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为空》安德烈夏天

1、表白 446（甜

　　弗洛伦萨一如既往的好天气，穆杰罗上方万里无云。

　　“赛道温度比昨天高了两度，小心你的轮胎。”哈罗德把手套递给贺晟，叮嘱道。

　　没有回答，贺晟的余光看见正在上车的沈晏。

　　他还没带上头盔，金发在阳光下很漂亮。

　　很漂亮，贺晟心不在焉戴上手套，他真不应该用这个词来形容他。

　　“夸一个姑娘漂亮是礼节性的行为，不代表我就喜欢她。”

　　他想起昨晚在餐厅，沈宴将邻桌的女孩夸得脸红。
　　他的解释冠冕堂皇，他也想不出理由反驳。

　　贺晟关上护目镜，朝哈罗德竖了竖拇指。

　　“我想我喜欢上他了。”
　　这是今天他在床上经历过不可避免的生理反应后得出的结果，他现在也这样觉得。

　　“你是在吃醋？”解释完的贺宴笑着看他，深蓝色的瞳孔里是自己的脸。
　　沈宴是德芬混血，被一对中国夫妻收养，那对夫妻是他父亲的高中挚友。

　　他已经不记得第一次见面的情景，只能在大人们一次次的复述中去想象。

　　沈宴少读了一学期，春天才来到班上，他径直走向了贺晟旁边的空座。

　　贺晟的亚洲面孔本就给他带来了不少麻烦，不巧的是他同时拥有好看的五官，和最令小姑娘们喜欢的性格。
　　贺爸贺妈还商量过给他转学，但被小孩平静地拒绝掉。
　　打架他从来占上风，就算被恶作剧也能想到最快最简洁的方式回击，至于被孤立，他巴不得这群小屁孩离他远一点。

　　所以他对迎面而来满面春风的沈宴并没有什么好脸色。

　　这让沈小孔雀有一点受挫。

　　通常他们在幼儿园用法语，直到某次贺晟干趴一群小菜鸡拎着木棍走出小巷，碰上跑得气喘吁吁的沈宴，他用一口流利的中文：“你还好吧？很抱歉，我没找到你们，你……”

　　他不记得后面他说了什么，巴黎春天的傍晚开始升温，和他双手扶在自己肩头的那一小块位置。
　　他应该是开心的，第一次有同龄人关心自己，第一次在家以外的地方听见中文，以及他们第一次对视。
　　沈宴小时候总被误认成女孩，长长的睫毛和大大的蓝眼睛，不爱剪的金色头发打着小卷盖过后颈。
　　这是审美能力近乎于无的贺晟为数不多对客观事物产生关于美的认识，当然他不会这样表达，只会说沈宴勉强能看。

　　幼儿园的喜欢是什么样子？发饼干的时候给不在位置上的他留一块，在三言两语的劝说下加入原本抗拒的集体活动，看见他笑自己也有一点开心。
　　仅此而已，把他当作最好的朋友过了一年又一年。

　　直到荷尔蒙告诉他，他不过在自欺欺人。
　　跑完暖胎圈，贺晟停在杆位，用余光看向另一辆一模一样的车。

　　灯灭起跑，他的反应绝对慢了，轻而易举地被对方过掉。
　　前面的车好像在千分之一秒里松了油，像是疑惑他不正常的反应速度。
　　没什么好疑惑的，他紧咬着前车，准备在下个弯前抽头。

　　但他的意图被预判，沈宴提前变线挡住他的走位。
　　贺晟只能收手等下一个超车点，穆杰罗的赛道太窄，起步名次决定很多，就像主动与被动，从他们相遇就已经注定。

　　沈宴感觉贺晟从昨晚开始不太对劲，像回到他们第一天认识的样子。
　　自带聚光灯的他几乎从未被忽视，直到遇上看都不愿意多看他一眼的贺晟。

　　三岁的沈宴难以忍受贺晟给他幼小的心灵带来的伤害，和对方互甩脸色一周。
　　他才发现别的小男孩组团欺负贺晟。
　　好管闲事的沈大少爷是再也坐不住，放学直接偷摸尾随准备表演一个英雄救美。
　　结果半路跟丢了人。

　　他听见某个巷子里传来痛苦的叫喊声，虽然声音不太像他的同桌，还是急匆匆跑过去。
　　果然慢悠悠走出来的人影是个子小小看起来很好欺负的亚洲小孩。
　　他四处狂奔连口气还没喘匀，才干完架的贺晟气定神闲，除了身上脸上占了灰。
　　有点狼狈，小沈宴想，还是下意识地握住对方的肩膀，感受到他在掌下的呼吸。

　　贺晟突然笑了，即使很短，甚至连他自己都没记住。唯独沈宴就这样记了这么多年。
　　那时他们才见面不到一周，勉强算个面熟，他却在那个毫无戒备的短促的笑中莫名感受到失而复得带来的喜悦，好像他们认识了很久，又分开了很久。

　　之后的日子就是他们一起跟别人打架，或者两人相互打架，包括不限于寝室里的枕头大战，泳池派对上无休止的水枪，趁父母睡着后打FIFA到天亮，还有赛道上的你死我活。
　　比赛后他们总会冷战，第一名只有一个，但没有谁想让出来。
　　又在某一个时刻和好，一起复盘，嘲笑对方愚蠢的失误，分享一袋玉米片。

　　他们了解对方太多习惯，比如贺晟几乎不夸人，沈宴能把枯树夸到开花。
　　比如贺晟会选择——沈宴两脚重刹，他以为贺晟会减速，但这次他没有，44号赛车越过他，还拿到了下个直道的drs。
　　护目镜下的贺晟眨了眨眼，抿着嘴笑，他夺回领跑。

　　沈宴失笑，索性松了油门滑过直道。
　　他打算赛后称重找贺晟算账，好小子心理战都玩到这个程度了。

　　但他跟半个围场的技师打完招呼，接受完采访，走进休息室，和拎着头盔同队友说笑的贺晟对视时，突然又不知道说什么，就像他们在小巷口第一次对视那样。

　　“恭喜，”他带着笑和贺晟击掌拥抱，顺手薅了一把他前额湿漉漉的头发，“跑得不错。”

　　贺晟低着头笑，右手将头盔往上送了一个指节，左手拿着毛巾擦汗，“不错？被超过的人可没资格说不错。”

　　沈宴一愣，气极反笑，把自己的毛巾罩在他头上，闷完一瓶水准备上领奖台。

　　镜头前他们没有过多交流，贺晟默默放好东西跟在沈宴身后，踩着他的影子。
　　颁完奖贺晟拿着香槟跳下第一名的台子，在混乱中背对着所有人对沈宴说：
　　“你知道我喜欢你吗？”

　　他们看不见彼此的表情，但是镜头会帮贺晟记住，他迫不及待回去看回放。
　　那一秒钟好像被拉长，在对视前，贺晟剥掉瓶盖，让香槟遮住沈宴望过来的眼神。
　　高兴的，吃惊的，不解的，无论哪一种，他有点不敢面对。

　　沈宴只剩眼睛还在运作，他下意识闭上眼躲开香槟，连头都忘了转。
　　他抱着自己毫发未损的香槟跟着众人离开领奖台，不知道这次庆祝用了几秒或者几分钟。

　　贺晟在他身前，拿着奖杯，同旁边的人说话，和休息室近乎一样的景象。
　　这是现实还是回忆，他搞不清了，他还是想揉揉他的头发，跟他说，恭喜，跑得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