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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造化弄人 杀人管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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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嘘——”
那姑娘在唇前竖起食指,冲丫鬟轻声道,“别嚷。”
丫鬟慌忙抬手捂嘴,警惕地四下环视,发现没把人给招来,绷紧的身体才松懈下来,却见姑娘将红盖头随手一甩,跑去翻腾妆台上那堆陪嫁的首饰匣子,从中扒拉出几根金簪。她与双唇将将分离的手掌,又紧紧压下去将脱口的惊呼逼回喉咙。
透过岔开的指缝,丫鬟瞠目结舌地低声道:“姑娘要逃逃逃婚?”
姑娘直起腰,垂坠在额前乱晃的红宝石下,黑幽幽的眼睛里盛满了惊讶,刚要说话,丫鬟一连串的问题又接踵而至:“咱们要逃往何处?此刻就动身么?要不要奴婢伺候您先换身儿轻便衣裳?”
丫鬟神色张惶,微颤的尾音中却带了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振奋,“用不用奴婢去厨房拿些干粮路上用?”
“逃什么逃?”姑娘牙疼似地瞧瞧唯恐天下不乱的丫鬟,眼底的戒备散去,将簪子放到铺了大红锦缎的桌案上,顺势在桌旁的红漆海棠凳坐下,“法外之事还没做呢。”
丫鬟呆呆地看着姑娘安然自若地捡起一根发簪,雪白的柔荑捏着簪首一旋,簪首与簪柄分离,然后把中空的簪柄内里装的白色粉末,倒进一个空茶杯。
她心中不详的预感越发地强,忐忑道:“姑娘是要,要,要……”
姑娘手下忙着,头都不抬道:“嗯,是药。”
丫鬟咽了口口水,问:“要人命的?”
她像是吓得不轻,捂着嘴的手不自禁地往下滑,在将要越过下巴时,食指一挑勾住樱唇,细白的牙齿咬住指尖,才止住手掉下去的势头。
“我倒是想要命呢。”姑娘平静又坦然道。听在丫鬟耳中,却无端地听出几分想咬人的狠劲儿。
叼着指尖的丫鬟,当即顿悟何为法外之事,上下牙便打起架来,双腿一软,咚地跪到光可鉴人的青云石地砖上。
她以为,姑娘弄的这许多药粉,是迷药,用帕子裹好,往人脸前一抖就能无声无息地把人迷倒。迷晕外面院子里的丫鬟仆妇,和王府的侍卫,以便她们趁机跑路。
“姑娘你,”她抽出嘴里咬痛的手指,哆哆嗦嗦道,“打算灭口?”
“嗯?”姑娘错愕,惊疑地盯着丫鬟,认真审视了一刻,忽而眯起眼,红唇轻启,“怕不怕?”
“怕。”丫鬟瑟缩着点头,刚说完,见姑娘邪魅一笑,立即改口,“怕不怕不重要,奴婢跟了姑娘,便一心为姑娘好,可以什么都不怕。”
“石榴姑娘忠勇可嘉啊,”姑娘拽起丫鬟,哭笑不得道,“怎么净想没用的?”
“想有用的——”丫鬟的腿还在发软,站不住,只得靠双臂压着圆桌撑起自己大半身的重量,心惊胆战道,“那那,杀完埋哪呀,这永亲王府咱们又不熟。”
姑娘的表情一言难尽,脸色几经变幻,憋了半天方道:“不错,石榴姑娘思虑周全,还知道杀人管埋,有前途。”她揉揉额角,神色复杂道,“不过好端端的大活人没了,怎么会没人查?毁尸灭迹的用处不大啊。”
“王爷没在家也可能是出门了啊,”丫鬟硬着头皮道,“比方说走亲访友出游。他久不归家,再报失踪,说起来也算顺理成章。”
姑娘无语地望了望天,叹气:“大婚当夜,出哪门子的门?”
“逃婚?”丫鬟试探道。
姑娘意味不明地看着她,丫鬟讪讪地缩脖子:“那怎么办?”
