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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清平台 元安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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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安三十八年,秋。
门客醉卧红枫林树下,红叶悄然落在花香四溢的酒水中。
银丝镶边的月白鞋子跨过那道带着酒香的浅滩,一双白净纤细的手从地上抱起打翻的酒坛放在门客身边,门客迷糊间门口望见这人手背上的一抹红色,宛若鲜血滴落凝结而成的灵石,与皙白的肤色产生强烈反差。
“追宁四处寻你许久,听闻你又把他惹恼了。”
她声音温柔清透,如潺潺流水盘旋于山间,宛转悠扬。
少年睡眼惺忪,缓缓撑着枯黄的草地坐起来,闻言抬头这才瞧清她的面貌——百栖山内门小师妹,沈长时。
少年轻哼一声,拎起坛子晃晃悠悠地下山,嘴里的狗尾草和腰间的黑玉带迎着山间清风颤动,红褐色的眸子在满山枫林中别有一番风味。
沈长时经常往追宁那处跑,总是带一些稀奇古怪的玩意给追宁吃,难吃的要死但这厮却喜欢的不得了……
顺着林间小路一直往北走能抵达百业城,唯一一条与世俗相通的路径,世人称之为溯道。
逆流而上曰溯洄。
普通人踏上溯道即为回溯过往,看见过去,看见心中欲念。有人陷入昔日无法自拔,困于望镜于人间蒸发,有人在望镜中看清虚实,剥开望镜的面纱一步一步走上百栖山,求世俗百态,求红尘万丈。
路越走越宽,少年中途拐弯,选择了一条踩印痕迹极轻的小径而行。
太阳趴在半山腰上伸懒腰,落日余晖透过层层林叶零零碎碎地洒落一地,渐渐埋没在深深暗色中。
少年在一处清净的竹院门口停下脚步,坠着小铃铛的锦带也止住声不在闹腾,它像是知道少年的心事,安安静静的等待他接下来的动作。
酒坛被人抵在木门上接力将门推出缝隙,红褐色的瞳眸借着缝隙往里面张望,过了许久才推门而入。
院子里的柿子树挂满树枝,树下躺着几处坠落地上摔得稀碎的柿子,放在葡萄架下的躺椅落上一层又一层枯叶,整个院子许久没被人打扫了。
那个人不在家。
少年把酒坛放在门口的木桌上,娴熟的找到扫把开始弯腰干活。
月上柿梢头,少年抱着酒坛坐在躺椅上发呆,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木门的方向,眸子在黑夜里发出妖异的淡光,诡异至极。
天蒙蒙亮时,木门被人“吱”得一声从外推开了,少年眼里忽然有了神采,从一尊雕塑过渡到一个活人仅仅只需一瞬间。
“你……”
看见来者,少年硬生生把话卡在嗓子里了。
似知他所想,看起来比他稍微年长一些的少年淡声开口说道:“兄长不在此处,他入清平台了。”
追夕没有停留,仅仅望了眼坐在葡萄架下的雪衣少年便直径走进小竹屋,开门进去后没多久就出来了,手中多了一套衣物。
追夕走到门口时突然想起来追宁无意间说的话,扭过头面无表情道:“兄长此次入清平台受伤了,翰绫被你拿走了。”
进清平台前几日,他便发现追宁的锦带没有像往常一样系在长发间,询问后那人只是笑着说收起来了,这一收便收到少年腰间。
追夕眼中的冷意越发森然,两人双目对视不过片刻,追夕最先拂袖离去了。
待追夕赶到清平台时各宗弟子已经离开了,只留下百栖山的大师兄和小师妹,还有几个无过峰弟子。
“阿夕,你怎么回来了?”沈长时看见追夕后眼里乍得放光,小跑到追夕身边,接过他手中的衣物,等待他的下语。
追夕冰冷的表情在看见沈长时后才有了一丝温度,“仙尊传音与我说兄长入了清平台,便赶回来了,”继而转头寻问大师兄鹿鸣泽,“兄长此时如何?”
鹿鸣泽摇头,食指在身侧的玉石上一点,巨大的琉璃镜悬空显形树立在众人眼前,镜中白花花一片,没有半点反应。
“琉璃镜追踪不到前辈的踪迹,怕是凶多吉少。”鹿鸣泽抬手触摸镜面,琉璃镜立刻反映出他的面孔,巴掌大的脸阴柔俊美,眉目间不失男子英气,百栖山的蓝色宗服给人平添了几分仙气,欲要溶于琉璃镜。
“兄长已有十余年没进清平台,”上次进清平台是他被小宗门的弟子打晕了丢进清平台给器灵当祭品,追宁就是在那个时候出现的,“他不会无缘无故进清平台。”
沈长时抱着追宁的衣物,跟他们站在琉璃镜钱,脑袋里闪过一个画面,若有所思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主峰的人来找过前辈。”
三人的视线从琉璃镜挪到无过峰的弟子身上,不等他们发话只见一名无过峰弟子上前一步朝追夕作楫,道:“师兄,吾等奉仙尊之命在此等候追宁前辈,方才三位所言吾等并不知情。”
追夕也没想过能从这几人身上问出实情,面不改色地看向毫无动静的琉璃镜,“此事我自会询问仙尊,劳烦诸位在此等待许久,我一人在此等候足以。”
一群人走后追夕在这里从白天等到深夜,一个人才从山谷深处缓慢走出来,月光下青灰色的衣服上血迹斑驳,看见追夕拿着衣服在外站着不由得欣慰叹息一声。
追夕见状急忙上前搀扶那人,追宁索性直接把身体的重心压在追夕身上,“没白疼你这小子。”
“兄长先沐浴更衣还是先休息?”追夕搀扶着追宁动作缓慢的踩上台阶,身边的青年吐气虚缓,显然没力气搭理他了。
追夕自觉将人带往去灵池的路,他多多少少了解追宁的脾性,若是不洗干净怕是不会愿意上床休息的。
不同于二人一轻一重的脚步声,第三者细小如蚊的脚步声在静谧的黑夜里无限放大。
“谁?”追夕揽着追宁的腰以防人摔下石阶,一转身便看见跟随其后的少年一动不动地盯着他们的方向,追夕心中的怒气无端升起,但从小到大遵守的规矩让他情绪不显于色,“你来作甚?”
少年手指间缠绕着翰绫,面对追夕冷得能将人冻成冰渣的语气也只是平静的看追夕一眼,并不想理他,眼睛一直盯着他身边人身上未干的血迹。
追夕欲要再说几句,耳边传来追宁短促的笑声,“两头倔驴。”
“让你爹我去洗个澡,臭小子咱两的账慢慢算。”
后面的话是对少年说的,浅淡的眸子轻轻瞥了少年一眼后又闭上了,等着弟弟领路。
清平台位于百栖山山顶,再往上走便是灵池 ,他为了照顾追宁身上的伤,很配合的将速度降到最低,往常一炷香的时间硬是走了一盏茶的功夫,轻手轻脚把人衣服扒了,那人还很自觉的伸伸胳膊伸伸腿,待只剩一件里裤时方才停下。
追宁自己走下灵池,瞬间将周身的池水染成血水,血色渐渐褪去,泛着白光的灵水把追宁的脸映射的苍白无比。
追夕捏着沉甸甸的衣物,刚才一路走来就被这股血腥气包裹着,如今衣服脱下来才发现衣服已经被血水打湿了,好在不是兄长的血。
刚刚给追宁脱衣服时他探查过,他浑身上下没有伤口,身体也并无大碍,或许是在清平台待太久了才会如此虚弱。
这倒叫追夕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