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告别集》珩间

1、告别十六岁的风

　　生活像是密不透风的网，把我牢牢罩住。灰色的飞蛾停留在我的灵魂之上，而那里本来是等待破茧的蝴蝶。做心理医生的朋友说我病了。我知道我病了，在飞蛾朝我飞来的那一刻，我已经不再是我了。

　　朋友问我怎么看待生活。我笑着说像白开水。
　　真的很像啊，无色无味，只有加热煮沸的时候才会有那么点动静。扑腾腾冒点泡，火一关，又没有波澜了。但生活又到底是白开水。
　　但我想离开它，很想很想，想了很久了。我厌倦了日复一日的生活，我的兴趣已经破灭，我的爱人已离我远去，我的家人...早已将我弃之如敝履。我的世界最近小到只有我了，只剩下我了，哦对了，还有一直下着没有停歇的大雨，让我再无处藏匿。

　　于是在这一天，一个十六度的多云天，我下定决心，去见了很多年未见的老同学。

　　谢澄没想到这辈子还能再见到周一。
　　在十年前他们大学毕业后，几乎决裂的，再也没见过的人，又重新出现在了面前。没有想象中的起伏情绪，只是有点讶异，这倒是出乎了谢澄的意料。毕竟这十年来，在心烦的时候，他还是会时不时的想起周一的样子。

　　“周一周一，这名字也太讨厌了。你爸妈怎么不给你取个周末，根本没有人会喜欢周一啊。要不我叫你周末吧，嘿嘿我就喜欢周末，我喜欢放假。”
　　那一年，谢澄这么跟周一讲。周一抿了抿嘴，没说话。后来架不住谢澄死缠烂打，只能点点头同意了。
　　于是在两人说话的时候，谢澄一直“周末周末”的喊。谢澄知道，这个名字早已不是原来单纯的喜欢周末了。他们在高二那年认识，理科分班后的第二个学期，他帮教室提桶装纯净水，不小心撞到了想从后门出去的周一。谢澄“不好意思啊”还没说出口，眼前穿着蓝白校服的人就一脸受惊的抬头说“对不起对不起”，然后就跑出去了。谢澄没多在意，把桶装水放下后，后知后觉想起，那个人好像一直是语文学科第一，上午语文课老师还读了他的月考作文来着。《泥潭》？好像是这个题目，能把一篇议论文写成抒情散文样的，应该是挺浪漫的人吧。

　　“没人能束缚住月光，泥潭里的花总是会开的。”

　　如今，十二年过去了，他们重逢的地点，是在心理科室。

　　谢澄是今年才转到A市人民医院的，大学毕业后，他选择去了首都接受更好的资源教育，同A城断联了近十年，回来好几个月才有了信号重新连接的实感。眼下他也一时分不清，坐在他对面的周一，是梦是现实。

　　“先描述一下你的情况？”
　　谢澄尽量像面对普通病人一样询问着，而不是面对一个当好兄弟深交了六年，又十年没联系像是有什么深仇大恨的仇家。但手上不停按压着笔的动作还是让他显得不是那么自然。

　　我看到了对面那人的小动作，轻轻笑了一下。
　　“我们真的是好久不见了啊，谢澄。还记得我吗？我是周一。”

　　“嗯...”
　　我听到对面那人轻轻发出的声音，越过他看到了窗外的那棵尚且透着绿的银杏树，有些恍惚。毕竟从来没想过同他结怨，这十年也算是惩罚了。

　　“我想做一次告别。怎么说呢...”我停顿了一下，“很感谢你回到A市，我能再见你一面。有时候，命运的旨意躲也躲不过，你说呢？”
　　我回答他。

　　谢澄有些不解，告别什么？但先前的怪异感似乎有了解释。周一生病了，因为他回到了这座城市，周一才愿意来治病。只找他治病。
　　换言之，他们之间的长达十年的冰层，是周一主动选择了打破，而现在，仿佛已经有什么东西在暗暗流失。

　　按照正常的流程走，测试的结果，白纸黑字。
　　中度抑郁、双向情感障碍。

　　跟平常的医生病人一样，谢澄配了点药给我，交代了事项，我都一一应下。临行前，我见谢澄微动的嘴，我知道他一定有什么想说的想问的。于是我选择了先他开口，“谢医生，我今天没什么事情，可以等你下班后，去咖啡厅聊会吗？”

　　天知道，这是我一只手数的过来的主动约人，对方还是谢澄。果然谢澄的惊讶立马显现在脸上。但我没过多解释，也是真的无所谓。
　　在下一个病人推开房间门之前，我接着说：“把我从黑名单里放出来吧，阿澄。”
　　“对不起，别再生气了。”

　　在牛皮本的第一页写下了“一周告别集”的时候，距今已是两周前。
　　在我纠结下还没决定好先告别什么的时候，冥冥之中，上天替我走出了第一步。或者说，上天想让我自救。也许我的生命不该在32岁的时候结束吧，这么草率，带着像潮浪一样的遗憾结束。

　　谢澄，当上了很厉害的心理医生，少年时亮晶晶的眼睛，至今仍是纯粹清澈的。我很替他开心，十六岁那年天台上的风，还是听到了他的愿望。只是十六岁的我没想到，以后会成为坐在他对面的病人。

　　五点半。
　　看到我给谢澄发去的地点消息前没有再出现红色感叹号。我松了一口气。知道他会来，好像心情就不再那么沉重了。
　　十六岁的周一和十六岁的谢澄，会在今天相见，会跨过横亘在二十二岁那年的大山，误会会解除，冰层能碎裂融化，或许接着还能好好谈一下这些年。
　　我是这样想的，希望会顺利吧。谢澄是一个很好很好的朋友，我一直知道的。

　　只是我活该而已。我伤害了他的真心。
　　所以我真的考虑了很多次，我要和他亲口说声抱歉，而不是一直逃避，错的从来都是我。

　　周一好像确实很讨人厌。

　　我又控制不住地开始厌恶自己，烦躁地抓了几抓头发后，手指紧紧绞在一起。当门口响起“叮铃”的铃铛声时，我才如梦初醒。
　　他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