“留着尸首,迟早得查到姑娘头上,”丫鬟绞着手指忧心忡忡道,“到时姑娘怎么办?”
姑娘的胳膊撑在桌子上,右手托起香腮:“不是还有你这只替罪羊?”
丫鬟瞪圆了大杏眼,几乎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可看看姑娘由始至终都不急不慌,便知道没听错。她暗气暗恼自己轻浮,这有什么好惊的,能得主子重用,她该感到荣幸。
她敛起惊容,却抑制不住哀伤。
“为姑娘效命,是奴婢的福气。姑娘之令奴婢莫不敢从,上刀山下火海,奴婢任凭姑娘差遣万死不辞,亦绝无二话,只是奴婢的爹娘,”丫鬟带着哭腔道,“会不会牵连到他们?”
姑娘老神在在道:“莫说你爹娘为国公府效忠了大半辈子,端看在你为国公府牺牲的份儿上,国公府也亏待不了他们。”
“奴婢的爹娘能安安稳稳过完后半辈子,”丫鬟一脸悲壮,哽咽道,“奴婢死而无憾。”
姑娘将茶杯朝丫鬟面前推了推,不阴不阳地笑道:“倒上解酒茶端给王爷喝的时候,手要稳,别一副做贼心虚的怂样露了马脚。”
丫鬟惊惧地瞧瞧茶杯再瞧瞧姑娘,再瞧瞧茶杯,视线才战战惶惶地落到姑娘身上,小心翼翼道:“姑娘不再想想?”
“想啊,”姑娘闲着的左手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轻叩桌面,“我想好了。”
丫鬟一僵,继而便有些气急:“姑娘,这不是儿戏,等人死了,到时后悔就来不及了。
王爷的名声臭是臭,但他也只是秉性乖张,生性怪谲,荒唐无稽,轻狂无状,那他也有优点,嗯,有优点,无人可及的优点,他,他——”
振振有词的丫鬟一时语塞,姑娘向前倾身,做出愿闻其详的姿态。
丫鬟被近在眼前的绝美容颜晃花了眼,愣了一瞬,忽然急中生智,“永亲王他长得多好看,跟姑娘站一起般配得无与伦比。没了永亲王,上哪再找配得上姑娘美貌的貌比潘安颜如宋玉的佳公子?”
“快省省吧,嫁人有什么好处?我又富又贵,不愁生计,用不着为钱财蝇营狗苟,还胸无大志,不是,我没野心野望,也不操心前程,想过清静日子城里城外的别院庄园任我挑着住,想热闹大门一敞不缺人来逢迎凑趣。
我一个人逍遥又自在,何苦想不开非得找个人配我,成了亲教他当我大爷,做我的天,容他管控我的生活,左右我的人生,”姑娘斜倚桌旁,懒洋洋道,“做他人妇,哪有做寡妇好。”
“做寡妇,好?”这说法颠覆了丫鬟的认知,但似乎挺有道理,只是原有的旧观念,过于根深蒂固,仍牢牢地占据着绝对统治地位,“人都说只羡鸳鸯不羡仙,命苦福薄的女子,才会做寡妇。”
“胡扯,瞎说,谬论。鸳鸯双栖蝶双飞,大难临头各自飞。圣人云不婚不育,芳龄永继。圣人曰得多有哲理,却被后世人误解,曲解,”姑娘惋惜道,“啧,令人扼腕。”
“圣人?”丫鬟怯怯问道,“哪位,还说过这话?”
“圣人怎么没说过,哪位说的不要紧,哎——这节骨眼上我们为什么说这个?你在拖延时间?”姑娘满眼探究地瞧着丫鬟,“莫非你在伺机,告密?”
“哪能呢没有的事,奴婢的忠心苍天可鉴,怎会卖主求荣?”丫鬟连声否认,“姑娘说给谁喝药,奴婢就端给谁喝。”
她咬咬牙,给自己壮了壮胆,“奴婢斗胆问姑娘,可有足够的后手?王爷有何贵恙,国公府兜得住?”
