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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序. 缘起 阳吹 ...

  •   阳吹过境,酒红色的黄昏醉倒在半边天上。白鹊立在竹头,梳理着自己的羽毛。细碎的阳光透过叶间,撒下斑驳的光影。
      一人身着白衣走在林间。竹枝肆意横行,野蛮生长,互相冲撞。杂草丛生于竹下,野兽虫鸟流连于林间。这路泥泞最是难走。这人却于翠色欲流中独秀,于草木荫蔽中轻移。似游于空中,衣摆竟一丝污浊也未挂着。
      他头戴薄纱斗笠,掩去容貌,看着不过十六七岁。身着月白刻丝暗花袍,腰间一柄玉石衔莲雕花剑。肤凝白如脂,发乌黑如墨。身段轻盈挺拔,好一个温润如玉的妙公子。
      不过他行的十分急,好像在追着什么东西。着人只看得见模糊的影子,跃动于一片碧色当中……
      朱荚河畔草长莺飞,牛羊相乐,牧者高歌。这河从北齐一路向南蜿蜒而至,一路皆是平原,自是温和如此,嫩草与天色相接,一派岁月静好。
      朱荚城内,城门口两颗桃花树下,老老少少,男男女女,团聚在一块,听着为首一个两鬓斑白的老者讲话。
      这人约莫正值花甲,身子佝偻着,穿着一件洗的都发了白的黑色长袍。他敲了敲拐杖,中气十足地说道:“百余前,兵荒马乱,生灵涂炭数十年。太玄真人于此事降世凭一己之力平定动乱,飞升为神,创立恒倾,苍劲二派,维系人间安定。三十年前与今日中原一样,齐晋二分中土,秦明居东南,王蜀于西北。然北有梁骑,南有蛮夷,中原危机,四国无措。正在此时,苍劲与恒倾……”
      “哎,停停停。”人群中有人挥着手打断,道,“丁老头儿,这破传说你都说了多少次了。能不能换一个?”
      “是咧,这几百年前的老黄历了,谁晓得真假?”有妇女附和道,“能不能给整点别的。”
      “是啊,丁老头儿,换一个……”
      老者似乎有些恼怒,不耐烦地用拐杖杵了杵地,开口道:“换便是了,你们闭嘴。”
      待人群稀稀拉拉的声音渐渐散去,他理了理衣领,清了清嗓子道:“秦明有一名门,早年一女在外丢失。家中人散尽家财,找遍各个角落却没有一丝音讯。”
      “喏,这不就是邱家大小姐吗?”下面有人应呵道。
      “哪个邱家大小姐?上四门邱氏?”
      “咦——谁不知,那邱家大小姐不足三岁时便早已给人拐了去。这邱家家大业大,找了这么多年,正牌不知道,冒牌货倒是赶着上来顶替,都让人赶走了。据说是那大小姐有什子胎记,外人都不晓得。”
      “这邱家大小姐也真是可怜,家世这般殷实,没享得几天清福就给人拐了去……”
      “莫吵!”丁老头大声道,“且听我细细道来。”
      “听京里人说,前些日子,邱家人在王蜀办事。王蜀什么最有名?那必定是姑娘。一行人去了称作‘琅玥楼’的地方。莺歌燕舞间,那台上的女子尤其貌美,只消一眼遍要将魂都勾去了。可这样的美人,腕上却有一胎记。人无完人啊,唉。只是好巧不巧,这胎记与当年遗失的邱家大小姐完全相同。当年邱家寻遍秦明也不见踪迹,原来是到了王蜀。内里人起了疑心,便找人寻问。
      不打听不知道,一打听就坐实了。据说,这邱家大小姐即便是在琅玥楼那样美女如云的地方,却也是一枝独秀。比起往日京城第一美人叶惟,只道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那叶惟不也是个命苦的,十几出头时,叶家风头正盛却被人灭了门,自此再无踪迹。”下头有人叹息道,“美人命多歧啊。”
      可这琅玥楼是个什么地方?常人所看不过就是青楼罢了。这邱家大小姐……下头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众人都一副了然于胸的表情,望着老头儿。
