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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真假神灵 西厢墙外背 ...
“你的意思是,大裴氏就是柔栀仙子?”苏幕遮问。
颜笙说道:“大裴氏的长相是和裴天骄一致。不过这人可不是裴天骄。”
苏幕遮一脸看好戏模样,说道:“那她现在假扮裴天骄,还舞到人家面前,岂不是要被抓现行?”
子颜摇头:“听天骄的意思,她早预料这人会来,叫我在附近看着她。”
大裴氏走进庙内,她抬头看向柔栀仙子的像,身体轻盈,戴着白色的飘带,手里捻着一朵栀子花。
大裴氏点燃一支香,跪在前面。
子颜对着大裴氏施法,她的心声被颜笙、子颜、苏幕遮三人所能听到。
大裴氏忏悔道: “太久没来看您了。我从小是您最虔诚的信徒。这段日子没有来,是因为我变了模样,又做了太多错事,不敢来见您。”
她原地静了一会儿,缓缓道:“我害死了一个人,还篡夺了她的位置。”
苏幕遮听到这里,即道: “这冒牌货自己承认害了真裴天骄了!两位上神,还不将她缉走。”
两个神仙依旧一动不动。
颜笙解释道:“对于神仙而言,若是信徒点香忏悔,我们应当听完再做决定。况且忏悔就形同自首,对她的刑罚也会酌情减半。”
大裴氏在心里继续自言自语:“那时候我负债累累,被柴浚介绍给了魏家。魏家替我还清债务,但要我前往映日城,成为魏节的侍妾。”
“可不久后就听见坊间传闻,魏节有位怪物公子,很多侍妾刚进门没几日,然后就被这公子撕成碎片。魏节根本不在乎,就像养一只老虎似的,纳妾不过是在进活饲料。听到这事后,我害怕了………”
“在出发去都城的前晚,我去找柴浚告别,却瞧见他鬼鬼祟祟地出去,后来去了铜雀楼附近。”
“他似乎移情别恋,盯上了铜雀楼的老板娘大裴氏。”
“大裴氏和我截然不同。我为了维持轻盈体态,需要时刻忍耐饥饿,还有因饥饿产生的情绪崩溃。而她一日三餐,吃得像庄稼汉似的,也不用在意别人的目光。”
“我出生奴籍,从小被父亲卖到戏班子,为了练功时常在太阳下暴晒一整天,晚上在黑不见五指的房内忍受着晒伤的痛。我看不见光,也看不见前路。”
“而她呢,从未遇过世界的恶意。白天,太阳舍不得晒伤她的肌肤。黑夜,月亮也会为她指路。”
“她说她从不祭拜神,可我在她身上看见了神对她的爱。”
“我虔诚地信奉您,可您为何不救我呢?”
大裴氏想到这里,登时泪眼婆娑,泪水打湿了膝下垫着的蒲团,
“我承认我当时嫉妒和怨恨冲昏了头脑。当晚她半夜出了趟门,我悄悄跟在后面,将她迷晕后。送上了花轿……”
“接下来的几日,我一直躲在暗处,害怕东窗事发。但直到一个月后都没有动静,我便扮成她的样子继续生活。”
“我拥有了她的财富,她的地位,权贵的庇佑,还有……重获柴浚的爱。可我总是良心不安,并未感到快乐。”
“今日我才想明白,我明明有机会重启人生,却仍活回了原先的模样。 “无论是从低处还是高处起步,都会一步步走入泥潭的我,当真可笑至极。”
大裴氏说到这里,把香插入了香炉里,又对着柔栀仙子的神像虔诚地叩拜三次。
第三次的时候,她停留了很久才起来。
香炉中的新插上的一支香,仍在幽幽地飘着香烟。
大裴氏在心里说道:“对不起,我犯了错,就该受到惩罚。我已经在痛苦地反省。事情全部经过也被写成一封信,就放在袁太守刚才歇息的厢房内。
明天,一切也将明了。”
苏幕遮听到这里吓了一跳,惊叫道:“她这是要做什么?”