“国公府兜不兜得住毋庸你操心,”姑娘好整以暇道,“我既说了会保下你父母,便必不会诓你。”
得到保证的丫鬟却并不欣喜,咬着唇泫然欲泣:“奴婢,奴婢,”她不住地向后挪步,哭出了声,“姑娘,奴婢真没杀过人……”
“祖宗嗳别哭,别哭,不杀人咱不杀人,真怕了你,”姑娘捞起手边的一块红帕子,往丫鬟脸上糊,“蒙汗药而已,要不了人命好么?”
“真的?”丫鬟扒拉下蒙着眼的帕子,眼带泪花,将信将疑地问。
姑娘往茶杯里倒上茶水,放下茶壶,将蒙汗药茶往前递,挑眉笑道:“不信你就替王爷先尝尝?”
“奴婢哪能不信姑娘?”丫鬟连连后退,借着姑娘扔给她的帕子擦泪掩饰心虚,却发觉那帕子硌得脸疼。
低头一看,那大红帕子竟是描金刺绣的红盖头,丫鬟登时惊得手一抖,险些甩了出去。
她瞅瞅姑娘尚戴着凤冠的头顶,终是没胆将这绣着龙凤呈祥的红盖头扣上去,双手颤抖地捧着盖头,送到喜床前,弯腰拨开撒了桂圆、莲子、花生、红枣满床的喜果,腾出一小片地方来,将它妥妥放好。
姑娘斜睨丫鬟一眼:“我瞧你脸上写着‘不信’俩字。”
“那姑娘也必定看到了奴婢脸上的‘忠心’二字。”丫鬟摸摸自己光洁的鹅蛋脸,尴尬地躲避着姑娘的视线,余光无意中瞟到那只她未敢正视的茶杯,杏眼又瞪得滴溜圆,指着茶杯讶然道,“那个药,要下恁多?”
姑娘晃晃茶杯,发愁道:“本姑娘也没杀过人,给人下药,今儿也是平生头一遭,哪晓得该用多大的剂量。”
丫鬟闻言又紧张起来:“永亲王再不堪也是一品亲王,身娇肉贵,喝坏了如何是好?”她小意道,“要不,等姑娘练好了手艺,再给王爷下药?”
“放心吧,喝不坏咱们家王爷,”姑娘不以为意道,“子虚观的炼丹小能手乔道长,亲口跟我说过,这药的药劲儿不大,那岂不是多多益善的意思?
乔道长拍着胸脯向我担保,服下此药者昏睡以后,脉象与寻常的晕厥别无二致,吃死了哪还有脉相。
你也知道乔道长,道行高深,多有能耐,不是个冒失的人。他用药戥子称好了草药,包药的小道童若是手缝有一星半点的药材,不慎漏下混入其中,哪怕是其小如一粒比芝麻还小的车前子,他都会分拣出来。
以乔道长之严谨,给了我半斤之多的蒙汗药,足可见这药须加大剂量方可见效。
若不是在这大婚当日,我这新娘子处处受规矩的拘束,不能妄行妄动,我真想亲手为王爷熬上一碗稠稠的蒙汗药粥,插筷子都不倒那样稠。”
姑娘垂眼审视她的拙作,眼神略带嫌弃。
一层未溶解的白色沉淀,顽固地伏在杯底,她拿根簪子搅了搅,不溶物未见减少,杯中的药粉打着旋儿浮起,一杯茶汤清亮透澈的药茶变得混浊。
“药好像是有点多。”她抿了抿唇道,“这茶品相着实埋汰,难以显出我向夫君敬茶的诚意。”
一抬头,她的一双慧眼相中了桌上插着几枝桃花的玉雕花瓶,便将蒙汗药茶水灌了一半进去。
“造孽啊,”她长长地叹了口气,恨恨地自语,“老娘活了好几辈子才初次成亲,竟在大婚之夜,萌生出如此强烈的谋杀亲夫的邪念。”
“什么,”丫鬟没听清,凑近了问,“姑娘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