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章》吟山

1、第一章 “下次见”

　　2021年4月21日，陈敏佳正坐在大学的教室里盯着时钟出神。一分钟后，她准时踏着铃声匆匆从后门离开——今天是她21岁的生日，她约了严冉一起吃饭。这是她上大学后唯一一个关系亲近的朋友。
　　北京的秋天悄悄来了，空气是陈敏佳喜欢的味道。她稍显欢乐地抬头看了一眼不算刺眼的阳光，又就着落叶、泥土和草木的气味猛吸一口，任由微凉的空气窜进身体。赶到学校门口时，那里已经聚集了一些下课的学生，陈敏佳跟着人流刷开门禁，然后歪过头艰难地用另一只手去掏书包里的有线耳机。
　　蓦地，陈敏佳在余光里看到有人和她擦肩而过。
　　她的手悬滞了几秒，又很快恢复了动作。她将那团耳机紧紧攥在手里，然后快步走上过街天桥，一次都没有回头。但纵使如此，陈敏佳不得不承认的是，在瞥见那抹蓝色的瞬间，她的心跳已经像散落一地的弹珠那样失序。她掏出手机，给严冉发送了一条消息：
　　“我刚看见郑川了，在东门门口。那件衣服绝对是他。”
　　按灭屏幕后，陈敏佳认命般地闭上眼睛，叹了一口气。此时，当她站在马路的另一侧，才终于有勇气向校门口望去——但那个身影早已不见了。

　　郑川直到走进办公室才依稀回想起刚刚在校门口的那个学生是谁。他打开微信，一路向下滑动，终于在看到“陈敏佳”三个字后把她和自己通识课上一位学生对上了号。那节课选的学生不多，虽然几乎都不来自郑川的学院，但每学期仅30+的选课人数足够让他对每个人有个大致模糊的印象。郑川记得陈敏佳是自己上个学期的学生，几个月前春节期间她通过课程群添加了好友。
　　郑川点开那个对话框，里面只有四条往来消息，最近一次的聊天时间停留在元宵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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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1年2月12日
　　陈敏佳：郑老师，祝您春节快乐，新年新气象！[庆祝][庆祝]
　　郑川：谢谢敏佳。
　　2021年2月26日
　　陈敏佳：郑老师元宵节快乐！[灯笼][灯笼]
　　郑川：谢谢敏佳，也祝你元宵节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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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郑川退出微信，打开电脑，在名为“2020秋”的文件夹里一阵浏览，找出陈敏佳的期末课程论文，想了想，最终还是没有点开。他觉得好像没这个必要。正准备暂时把陈敏佳这三个字从脑海里摇晃出去，接着备一会课，郑川的手机响了。
　　他心中突然没来由地升起一个猜测，然后点开了通知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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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敏佳：郑老师新学期好～刚刚在校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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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郑川看着这条没有显示完的消息，并没有要立刻点进对话框的意思。自己有些无厘头的猜测被证实，他一时间不知道要如何应对。
　　先放在这吧。

　　那头，陈敏佳发完消息后火速退出了微信。严冉注意到她的小动作，头凑过来作势要看，结果被陈敏佳用手结结实实挡了回去。
　　“想都不用想，你又给那个郑川发消息了，是不是？”严冉撇了撇嘴，悻悻把头转回来。
　　“确实是给郑老..给郑川，你知道还问。”像是烫嘴，陈敏佳把到嘴边的“老师”两个字咽了下去，结结实实吐出“郑川”两个字。在严冉面前，她总是直呼郑川大名，对后面的称谓避之不及，似乎执拗地想证明什么。
　　“那他回复了？”严冉连跨几步，绕到陈敏佳身前，脸几乎要贴上她的鼻尖。
　　“还没有。”陈敏佳把手机装进兜里，然后两只手都挽住严冉，“走吧，先吃饭吧。”
　　还没走几步，陈敏佳敏锐地感受到了口袋里手机的震动，她抓住严冉袖口的手一顿，神色紧张起来。严冉看着她僵硬的神情，一副早已了然的样子：“要不..等你先看了我们再走？这样要是你没胃口了，咱俩打道回府还来得及。”
　　陈敏佳笑着瞪了她一眼，然后准备解锁手机。她紧张得甚至忘记摘下口罩，以至于面容解锁几轮之后不得不手动输入密码。手抖着点开微信，郑川的回复一下子跳了出来：
　　“新学期好敏佳，没想到这个学期能再见。刚刚在校门口时间匆忙，所以没能和你打招呼。”
　　严冉亲眼看到陈敏佳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紧接着又注意到她用大拇指不停敲击手机壳的边缘。严冉知道这是陈敏佳高兴时的习惯动作。但她看着好友微微上扬的眼角，为她开心的同时又无法忽视心里隐隐升起的担忧。
　　不过她最终还是决定什么都不说。

　　郑川坐在回家的地铁上，琢磨着刚才给陈敏佳的回复是否合适。说实话，他不太擅长和人打交道，朋友圈也只转发学院的通知。面对这位发消息要带好几个表情的学生，他不知道自己的语气把握得如何，但也不打算花太多时间去纠结这一点。相比于如何“正确地”聊天，他对陈敏佳倒是有点好奇，好奇她的目的，也好奇她这个人。
　　想到这里，郑川掏出手机，点开陈敏佳的头像，发现她在朋友圈显然是个话唠。“三天发的是我一年的量了。”郑川心想。他本就不打算仔细浏览那些文字和图片，正巧此时陈敏佳的消息到了：“没事的老师，下次见面打招呼就好啦！”
　　下次？应该不会有下次吧。郑川浅笑一声，把手机重新放回口袋。
　　有下次再说吧。他暗想。
　　地铁到站，郑川跟着人流下车，免不了被推挤几下。此时手机又是一阵震动，搞得他有些心烦。
　　“她还要说什么？”他有点没好气地嘟囔着，四处搜寻后终于找到一个拐角站定，打开手机——原来是学院的群里发了新学期一系列通知。郑川有点愣神，一瞬间觉得自己“错怪”了陈敏佳，紧接着又为自己这个想法感觉荒谬。
　　不过，似乎是想作些“弥补”，他回复了陈敏佳半小时前的消息：
　　“好的。有机会下次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