颜笙皱眉。旁边子颜倒是不惊讶,只道:“天骄说过,她收获的大多数香火,均和今日这位信徒有因缘。天骄回来之前,我得替她看好这信徒。”
苏幕遮心中有了个猜测,“难不成,这假冒的大裴氏其实是……”话正聊着一半,还未将猜测脱出口,却见大裴氏从她们身边经过,她即刻收声。
在三人的注视下,大裴氏缓步走向神庙僻静处,背光的一棵树下。
她在树上挂了一条白色绢带。
“这是寻短见?”苏幕遮叹道。
颜笙朝树的方向挥手,掀起一阵风,把那绢带吹离枝条。那条绢带被风卷到了高空,又缓缓落入颜笙的手中。
大裴氏见那白色绢带飞空,却也没停下寻死的念头,她急忙又探出脑袋,向粗壮的树干撞去。
苏幕遮急急飘过去,以自己身体挡在大裴氏前面。可她忘却了自己此刻只是灵魂体,大裴氏竟从她的身体穿过。
“别这样——” 苏幕遮慌了神,大喊:“为个渣男不值得!”
苏幕遮闭上了眼睛,她想起来自己已经是鬼魂,脑海中充满了恐慌。这女孩即将面临的死亡,让她联想起自己死前最后一秒的心境。
这感觉太久远了,久远到她早都忘记害怕是什么情绪。
苏幕遮记得,她当时只有一个念头。
她想活着——
哪怕明日是比今日再艰难的挣扎。
但不能。
为什么女子在这样的世界会活得如此艰难?而真正的坏人却能继续逍遥法外?
苏幕遮想到这里,眼角流下了两行血泪。不过,大裴氏也没像苏幕遮想象中的脑浆横飞,那大裴氏被凭空出现的一条鞭子捆住,又拉到了子颜身边。
子颜叹息:“真麻烦。还好今日是我在场,要是满月在,肯定放任不管,还会冷漠地嘲讽:‘好言难劝该死的鬼,就让她自生自灭吧’”她和天道陆贺年在这世界里是夫妻,模仿着他的语气惟妙惟肖。
颜笙也觉得这会是陆贺年说的话。她联想起自己世界里那位同名的魔头,想起他叫圆胖橘自生自灭,可真是让她气得牙痒痒。
子颜拉了拉颜笙的袖子,将她从坏心情里揪出来,两人一同显出了身形。
大裴氏被绳子捆得结结实实,抬起眼皮看见了两个一模一样的颜笙,着实吓了一跳,冷静下来后,才问:“这是黑白无常,怎么都长得和颜娘子一样?”
颜笙挑了挑眉:“生而为人,多么不易,还有人不知道珍惜的?要不,我送你投胎玄鸟当羌人吧?”
子颜白了一眼颜笙,“你还真当我们是黑白无常了?”她转而对大裴氏道:“是柔栀仙子托我来的,她预感到你要寻短见,让我来救你一命。”
大裴氏诧异,脑海中回荡着她刚才在柔栀仙子像前那句“我虔诚地信奉您,可您为何不救我呢?”
“柔栀仙子………”
她念叨着这名字,心中翻涌着愧疚的海浪,她哽咽了,就地跪了下来,朝着柔栀仙子庙的方向叩了一下头。
*
袁思邈解决了手头的事,再回到铜雀楼,却发现大裴氏已经离开了。他回到厢房,翻开自己带来的药箱,意外发现里面静静躺着一封信。
信封没有署名,只散发着幽幽的花香。
这不是人间的香气。
凝烟寒蝉花。
袁思邈记得,他在此地也栽种了几株凝烟寒蝉花。袁析曾为了颜笙,向他讨走一些花种。难不成这封信是颜笙留下的?
他拆开信封,里面却空空如也,连一张空白的信纸都没有。
就在此刻,袁思邈顿感头晕,或许是他今日忙碌于查案和处理公务,身子实在是太累了。看着外面天色尚早,他脱了靴子,侧躺在榻上休息。
很快,他做了一个梦。
在梦里,他回到两千多年前的混沌界,那间他童年时居住的茅草屋。
屋内传来一声极轻、极熟悉的咳嗽。他转过头,重病的母亲半靠着破旧的床榻,胸口微微起伏。
厨房正飘着浓重的药香。
袁思邈想起来,他为母亲煎的药还在炉子上。
他赶忙跑到厨房里,药锅正滚得厉害。他碰了碰耳廓,才将药锅小心翼翼取下。再晚一步,那锅汤药便要烧干了。
母亲服下汤药沉沉睡去后,他才翻起家中不多的旧物。
他祖上在前朝是安城袁家,祖宗里面出过七世公卿。到他这一辈,袁家没落了,家中不剩什么银钱,也没有田产,而他也是庶籍。
他父亲前些年离世,如今却只剩他和病重的母亲相依。为了给母亲治病,他一人打两份工:白日去隔城的药铺学徒,夜里到县衙做替补捕快。
可母亲的病要用千年山参吊命,哪怕每日披星戴月地工作,攒下来的银钱也远远不够。
他翻遍祖宗遗物,好不容易找出一枚玉如意。
那是袁家最后的体面。
可他们母子草芥般的命都保不住了,体面又有何用?
