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花万里路》成器

5、似是故人归（四） 找个相师看

　　京兆府内堂，两班衙役立于两侧。萧瑾瑜和店伙计作为目击证人，也被一并带到了堂上。

　　此案的主审官是京畿府衙的一名主簿，名为薛善之，薛主簿身形颀长，看着尚且年轻，不过说起话来言辞犀利，步步紧逼。

　　“哦，你说米是你自家种的，也是你亲自装的米送来京中的，怎么你偏偏就不知道这米中有一节断臂？你既说你是被人陷害，那本官问你，是何人要害你？那人又为何偏偏把断臂放在你的米袋里，又是何时把这断臂放进去的！”

　　那名面有疤痕的男人叫做刘七，此时跪在堂下，瑟瑟缩缩“小.....小人.......不知啊。”

　　“不知？”薛善之冷笑一声，“在场众人都看见是米撒光后这断臂才掉了出来，这断臂分明是被埋在米的下面！你会不知？”

　　“是不是你杀人埋尸之后，发现落下一截残尸，便把断臂藏在米袋之中！”

　　“大人，大人，小人不敢啊，要是我知道这里面有这胳膊，也不敢来送米啊！”

　　“店家，本官问你，你这酒楼可有米缸？收米可会将收来的米倒入自家米缸？”薛善之转头问一旁的店伙计。

　　“回禀大人，我们确实是有米缸，一开始我们确实都是把收来的米放入自家米缸，可是现在新米下来的时节，我们收的米太多了，米缸早就装满了，我们老板娘又担心不囤些米，日后不够用，这收米的摊子便没断，便把收来的米都放入后院仓库。这收来的米我们常日都会查点，但也无非都是打开来看看是不是陈米，有没有陈米和新米混着的。”店伙计一五一十的回答。

　　薛善之拍了一下惊堂木，刘七吓得虎躯一颤。
　　“等大米用完发现断臂之时，早已寻不得是谁家的米！”

　　面对薛善之的咄咄逼问，刘七支支吾吾，只是一个劲喊冤。

　　站在一旁的萧瑾瑜眯了眯眼，她也看出来，这个刘七，确实在隐瞒着什么，又或是说，他应该是知道一些什么。

　　“你既如此冥顽不化，满口谎言，看来不用刑是不会说实话了，”薛善之下令道，“即刻拉下去重打二十大板。”

　　一声令下，刘七被拖出去，再被拖回来时，已经跪不起来了，只能呲牙咧嘴的趴在地上，大声叫唤，“大人，小的说实话！小的说实话！”

　　“快说！”

　　最后，刘七道出了实情。
　　这刘七住在京外西郊，是村中远近闻名的恶霸，近日，他听闻京中有人高价收米，他想着赚上一笔，于是仗着收保护费的由头，把村民家中囤的米强行收了过来，带来京中倒卖，没想到收来的米里居然有一截断臂。

　　“大人，这人，确实不是我杀的啊！”刘七在堂下痛哭流涕，“一定是我们村子那些人！栽赃于我！！”

　　“你强抢他人粮食在先，还好意思说别人栽赃于你！”一旁的班头听不下去了，恶狠狠地瞪着他，踢了一脚。
　　刘七惨烈的嚎叫了一声。

　　这时，内堂有个衙役从外面走了进来，在薛善之身边低声耳语了几句。

　　萧瑾瑜远远地没听真切，但只见薛善之瞬间脸色微变，从堂下走了下来。

　　“大胆刘七，还不说实话！有人认出那一节断臂是禁军校尉林丛，你与林丛是同乡，上月林丛回乡探亲，撞见你欺辱村民，便出手教训你一番，你怀恨在心，前日，林丛休沐回乡，你便趁机杀了他！是也不是！！！”

　　“小人没有！小的冤枉啊！！！”刘七听了薛善之的话后僵在地上，吓得浑身哆嗦，然后大声呼叫。

　　薛善之倒是没有拖沓，“即刻传令下去，刘七涉嫌杀害禁军领卫，收押监牢！！容后再审！”

　　此刻，刘七已经急的涕泪横流，他吓得浑身瘫软，衙役像拖条麻袋一样拖着他，他急的胡乱攀咬，“大人，我没杀林丛！没杀林丛！有人害我！定是有人趁机换了我的米！”
　　恍然见，他看到立在两侧的萧瑾瑜，又高喊，“一定是这个道士！！她用了邪术！！！！你们是.....”

　　就这样，刘七被捂住嘴拖了下去。

　　店伙计在一旁似乎也是吓到了，缩着脖子佝偻在一起，反观被刘七点了的萧瑾瑜，反倒像个没事人一般在一旁站着。

　　薛善之望向神色自若的萧瑾瑜，上下打量起来。她面无表情，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到真像是什么世外高人，冷眼俯瞰世间。薛善之不相信这个自称终南山修道的金大师有什么通天之术，但是有店伙计的证词在，倒是没有怀疑萧瑾瑜。他不出身寒门，见过不少游街算命的相师，张口闭口你大难临头，打着消灾的旗号，无非骗人钱财，认真你就上当了。若是往日，薛善之肯定要敲打一番，可今日，案子一头雾水，还牵扯禁军，他实在无心无力。

　　薛善之摆摆手，示意退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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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堂屏风后，顾景和崔策坐着听完了整件案子的来龙去脉。

