商默默转身,到了三杯水。
“小孟哥,坐吧。”
我本来想走人完事,不知哪根弦搭错了,竟然真的坐下来。
余潮叹息道:“啾啾…”
余寒商表情扭曲,悲痛道:“哥,说好的不要再叫我这个名字了,丢死人了…”
我扑哧一声笑出来。
余寒商更无地自容。
我想,要是他是只鸵鸟,估计他现在已经把脑袋藏进地板了。
余潮忽然又道:“啾啾,是这样的,我想…以后你少打一份工吧,白天去超市收银台,晚上少跑几次外卖,哥辛苦点就好了。”
余寒商坚决道:“不行。”
“为什么?”
余寒商一本正经地回答:“要是这样我就只有睡桥洞了。”
余潮苦笑道:“怪哥没用。”
余寒商连忙道:“哥你这么有出息,以后赚大钱呗,你好好读你的书,现在苦一点,以后就好过了。”
我没想到四年不见,这家伙居然有这样的觉悟。
余潮皱着眉点头。
时针刚好走到“6”。
余寒商故作轻松道:“今晚吃什么?”
余潮从挂在墙上的袋子里取出来两盒饭,很明显,是火车上卖的那种。
“我带了。”
余寒商转头看向我,问道:“小孟哥,你吃不?”
我尴尬地看了看余潮,余潮的脸色差的吓人,显然希望我自觉滚蛋。
我慌忙摇头,起身就要走。
我真是个工具人,没用了就该滚了。
看余潮这样大的反应,我似乎明白了,他还是喜欢我。
不然,他哥哥怎么希望我一分钟都不要靠近他。
余潮忽然喊一声:“吃么?”
我怔住了。
看他的眼神,仿佛又在告诉我敢离开一步,他就要杀人。
我僵硬地点点头。
余寒商开开心心地去拿了一副碗筷。
我们把饭盒打开,把糊成一团的米饭扒开,就着冰冷的菜咽下去。
余寒商努力打着哈哈,气氛却比冰还冷。
连我这个大冰块都觉得吓人。
这顿饭吃的味同嚼蜡,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我简直怀疑余潮出了什么心理问题,今天的模样和四年前他天差地别。
余潮忽然问道:“啾啾,你为什么不想活了。”
我愣住了。
他不想活了?
他什么时候不想活了?
他不就是小孩子离家出走闹着玩吗?
余寒商刨饭的动作一顿,含糊道:“忘了。”
余潮还想再问,话到嘴边,却被一阵哽咽堵了回去。
余潮好一会才缓过来,他道:“跟哥说,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儿了?”
“没有。”
“孤单了?”
“没有。”
“那是为什么?”
余寒商抬头道:“想家了。”
余潮没想到他会这样回答。
余潮茫然问:“这儿不是家吗?”
“不是。”
听余寒商这么说,我竟然觉得余潮松了一口气。
我也松了一口气,他大概不喜欢我了。
余寒商岔开话题,道:“哥你什么时候回去,耽误你读书了。”
“不耽误,我请了一周的假,陪陪你。”
“这还叫不耽误?你寒暑假陪我就够了。”
“你看我寒暑假兼职家教,有几天回来了?就这样,我们好好谈谈心。”
余寒商摇摇头,道:“你读书更重要,这样吧,我明天送你回北京,坐飞机。”
余潮听见坐飞机三个字,如临大敌。
“哥没那么多钱。”
“我有。”
“你也不容易。”
“没有谁容易。”
余潮哽咽道:“等哥工作了,带你去北京。”
“哥,你还要读博,还要成家,我去不了的。”
余潮摇摇头,道:“你过得不好,哥良心放不下…”
“没关系,我怎样都没事,你以后好好过。”
余寒商顿了顿,又道:“一会儿就把票买了。”
余潮还欲开口,却看见余寒商祈求一般的眼神。
他默许了。
这个场景太肉麻,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耸耸肩,哑声道:“别这么生离死别的…”
余寒商大声笑道:“就是嘛。”
余寒商用手肘抵了抵我,问道:“小孟哥,你最近怎么样?”