      这老头似乎察觉到了众人都目光,急急道:“诶,诸位且慢。据说这王蜀琅玥楼特别的很……”他摇头晃脑道。只是话未完,穹顶突然一响,几滴雨落了下来,众人摇摇头,散开回家去罢。
      这雨来得生猛又快。不待这天抖个几下,便齐齐落下。卷西风,银丝细线勾勒成帘。吹得竹叶,飞了个满天。
      这男子身着粗制布衣,头戴金钗。面色扭曲惊恐,脸上的肥肉都拧在了一起,向前拼命地跑着。仿佛身后即是无尽深渊,只消驻足一刻,便要将他吞噬去了。一人着黑衣在其身后追赶着,腰腹似乎受了很重的伤,颜色明显比旁的深一调。但他并没有减慢速度,反倒愈加敏捷。这人倒是生的一副好样貌。眉锋利如寒光利剑,眼烂烂如岩下闪电,眸中的嚣张与纯粹,为他增添了几分少年感。头发高高束起,肤色并不白暂,反倒有种久经风霜的沉淀感,使得他愈显神秘。
      一声凄厉的惨叫在竹林间盘旋,那白衣少年加快了脚步。然而终究是晚了一步,他到时眼前人已是死尸一具。且死相极其难看,身上无数剑痕,却唯有一处要人性命,显然是有人刻意而为之,两只眼球都被人生生扣了出来,不知去向。不必多说,这般恶趣味的,这世间都只有留鸠一个。但这人似乎还未死绝,挪动着,伸出颤抖的手,挣扎着燃尽最后的生命,而不远处的前方一只精致的香囊,许是家人给的。只是可惜,苍劲做事向来决绝。这一家子应都在黄泉路上了,也好做个伴。
      “啧,还是让苍劲抢先了一步。”白衣厌恶地自语道,低头看了看这人死相,不禁让人唏嘘。残害百姓的大贪官,乐得半生,最后却落得个这般下场。他弯了弯腰,将斗笠拿下盖在了这具死尸的脸上,转身离去。
      再定睛看此人相貌,眉毛悠悠平缓延展,双眼烂烂若桃花,冰肌玉骨。谁知这斗笠之下不是俏公子,却是个飒娘子。虽称不上是惊艳绝色,也是秀丽佳人。这相貌本应极显娇媚,只是她的眼神,好像一簇幽幽燃烧的篝火,熄不了,却又不够盛。执着而倔强。
      夏萤走在回恒倾山的路上,这已经是第几个案子被苍劲抢先了,她数都数不清。
      “我们恒倾就这么几个人怎么抢的过他们苍劲。”一旁的少年肤色白暂,一席青绿外袍,与竹色相称更显清秀,眉纤细,唇深红。抱着剑倚着竹竿没个正形地站着,不满道,“掌门师伯他怎地这般执拗。说了人手不够……你也不劝劝他老人家。”
      夏萤瞥了他一眼,拍了拍衣襟上的灰尘,不做理会,径直走过身旁的人。
      “诶诶诶,你别走那么快啊!”少年见她不理会,急匆匆地跟上去,抓着夏萤的袖子道,“你别不理我啊,我说的也是事实。自打司徒朝接手苍劲以来。我们恒倾几时抢得过他们苍劲。这司徒朝也真是混蛋,本来势均力敌,他突然大肆扩大势力。而我们恒倾,却从开山以来,从未变动。”
      少年咽了一口口水,继续道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时代在更替,制度要进步。再不加以改变,到时候递上去的折子,案子完成数为零。不过所谓众人拾柴火焰高,你多提一嘴,也不吃亏。师伯在我们的耳濡目染下,动摇也只是早晚的事。”
      “你想啊,之后师伯就会收更多的弟子,而我们也就不用成天跑东跑西,解决了这边,又得马不停蹄地去那头。”他继续讲道,似乎还有滔滔不绝的架势。“你不用担心我,我也不用成天跟着你,伤了死了都不用我担心。”
      “两全其美。我终于有闲心可以做点别的事了。大师兄他也可以歇停会。”他好似美梦成真,长吐一口气,隐隐还有继续说地气势在,“我说……”
      夏萤忍不了了,皱了皱眉:“林飒,你知道为什么师兄不愿同你一道吗?
      她顿了顿,继续道:“如果废话可以转化为医术,你的医术莫说是超越师叔,早就名满天下了。”
      “师叔为你取号雨济,便是盼着你如雨一般救济世人。”夏萤不屑道,“你这医术,如何可以担此名号?”
      林飒摇摇头,一本正经道:“话非如此。师傅他正值壮年。大江南北谁不知我师傅林枫如的大名。少说再行个十来年也不成问题。再者你号‘尘鹊’莫非就真成鸟仙了?”
