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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生命之源(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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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晨光熹微,万物安静无声。
颜笙从睡梦中苏醒,觉得肩膀稍沉,余光瞥见肩头靠着一人。她转过头,见是崔瑶靠在上面。
崔瑶也因颜笙的动作而醒来,迷迷糊糊地喊了一声,“义母,早。”
“昨日我没计较,以后人前不准这么唤我。”颜笙把她的头轻轻推开,看了看四周,“你娘呢?还以为你昨天和她回去幽冥了。”
崔瑶想了想,“你说仙及啊,她应该是已经回去幽冥城了。昨天一整天都好累,我实在有些撑不住了,就坐在您身边睡着了。”
颜笙点了点头,又问她:“有娘亲的感觉如何?”
崔瑶犹豫地戳戳下巴,表情有点复杂:“好像和我想的不一样……完全不一样。”
颜笙没多想,只笑道:“每家各有各的不同。”
说到这里,她忽而想起崔瑶的义父陆贺年,他似乎还昏迷着,圆胖橘那个孝顺的小东西向来不靠谱,她不免有点担心。
颜笙又道:“今日准你一日假,回去幽冥陪你娘亲。我等下去趟陀铃火渊。”
“我也要去看我义父。”崔瑶拉着颜笙的胳膊,“说起来,我义父发了很多消息,我昨夜回复过了,到现在都没有回应。按理说平时,他都会亲自来接我回去的。”
颜笙叹了一口气,想起昨日混乱的一晚,只道:“说来话长。我路上同你细细说来吧。”
……
两人来到陀铃火渊的时候,陆析和皓然两个已经回去了。出门迎接他们的是圆胖橘,他两只眼睛的底下有点发黑,看上去一夜没睡好。
崔瑶轻轻拍了一下圆胖橘的头顶,“咋回事。”
圆胖橘也不闹,只轻飘飘来了一句,“瑶儿妹妹,别闹,我好累啊。”
“我的老哥,别碰瓷!我才刚来。”崔瑶嘴上嫌弃着,却稳当当地扶着他肩膀,生怕他因站不稳而摔倒。
两人看着很熟稔的模样。
颜笙将两人的互动看在眼里,但没出声问两句,只对迷迷糊糊的圆胖橘询问道:“里面的人还好吧。”
圆胖橘点点头,又摇摇头,“他本就是魂灵状态,也死不了。我将那两个人族赶走,他也不会再闻到花椒味了,就是也醒不来。”
“这不奇怪。”
颜笙抬起头,看了一眼周围的环境。
这里的气候乍冷乍热,前一刻寒如冰窟,后一刻炎如火山,同时又暗无天光。这和上次她来过的那个陀铃火渊截然不同。
估计上次那个陀铃火渊,是依靠陆贺年的法力改造成舒适宜人的状况。如今陆贺年病倒了,眼下这个陀铃火渊恢复成真正炼狱。
在这样的地盘上养病,他又怎会很快痊愈呢?
颜笙不由得向崔瑶询问道:“你们父女以前就住在这样的幻境里。”
圆胖橘耸拉着眼皮感慨:“这里一直就是三界最艰苦的地方,瑶儿妹妹来之前就这样,所以我才被送去……”
崔瑶忙捂住圆胖橘的嘴,又往他嘴里塞了一条小鱼干。
紧接着,她叹息一声,表示道:“是挺艰苦的。我们一家人原先住在这里,小时候我染了风寒,灌了好多苦苦的汤药却一直不见好,义父才带全家一起搬到幽冥城。”
颜笙沉默良久,忽而对圆胖橘说道:“你带我过去。”
他们三人走到深渊的最里面,陆贺年依旧阖目睡着,眉头紧锁着,似乎梦见极为痛苦的梦境,一如记忆里那位被噩梦困扰的年轻君王。
她突然间内心产生一丝愧疚感。
好像从头到尾,他都没有对她做过什么坏事,反而她像个把原配弃置在寒窑里,自己却另娶新妇的负心汉。
颜笙甩了一下袖子,横抱起床上的陆贺年,在圆胖橘和崔瑶的惊讶目光中,四口人朝着陀铃火渊的出口走。
圆胖橘尽管是千岁大妖,但身躯像个孩童,两腿短得小跑着跟在他们后面,嘴里嚷嚷着:“爹,等等我。我一个人出不去这里。”
幸好崔瑶听见他的声音,在门口处拦了一下颜笙。
圆胖橘终于跟上他们的步子,气喘吁吁地来到门口,又问颜笙:“爹,你是要把我父……陆渊主送去哪里?”
“显熠宫。桃源境的气候终究要比这里要好些。” 颜笙说道。
圆胖橘却道:“他去桃源境,崔巍会知道的吧?”
颜笙突然想起来,陆贺年经历这番罪受还是因为要提防崔巍知道陆贺年现世,这样大摇大摆地过去,确实不大稳妥。“
圆胖橘掏出一张面具,盖在陆贺年脸上。那面具是由花否做的,用的是真正张脆枣的脸。他对颜笙说道:“现在你们可以带走了。”
颜笙想了想,“圆胖橘,你跟我们一起走吧。”
*
显熠殿里的房间不少,但颜笙担心崔巍的眼线,所以显熠宫侍奉的人手不足,收拾干净的房间更是没几个。
崔瑶想了想,“不如义父先住在西南方向的屋子,那里原先是预备给仙及的,如今仙及回幽冥城住了,应该用不到那个房间。”
颜笙听她这么说,不由得感到奇怪。
崔瑶才和相认姚蜚声,如今提及她的态度显得格外生分,还一口一个仙及。但她心说自己可能是想多了,姚蜚声那等好的娘亲,怎会有人不喜欢?