“一般,从法国回来以后就很闲,每天画几幅画,混饭吃而已。”
余潮道:“哈哈哈哈,你又谦虚了。”
换作四年前的余潮,他一定会大声嘲笑我这种酸溜溜的发言,然后祝我连饭都吃不上。
现在他却说的比我还酸。
没关系,时间嘛,总是能改变人。
吃过饭,余潮说他很累,余澈还很精神,想去外面走走。
我也想散步,不过转念想起我和他尴尬的往事,回绝他一起散步的邀请。
我自嘲地想,怎么是自己先心虚了?
算了,就当我脸皮儿薄。
最后,余寒商往右拐,我往左拐。
我太久没有走这段路,竟然忘了我要经过这里。
仲夏的树林边有一弯缓缓流淌的河,河上架着一座白色的桥。
我想起来,四年前,出国的前一天,也有一个这样晴朗的傍晚。
而我经过这里,也是为了拒绝余寒商一起散步的邀请。
那天我在桥下,听见有人在喊我的名字。
“孟温良!孟温良!”
我回头看,绯色夕阳下,那座白色的桥正中间立着一个气喘吁吁的少年。
少年的剪影高挑挺拔,我仅从美的角度被他打动,我尝试过把这一幕画下来,却永远不满意。
他究竟要跑多快,才能绕一圈追上我。
余寒商摇摇挥手,呼唤道:“再见!再见!”
我知道偶像剧里有这种画面,却没想到我能见到这种画面。
天知道我有多尴尬,四面八方散步的人纷纷望着我。
我僵硬地朝他挥挥手。
我给人打招呼最多也就是点点头,从来没有尝试这样热情的告别,我知道自己的动作一定像个木头人。
“再见…”
我的声音小的想奶猫的叫声,我自己都快听不见,他一定没有听到。
………
“再见!”
我猛然清醒过来,河边玩耍的孩子在跟同伴告别。
他们说了再见,却又亲亲热热地打闹起来。
我不自觉摇了摇脑袋,想把这些东西甩出去,却又回头望了望那座空空荡荡的桥。
我不喜欢余寒商,却也不想他有什么好歹,不然也不会去找他。
听了他哥哥说的话以后,我更心慌。
那孩子现在挺懂事的,以后联系联系吧。
我这么想了一会儿,回了出租屋,天已经黑透了。
我翻开电话本,在夹层里翻出一张纸。
余寒商曾经缠着我把他的电话记下来,我记下了,在知道他对我一些不该有的感情的时候,我嫌恶地把这一页纸撕下来。
我本来想把这张纸扔掉,转念一想,纸上还记着别人的电话号码,就把它夹在夹层里了。
可是过了这么久,其他人的电话我是一次没打过,倒是先给余寒商打了电话。
我倒在床上,过了好一会,余澈才接电话。
“喂?小孟哥,有事吗?”
“你回家了吗?”
“…回了。”
“那就好,你住的那一片挺乱的,注意安全。”
“好。”
“那你哥明天就走吗?”
“嗯。那个…他回家其实也没什么事,就是放不下我而已,他今天说的话…你别多想,都是闹着玩的。”
“我明白。”
沉默一会儿,余澈开口道:“小孟哥,你要送我哥吗?”
“多久。”
“下午三点出发。”
我仔细想想,明天下午应该没事,便答应道:“可以,那在你家外面见面吧。”
“嗯,那就这样。”
我挂了电话,却极不安。
迷迷糊糊睡着,我一直在做梦。
我梦到一群星星在追自己,不是天上的星星,是纸折的五角星。
可这些五角星变的跟人一样大,它们一蹦一跳地朝我跑过来,我拼命逃,累的满身大汗。
我惊醒,真的出了一身汗。
晚上一点半…
睡不着了,我干脆不睡了,起床继续修饰那幅在咖啡店给余寒商画的画。
余寒商的样貌确实是一等一,性格也好,就是脑子不灵,读书又不上心。
他哥哥读书用功,考上最好的大学去了北京,生活开销都靠余寒商。
高考出分那天晚上,余寒商看到他哥的分数,蹦得比谁都高。
那天我也在,不过我早已经有了出路,我要出国留学了。
我们一起喝了不少酒,也是那天,余寒商撕开我们之间最后一道心照不宣的纸。
我到窗台吹风,他哥哥醉倒了,余寒商不声不响地靠着我身边的墙。
余潮与我关系很好,可以说,他是我唯一的朋友。
我一直很嫌弃余寒商吵闹,别人觉得余寒商开朗活泼,我觉得他一惊一乍。
余寒商注视着我,那双任何一个人都会觉得惊艳的眼睛里只看着我。
他喝了太多,酒味很重。
我想逃,我知道他要干什么。
余寒商走向我,只走了一步,我却觉得像过了一个世纪。
“我喜欢你。”
他一字一顿地念出这句话,像是在演讲一般郑重。
对啊,余寒商喜欢我。
我怎么会不知道呢?他那么死皮赖脸,那么死缠烂打。…我但愿他哥不知道。
我没有回答,转身走出去。
他颓然与我擦肩而过。
这件事过后,我一眼都不想看见他。
不知道怎么回事,这件事还是被余潮知道了。
余潮把我约出来,摆出要跟我决斗的架势。
余潮阴沉道:“我已经教训过我弟弟了。”
我还在发懵,余潮抡起拳头砸在我脸上。
即便不知道怎么回事,我还是疯狂回击。
余潮打不过我,一拳又一拳结结实实地砸在他的骨肉上。
他怒吼道:“你把我弟弟害成什么了!他喜欢男人!他喜欢男人!”