　　“仵作说这断臂本是有六指，应是很久之前砍去其中一指，再加上掌心有茧子，是常年握刀才有的。正巧衙役之中有一人曾在军中带过几年，认出这节手臂像是自己一位旧识禁军校尉林丛的——方才禁军那边也来人了，确认了就是是林丛的左手。禁军那边的人说，前日林丛休沐回乡，至今未曾回京，音信全无。”
　　所有在营的将士，从身体到个人信息，都记录在册，就是防着日后上战场，认不出尸体来。

　　顾景皱了皱眉，总觉得有哪些地方不合情理，但是他并未吭声。

　　“他挺聪明，先把嫌犯定了，案子又审了一半，只要他一天不结案，这案子一时半会还能攥在他手里，”结了案或是还未审理的案子，只要有更高一级官员的手谕，都可以移交刑部或者大理寺，但是单单查出犯人，还没有结案陈词，卷宗便不能封存，更不能随便转出去。

　　崔策抿了口茶，对顾景说，“死了一个禁军校尉，不然这事估计又要送到刑部了

　　“虽说命案最后都要交到刑部复核，怎么审案的事都插手了？大理寺呢？”顾景听了有些微微诧异。以往，也确实有京畿府查不了的案子把案子承接上峰的先例，但是刑部主管刑狱，除非重案或是牵涉三品以上的朝臣，哪怕涉及禁军校尉，一般这种命案也都轮不到他们出手。

　　“大理寺？”崔策摆了摆手，一脸‘你这都不知道的表情’，“上一任大理寺卿半年前就告老还乡了，大理寺卿一职空悬，现在就一个少卿当家，刑部家大业大，大理寺哪里争的过？”

　　“大理寺卿不是一般由吏部开列请旨，陛下任命吗？好歹是个正三品，怎么会空了这么久？”顾景问道。

　　“就是因为是三品，所以才定不下来嘛~”崔策表情复杂，“三品的官位空了出来，谁家不虎视眈眈，再加上左相和右相如今斗得厉害，这个位子不管谁做，都有人反对。”

　　“再说了，不说大理寺，我们小小京畿衙门，没人没钱，指着几个衙役和老弱病残，拿什么破案，最后还不是要乖乖送出去。”崔策又抿了口茶，语气轻飘飘的，仿佛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我们府尹本就是刑部侍郎李涯的门生，送出个案子而已。”

　　顾景透过屏风，看到堂上薛善之还在和衙役说着什么。

　　崔策顺着顾景的视线望过去，“看见那个主簿没，现在京畿府稍微大点的案子都是他争来的。”
　　“崇德十六年的状元，和他同届的解元都至少成了从六品的翰林院修撰，他还是个八品主簿。”

　　崔策啧啧舌，一脸深意的看着顾景，一副他还是涉世未深、看不清官场险恶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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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死的是禁军一个五品校尉，万事不能出一点差错，薛善之虽然把刘七收押，但他知道，那个刘七，八成并非凶手。薛善之徐徐图之，准备从刘七那个京郊小村查起，他直觉总能查出些什么，交代完各种事宜，薛善之又问了萧瑾瑜与店伙计几句话，便放他们回去。

　　萧瑾瑜行了礼，同店伙计几人一同向门外走去，从头到尾 ，她只字未说。

　　薛善之望着她的背影，下意识的叫住了她。

　　“大人，您好有什么事吗？”萧瑾瑜回过身问。

　　薛善之看着她，鬼使神差的问了一句，“你是如何知道那米有问题？”

　　“天机不可泄露，”萧瑾瑜先是一愣，看到薛善之有些探究的目光，快速恢复了一个大师该有的样子，大师，就应该崩于泰山前而不改色。

　　只见她云淡风轻的指了指天，狡黠一笑，“大人，您要算上一卦吗？”

　　薛善之一捂额头，忽然觉得自己一定是忙昏头了才会觉得能从这个看上去就不靠谱的相师嘴里听到什么正经话。

　　屏风后，崔策也与顾景准备起身离开。

　　“她倒是挺厉害，薛善之那张冷脸居然没有吓到她，”崔策也听到了薛善之最后的话，他回想着萧瑾瑜的背影，总觉得有些眼熟，随口说了一句，“这相师我像见过似的。”

　　“全天下女人哪个你不眼熟。”顾景白了他一眼。
　　崔策长了一双狭长的桃花眼，总是装的一幅温柔又友善的样子，从年少便引得不少小姐佳人趋之若鹜，可他却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说是留情却无情。

　　“哈哈哈....确实，”崔策脸皮厚，被好友戳穿的他没有一丝尴尬。

　　顾景早已收回了视线，理了理外衫，向外走去。

　　崔策急忙喊住他，“诶，你去哪？”

　　“陛下新赐了府邸，我正好缺个相师看看风水。”

　　这话其实说出来有些不知好歹，陛下赏赐的府邸，除了长公主和几个老臣，还没有谁有这种恩赐，换个人都要把宅院供起来。
　　偏偏说这话的人是顾景。顾家自开朝以来，便出了不少赫赫有名的权臣。顾景的祖父是随太祖开国的功臣，父亲是靖国公，顾家长子顾晏十六岁高中状元，今任御史台左副都御史，顾家旁支如今在朝为官的也是为数不少，可谓是当之无愧的名门望族。
　　而且，今日朝堂陛下一句“英雄不慕权势，顾家满门皆是是忠勇之臣”算是基本上保了顾景半生权贵。

　　崔策忽然觉得，他也应该找个风水师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