袁思邈未告知母亲,偷偷将玉如意包好,打算带去安阳城当掉,换些钱财救母。
当铺路远,他走到半路,正遇有人来报,说前方闹了匪患。赶路的人不得不进附近的神庙避难。
庙中人多,有位衣着华贵的高门娘子正皱眉,旁边一个打扮寒酸的书生忙前忙后地安抚:“小生在此地有一位参军旧交,已差人传信,想必片刻便能解围。”
娘子点头,神色稍安。
不久,果然来了两名府兵。书生迎上前,与之说了几句:“这位小姐受了惊,还请二位多加照看。”
府兵立刻应声,不仅守住庙门,还细声安慰娘子:“姑娘莫怕。”
娘子因受惊心跳不稳,书生与府兵忙前忙后扶她落座。书生把这娘子放在心尖尖上,对她关怀备至,一连问了三句:
“可好些了?”
“要不要喝口水?”
“可还胸闷?”
袁思邈站在不远处,捧着药铺借来的医书,默默望着这一幕。
作为庶民的他,自小就明白一个道理:
这老天只会把话本里的爱情与英雄戏,安排给士族男女。哪怕是穷书生,也得是士籍的寒门。像他这般庶籍,只是衬托主角英勇不凡的背景板。
袁思邈扫了一眼旁边的功德箱。
捐几分香油钱,得几分庇佑。他的钱袋子空空,哪还有余钱奢求神灵的垂怜?
庙中人安静等候府兵突围,袁思邈则时不时冷眼看着孔雀开屏的书生,看着羞红了脸的高门女,看着府兵驱散匪寇,看着书生娘子互送秋波。
等风头过去,众人对书生纷纷表达感谢。匪寇尽除,正常人都已各奔东西去赶路,唯有书生娘子仍留在庙内,显然他们的故事还要继续。
袁思邈收紧自己的包袱。他得赶去城里当掉玉如意,再去药铺订山参,还要尽早回家照顾母亲。他可不敢耽搁,急急出了庙。
可刚走到半路,他忽觉背上的包袱轻了。他蹲下身子,把包袱往地上摊开,发现里面只装着一团棉花。
玉如意不见了。
轰的一声在脑海炸开,袁思邈顿感头皮发麻,拖着半僵的腿一路奔回庙中。
他问庙祝,问庙里剩下的寥寥无几的人,每个人都摇头。他满脸愁容,口中不断念叨道:“我的包袱呢?谁能看见我的包袱呢?”
书生与娘子远远望见他焦急失措的样子,只是轻轻侧了侧身,瞥了一眼这“喧哗无礼”的庶民,继续着他们跨越礼数的眉目传情。
月色溶溶夜,花阴寂寂春1。
墙的一边,书生娘子谈诗词歌赋,赏风赏花赏月。
墙的另一边,袁思邈跌跌撞撞地走遍庙里每个角落。买不起蜡烛的他,就着昏暗而冰冷的月光,在暗不见五指的庙内到处摸索,只为寻他遗失的传家宝。
可他什么都找不到。
晚上了,该回家侍奉母亲了。他却无颜回家面对母亲。
玉如意丢了,他手中也没有银钱。
他跪在陌生女神的像前,初春寒风仍有些料峭,他身上衣物单薄,补丁虽层层叠叠的,却难抵御夜晚的寒气。他的手脚被冻得僵硬,指尖都失去了知觉。
他颤颤巍巍地取出包裹里的棉花,把身上仅余的最后一点温暖,轻轻放进功德箱。
袁思邈捐完最后能称为有价值的东西,却陷入了更深的绝望。脑海中空空荡荡,连愿望都说不出。
他也不知道自己眼下该求什么?
是能找到玉如意?
还是明日平安醒来?
他也不敢合眼,怕一闭上眼,便再也醒不过来。
就这样,袁思邈在寒冷阴暗的庙里,跪了整整一夜。
1《西厢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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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真假神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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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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