我如坠冰窟。
看他的反应,我都怀疑余寒商是不是失恋买醉把他哥当成我,要□□他哥。
我又给他一拳,指着他的鼻子吼道:“我他妈不喜欢男人!
余潮顿时泄气,看我的眼神满是狐疑。
我喘着粗气,整了整衣领。
“你听清了,不管你是怎么知道的,你弟弟喜欢谁是他的事,我没有招惹他一点。”
我故意把“一点”两个字说得很重。
余潮的火气消了一些,他估计也明白这与我无关,只是一肚子火没出撒,找我当沙包罢了。
我些失落,也许还是要失去这个朋友。
但也没难过太久,毕竟我要去法国了。
出国前一晚,我接到余寒商的电话。
他不敢在家里给我打电话,跑到同学的家里给我打电话。
我不认识那个号码,他打了几次次我都没有接。
最后,我极不耐烦地接通电话。
余寒商清亮的声音传到耳边,他急切地问我要不要去散步。
他说了很多,像是早就准备好了,但我懒得听。
我挂了电话。
但我还是遇见他了,他在夕阳下,我在夕阳中。
想到这些,我烦躁地用笔尖划纸。
少年的眉心处拉出一道长长的黑线。
……
又昏沉沉地睡过去,依旧睡得不好,又四处转了转消磨时间。
我经过以前常去的面包店,面包店又翻新了一次,奶油的味道飘在空气里,心血来潮打算进去挑了几个奶油面包。
“小孟哥?”
我偏头,余澈在玻璃外咧嘴笑着敲了敲玻璃。
“好。”
我他挥挥手。
眼睛笑眯成一条缝。
他推门进来,站在我身边,身上是清爽的味道
他搓搓手,嘟囔道:“这家店很火啊…”
“是啊,好吃不贵。”
余澈略微仰起脸,注视我问:“小孟哥,你买什么?”
“奶油面包。你呢?”
他愣住一瞬,尴尬道:“不买什么。就看你在这儿,时间快到了,顺路一起走呗。”
我点点头。
我和余寒商其实不熟,我不善言辞,更不知道该聊什么。
他拉了拉我的衣袖,低声问:“你生不生我哥的气?”
我当然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假装忘记了,眨眨眼。
余澈松了口气,道:“谢了哥,你帮我大忙了。”
我心想,谁没干点傻事呢。
他不喜欢我了,我也忘了这件事,这样最好不过。
我挑了面包,让店员分成两个袋子装好,给了余寒商一袋。
买好面包,我们并肩走在树荫下。
我还是不习惯和别人走得很近,这次我和他相距一米。
我问:“你最近在干什么?”
“白天在超市当收银员,晚上送外卖,早上卖包子。”
“你身体吃得消吗?”
“问题不大,快年入百万了。”
他调皮地翘起嘴角。
我也被逗乐了。
“那你哥呢,除了上学还做什么?”
“大概寒暑假会去家教。”
“那平时的生活开销都靠你了?”
“差不多吧,不过我哥那边问题不大,学校有补助的。”
余寒商忽然道:“小孟哥,我觉得你没以前那么吓人了。”
“吓人?”