      “怕是掌门师伯他自己都做不到吧。所以说暂时,还轮不着我雨济,救济世人。”他把剑揣起来,甩甩袖子向前走去。
      夏萤没有再次回应,真是浪费精力,她看着眼前少年人无忧无虑的背影,轻叹一口气。前方的路早已被雨冲刷地找不着道了,她跟上林飒的脚步。
      竹林深处,一轿子歪斜地倒在地上,一群黑衣壮汉围着轿子,人人都拿着刀,凶神恶煞。四周还有打斗的痕迹。很显然是来者不善,这些散落的兵器应当就是护卫逃离落下的。
      轿中传出女子的声音,细小而尖锐,还有些害怕的颤抖,她说道:“也也你别怕。我会保护你的。”
      轿内被称作也也的女子似乎格外平静,她挑起轿帘的一脚。握住怀里的小刀,这是临行前嬷嬷给的。暗算着,等这些歹人一动作,她便护着霜枝。她虽是女子,却并没有那般娇贵。只是可惜,自己不远万里来秦明。最后却连亲人的样貌都不晓得,就要这般死去。
      尽管死亡已经近在咫尺。她还是笑着答道:“好。”
      夏萤看着面前的劫匪,她并不打算出手相救。事不关己,做多必有恶果。不是好心就有好报的,家父一身傲骨,为官清廉,爱民如子。可好事做了不少,也遭不少人记恨。事不能全尽完美,那便不要做。
      或许是医者仁心,林飒倒是同林枫如一个样子。都热衷于,助人为乐。他从袖中掏出剑,一套行云流水,准备着“英雄救美”。夏萤挑了挑眉,林飒这只会点三脚猫功夫的小身板,不知道哪里来的自信可以打得过面前这些彪悍壮实的魁梧汉子。
      夏萤心中把林飒数落了个遍,林飒这么嚣张地冲上去必定会被砍地连渣都不剩。她摇摇头,飞身而上。
      她历来自信如此。白衣飘飘降世,仿若谪仙人。早年间,名为“尘鹊”的修士,突然在江湖中名声大噪。传言尘鹊着斗笠白纱,从不露真容。一席白衣落,血溅三尺。事了身去,不染衣。行事果断而有章法。在江湖之中被人称作侠肝义胆之士。而“肃生”作为这位“正义之士”的佩剑,也是百年少有的好剑,令无数收藏家和修士羡艳。
      霎时,只见肃生出鞘,黑银色的光闪烁一刻,黑衣壮汉的人头如草芥一般被割断,她如一朵缠绕着荆棘的莲花盛开于黑暗当中,让人甘愿交托性命。
      林飒拍手叫好。大声对着轿中二人说:“二位小姐,不必担忧,已经没事了。放心出来罢,我们并非什么歹人。”
      夏萤扫视了一眼底下的尸体,用剑划开为首一人的袖子,脸色突然沉了下去,凝神不语。
      “为人之卫当尽心尽力。想不到这侍卫竟如此地胆小怕事。”林飒倒是轻松的很,夸张地翻了翻白眼,鄙夷道。
      一女子从轿中缓缓走下,梳着一个双环髻,一身灰黑色的百褶长儒群裙。杏眼灵动,樱桃小嘴。这样可人,就说是朱荚城里养尊处优的大小姐也相信。丫鬟的打扮也与她周身的气质不相符,显得有些怪异。她伸出手搀着轿中另一女子,轻轻唤道:“也也,下来吧。”
      只见烟也掀开轿帘,可谓是眉目如画,韶颜雅容。一双素手纤纤若白玉,两眼弯弯若辰星,嘴角微微上扬,像携带晨露的玫瑰,有待人轻吻的粉红。明朗若和煦春风,腰若约素,款步姗姗而下。温雅含蓄又不失活泼,芳菲妩媚又不失清丽。仿佛只肖一眼捎过去,便可使众生倾倒。若说方才的女子已是花容月貌,那么她何止是国色天香,简直是天上下凡来的神仙。莫说整个秦明,这大千世间都找不出第二个像她这般漂亮的人物来。
      “小女子多谢二位救命之恩。”烟也浅浅笑着,向着夏萤和林飒行礼,“我们本是有护卫互送着的,只是他们不知是因为一些原因离开了。”
      “什么离开了……就是当逃兵,跑了。”一旁的女子小声嘟囔着。
      “霜枝,不可胡言。”烟也轻声提醒道。她思索片刻,冲着林飒与夏萤走来,说道:“小女子名作烟也。从王蜀到秦明来寻亲的。这事说来也是极为奇怪,一路上却频频遇袭。那些侍卫本是尽职的,或许是这次来的人并不是他们能应付的。趋利避害乃常人之心,不应指责。”她边说,还敲了敲霜枝的头。
      话罢,她向二人行礼,请求道:“二位既出现于此,方才又救了我二人,必然是仁义之士,我二人女子,又无武艺傍身。小女子冒昧,请求二位,可否捎我二人去往朱荚城。”
      “我们为何要帮你们?”夏萤冷声道,她倚在树上,直勾勾地盯着烟也。她历来不是多管闲事之人,但若见死不救,有违恒倾门规。此话不过是为了诈她说出来历,避免留下隐患。