颜笙并未多问,只谨慎地处理当下:“贺年先住在我那里。西南的屋子是给你娘准备的,她自己都还没住进来,哪能随便当客房用?”
颜笙将陆贺年抱进屋内,施法把房间内所有的窗户关紧,又把他放在榻上,替他盖好被子,念叨道:“比以前轻了不少。看来这些年也不是在装病。”
她在床边守着,顺带替他把了脉。
崔瑶端着药碗走进来,关切询问:“义父现在如何?”
“似乎没什么大问题,只是过敏症状导致身体虚弱,又在陀铃火渊那等恶劣的环境下,感染了风寒。不过还好,并没有伤及心脉。”颜笙道。
陆贺年眉头紧锁,发白的嘴唇微动,似乎念叨着什么,下意识攥着颜笙的手,不肯放松一点。
颜笙轻轻抚平他因噩梦而紧蹙的眉毛,又对他施了美梦咒。他脸上的表情有所舒缓,也渐渐放开颜笙的手。
崔瑶将药碗递给颜笙,“还得是义母亲自来,我和圆胖橘只会添乱。”
颜笙一边给陆贺年喂下药,一边打趣道:“还是你们两个小的想偷懒。少拿我做借口。”
“对啊,我的确是偷懒。”崔瑶拍了一下额头,大言不惭之后却表示:“不过,圆胖橘昨日可没偷懒。他昨夜应该整夜没合眼,刚才入门时差点被门槛绊倒。我一看,只好先扶他回房歇息了。他现在还在睡着,今天怕是累坏了。”
“这小家伙向来机灵、孝顺又善良。别看他平时插科打诨,真到事情上反应比谁都快。”颜笙语气极为认真。
崔瑶叹息一声,脑海中忽而浮现起一位俊朗青年身影。
圆胖橘以前尚为人族时,模样比义父还要俊俏,举手投足散发着魅力,行为也沉稳可靠,倒比他这对不负责任的生身父母,还值得依赖。
后来,义父被人族算计重伤,照顾兄妹俩的张脆枣也死于变故。她同在陀铃火渊受罚的大伯崔攸险,在得到义父重伤的消息后,竟出手欲杀她。陆成为保护她,被大伯的利爪抓伤,而那道伤口沾染阴气却没有及时救治,最终导致他彻底兽化。
兽化之后的陆成心智倒退,他担忧自己丧失全部人性,就像崔攸险那般,也害怕自己伤害到家人,便独自逃到鹤冲山。等她找到陆成的时候,他已经变成了一只孩童状态的猫妖了。
崔瑶从回忆中醒来,点了点头,说道:“昨夜我出事,义父竟要亲自去冥王殿。要不是圆胖橘拦着义父,他现世的消息就暴露了。”
颜笙回忆道:“昨夜你被抓走的事时,所有人联系不上我。你也知道你在大家心里多重要,婉儿和不迟也急得,擅自抽调天道暗卫去救你,险些暴露我们的后手。好在圆胖橘冷静些,先拦住容易冲动的贺年,再找借口把天道带到无常界。虽然,天道没打算出手。”
“天道还在世上?” 崔瑶纳闷地问。天道素来心慈,又是陆成在人间时的养父,按理说看他相求,断不会袖手旁观。
总觉得这些上一辈的人在谋划着什么。
崔瑶不打算深介入,只关切地询问:“天道若还在世,那义母与义父……恐怕难在一处了吧?”
颜笙叹了一口气,“糟糠之夫哪是轻易能舍弃的?但我和陆归年商量过,像你娘那样一妻多夫,他不太能接受。”
崔瑶坐在颜笙旁边,拉过她的手,安慰道:“不管上神以后会否和我义父在一起。我心里一直拿上神当母亲一般对待,是上神带给我飞升的机会。如果没有上神,我这辈子也只是幽冥的一只小妖。”
手心的温热传过来。颜笙看了一眼崔瑶,她的表情极为真诚。
这话颜笙是信的,但颜笙隐隐觉得不对劲,她有母亲却要认别人做母亲,这实在有点谄媚,她总觉得崔瑶不该是这样的人。她便把积在心头的困惑问出口:“昨日你和你的生母见面,可是发生了什么?”
“她……”崔瑶犹豫了片刻,忽而说道:“上神,我们在这里说,怕是会影响义父休息。”
看来不是一桩小事。颜笙想了想,“走,我们去趟花园。”
……
到了花园后,崔瑶把昨日姚蜚声跟她说的话统统告诉了颜笙。
姚蜚声心直口快,母女相认后没多久,她就把崔攸霁移情别恋到颜笙的事,也说给了崔瑶听。
可崔瑶和生母姚蜚声毕竟不熟,又在显熠宫做神使千年,自然不相信姚蜚声的说辞,觉得是姚蜚声是挑拨他们的关系,她当时实在不想继续听,话讲到一半,她便假称自己犯困,赖在颜笙身边补眠。
姚蜚声自觉没趣便离开了。
颜笙听完这话,却道:“这肯定是有误会。姚蜚声心性单纯,说话不会拐弯,永远不可能诋毁同性。估摸着崔攸霁昨日真对着蜚声说了什么混账话了。”
最近崔攸霁确实古怪,和子幽走得很近,似乎在酝酿着什么。她和盟友袁思邈聊过,但袁思邈只劝她安心,还说子幽和崔攸霁都是站在她这边的,会扶持她得到她想要的地位,只是他们的计划暂时不能说得太多。显熠宫的眼线可不仅仅是几缕白烟这么简单。
颜笙被崔瑶的说法弄得心绪不宁,况且也不想和姚蜚声有任何误会,便决定亲自去无常界解释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