“嗯。你不理人,又不爱笑。”
“可能是没什么可说的吧…”
“你现在这样就不吓人了,真挺好的。”
我被他这番话说的摸不着头脑。
我们又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了许多,走到他家外边,余潮憔悴地蹲在路边。
“哥?该走了…”
余潮抹了一把脸,扯出不像笑的笑脸。
余潮自顾自地走在前面,我和余澈在后边。
我不知道余潮到底怎么了,疑惑地看了余寒商一眼。
余寒商只垂着眉,不明意味地望着我。
一路无话。
余潮从来没做过飞机,我仔细给他讲了怎么办托运,怎么登机,不知他明白了没有。
看着余潮进机场,我才犹豫着问道:“你哥怎么了?”
“没什么,他说功课很难,可能挂科。”
我惊讶道:“你哥都挂科?”
“我不清楚,他说是这样,大家都很优秀,压力很大。”
我细细想想,在国外也是有这种情况,不过我真没想到余潮竟然也有这种忧虑。
余寒商道:“对了,我哥跟我说,他一天要跟我打三次电话,早中晚各一次。我要是有事接不了,麻烦你帮我应付我一下。”
我哭笑不得,道:“你哥够关心你啊。”
余寒商切了一声,道:“他把我当小孩呢。”
“可以。”
阳光很好,我心里都明朗起来。
余寒商问:“吃饭么?”
“吃什么?”
“干锅行不行?”
我爱吃辣却很久没吃过辣,同意了。
回城区,已经到饭点了。
余寒商带我去传说中最好吃的麻辣干锅,可惜大家都觉得这里的干锅最好吃,排队至少两小时,余澈饿得受不了,只能退而求其次。
重新找了一家店,地方小,但外面有一棵黄角树,很凉爽。
小店有些年岁,泛黄的风扇呼啦啦地吹,墙上糊着十几年前的报纸。
干锅端上来,辛辣的气味瞬间唤醒我。
“怎么样?”
余寒商笑眯眯的看着我。
“水…水…”
我龇牙咧嘴地叫唤。
他赶紧要来两瓶冰水。
我猛灌冰水,大汗淋漓。
“在国外吃不到?”
“也有,但是很贵。”
“你跟着我,我天天带你吃香喝辣。”
我狐疑问:“暴发户?”
他摇头笑道:“哪里暴发了,我乐意请你,你吃了我的就要好好帮我过我哥那关。”
我问:“他把你怎么了?”
“我哥整天疑神疑鬼的,觉得我被累的不正常了…”
我点点头,“照你那个拼命的样子,不正常是应该的。”
余寒商苦笑而不应声。
干锅很下饭,我添了三碗米饭才满足。
不过余寒商却吃的很少,一口干锅排骨要配上半碗米饭才能下咽。
“不合你胃口吗?”
“没有。”
“你怎么不吃?”
“习惯这样吃饭了”
余寒商的眼睛依旧闪着光,他笑起来,嘴角露出几粒米。
奇怪,我居然没有觉得他这副模样像个傻子。
“我哥不在的时候我就随便找点有味道的东西下饭,应付一顿。我就是这么吃饭的,习惯了。”
很快,我扫完了干锅,他扫完了米饭。
我提议道:“我请你喝茶吧…”
“不了,喝白水就够了。喝不惯茶,茶太苦了。”
我还是给他买了几盒牛奶,毕竟都不富裕,有个意思就够了。
我突然想起那天找咖啡馆开导他花了我一周的伙食费,心如刀割,又想起以前挥霍金钱的样子,恨不得抽自己巴掌。
余寒商走路很快,我比他高,跟上他却有些费劲。
余寒商急着回去送外卖。
我跟他在路口分别,我只身走在灯下,观察脚下影子的变化。
人是群居动物,我也一样。
自从跟家里决裂,我的性格又孤僻,很久没有和别人这么轻松地吃饭聊天了。
回出租屋我就一头栽倒在床,恨不得和被褥融为一体。
前半夜睡得很好,后半夜却是被腹中绞痛逼醒。
应该是太久没吃辣,这一下把胃吃坏了。
我挣扎着爬起来,几杯温水下肚,一点好转都没有。
我终于向辣椒的威力妥协,在手机上下单了胃药。
每一秒都很煎熬,我不知道在床上打了多少个滚,终于听到门被敲响。
我简直觉得那咚咚咚的敲门声是天堂的音乐。
咬牙打开门,我眼前一黑,脱力后仰。
“小孟哥!”