      烟也柔声开口道:“看二位负剑而行,衣着打扮脱俗,想必定然见多识广。行走江湖间必然知晓一个名字,百闻栈。二人行走江湖必定有什么想知道的,不论是秘闻,还是传说,没有百闻栈不知道的。我与朱荚城内百闻栈堂主颇有渊源,百闻栈脉网遍布世间。二位有需要,小女子可为二位引荐。”
      “不过就单凭我一张嘴,也无可证明真假。到了朱荚城一切便可见分晓。能否恳请二位帮我这个忙,烟也孤身漂泊在外十余年才得此机会与亲人相见。若是二位实在有急事,小女子也不敢强求。”她说完,长叹了一口气,皱着眉,好似很担忧。直勾勾地看着面前二人,似乎急切地想要一个答复。
      “罢了,罢了。二位姑娘生的这般动人,若是让歹人抓了去,岂不是两朵娇花就此枯萎了。在下林飒,旁边那位是我师姐夏萤。”林飒摆摆手,转头对着夏萤道,“我行侠仗义之人,当救人于水火,有求不应,非好汉。”
      夏萤轻叹一口气,说道:“到朱荚城还有几天路程,这段路没有人给你们抬轿子。”
      “无妨,这么些路,可以走的。”烟也应声道。霜枝附和地点了点头。
      这片竹林实在是大的很,走了许久也不见尽头。雨已经停了。四人走着,却分散的很开。烟也和霜枝走在前头,有说有笑。而夏萤和林飒则在数米之外远远地跟着,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师兄他是不是已经回恒倾了……”林飒说道,“我也想赶快回去休息。师傅估计也回去了,夏萤你不想回去吗……”
      夏萤沉默不语。看着前方两个娇俏的身影,她总是感觉将会有什么大事发生。烟也的话总觉着是个幌子,不过这二人应当并无歹意。若是有了,再杀也不迟。
      “也也你方才说的是什么百闻栈?我怎么不知道。”霜枝回头看了看,确认二人不会听到后,眨眨眼,小声说道,“知道你担心我们到不了秦明。可你也不能随便着这些没名堂的东西糊弄他们啊!”
      此话并非无道理,谁会相信一个来路不明的女子所说的话。烟也笑了笑,还是搪塞了过去。竹林里道路蜿蜿蜒蜒看不清楚到底通向何处,云雾缭绕在林间,使人眼迷蒙。
      “别担心啦,也也。邱家人肯定不久就会派人来接我们的。”霜枝笑着捏了捏烟也的脸,道,“我们也也,总算是有了真的家人了。”
      烟也垂了垂眸,身旁的女孩叽叽喳喳地说着。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几朵残花挂在枝头,乌鸦站在竹尖上梳理自己的羽毛。
      烟也很不安,她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她总是在潜意识中担心夏彦与林飒会不会害她们。她的印象里人总是利字当头的。儿时流落的经历她不曾忘记,也不敢忘记。弱小的只会欺负比自己更弱小的。而强大的总是在看弱小者的笑话。起码在到了蜀国前是这样的。
      直到某天,她到了蜀国,到了琅玥楼。嬷嬷收留了她,还教她琴棋书画。孩童时如浮萍飘流,终于有了自己的归宿。可是琅玥楼并不能称得上是家,更多的是人与人之间的合作,利益共生,或许夹杂了一点点真情。但是那并不是她所渴求的家,真正的家应该是什么样的呢?温暖的,有爱的,可以全身心托付的,不用互相试探揣摩的。烟也想不出更多的词来形容,这只是她从话本子上读来的,琅玥楼的各位也都没有家。十几岁的少女早就历经了人世间的沧桑与磨砺,却仍然执拗的相信名为亲情的羁绊,也许只有这点愿望能够支持她活过前十几年的艰辛岁月,不变得腐朽而圆滑。
      如今她终于要有自己的家了。
      她叹了一口气,深深地谴责了自己。或许她应该选择相信,相信夏萤和林飒,相信那未曾谋面的至亲。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序. 缘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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