我被这熟悉的声音惊住,连胃疼都不那么明显。
余寒商!!
巧了,太巧了。
余寒商捞住我的腰,我顺势倒在他肩头。
我能感觉到,他的耳尖蹭到了我的头发。
“小孟哥,去医院…”
我的意识像被笼罩在雾里,我茫然地摇头。
他一手扶着我的腰,一手把我的右臂扛在肩上。
可是我比他高,他走的很费力。
“小孟哥,要下楼了,你还能走吗?”
我挣扎着点头,似乎脑袋已经不属于我的身体,而是挂在我脖子上的一颗球。
余寒商也很难受,毕竟身上还挂着个大男人。
踉踉跄跄挪了几步,我的意识越来越模糊。
昏厥前,我的脑海中闯入他干裂的唇。
……
“是胃溃疡,幸好送医及时,不然可能发展成胃出血…”
“那现在还有危险吗?”
“没有危险了,要注意休息饮食。”
我睁开眼,好像做了个很长的梦。
眼前是一片亮晃晃的白光,我思索好一会儿,才恍然明白我躺在医院里。
“小孟哥?醒了吗?”
我挪了挪脖子,对上余寒商亮晶晶的瞳仁。
他坐在我床边,不知道看了我多久。
我觉得这么被人看着有些奇怪,说不上抗拒,就是害臊得慌。
毕竟昨晚要是没有他,我大概真能没命。
余寒商俯视我,我能感觉到脸颊一点点发烫,最后却没能把他赶走。
我让他先出去一会儿,他屁颠屁颠地跑出去,几分钟就回来了,还提着一碗白粥。
我微微叹息,默许他呆在我身边。
他把白粥端给我,我让他把粥放在桌子上,他照做了。
但他又把床头的小桌板放在我面前,把粥摆在桌板上。
余寒商把塑料袋拨开,抬头道:“小孟哥,你一会儿喝的时候注意吹一吹,太烫了对胃不好。”
我嗯了一声。
余寒商的睫毛轻颤,皮肤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白皙。
“小孟哥,我有事,先走了,你要是要找我给我打电话就行了。”
他推门离开,却又退回来。
“小孟哥,我没给你添榨菜,鸡蛋也没买,怕你胃里受不了,你将就一下。”
白粥就是白粥,我本来就不爱喝粥,不管发生了什么,嘴里的味道是骗不了人的。
我喝了一半就放弃了,躺在床上发呆。
我猛然想起来我哪里有钱付住院费。
还不如让我死在昨天晚上算了。
我真是欲哭无泪。
“孟先生,这是你的缴费清单…”
来给我取吊针的护士给我一张单子,我看了看,其实不算多,比我想象的少。
看来我没有病的太厉害。
我又迷迷糊糊地睡了一觉,醒来时天黑了。
窗外是高楼灯火,几颗星星疏懒地闪光。
“醒了?”
余寒商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他不声不响地坐在墙角,我都没有发现他。
“你什么时候回来了?”
“一个多小时之前吧。对了,我把费用交了。”
“那怎么行?我白占你便宜不是?”
余寒商摆摆手,道:“没关系,我害你进医院,这就当我给自己积阴德。”
我又忍不住笑出来,道:“你还信这个…”
“说信也信,说不信也不信。这样吧,小孟哥,你以后请我吃几顿饭就行了。”
我想了想自己的窘况,点点头,道:“可以。”
余寒商抱着手臂站起来,我知道他又要去送外卖。
“小孟哥,医生说要留院观察一天,明天我来接你。”
其实我想说我没有那么柔弱不能自理,但他不等我拒绝就孤身离开。
医院很安静,我能清晰地分辨他的脚步越来越远,伴着他足下与地面刺耳的摩擦声,我甚至能想象出他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
想什么呢,走了就走了呗,明天又能见面了。
我是个很愚钝的人,不需要别人说,在这方面我很有自知之明。
在家里就不爱打理自己,房间里的纸张永远乱七八糟,生病了也懒得去医院,算起来,我自己去医院的经历不多于三次。
我也很奇怪为什么别人都对我敬而远之,仔细想想,他们为什么不对我敬而远之呢?
余寒商、余寒商…
我轻轻念了两次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