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花万里路》成器

2、似是故人归（一） 就这么不见

　　日，卯时刚过。

　　上阳宫内传来一声脆响，几个宫女退到殿外，大气都不敢出。

　　殿内只有两人，一名美艳的华服女子端坐在榻上，一旁一立一跪各一名男子，皆面无胡须，声音尖细，地上散着破碎的杯盏。

　　“就这么不见了？什么时候的事？”穆思悠双手紧握，声音透着怒气。

　　站在一旁回话的正是内务司殿前总管袁喜，“听说昨天夜里就没回来。”

　　“摘星阁是没人吗？怎么现在才报？”又是一声清脆的声音掷地，穆思悠一旁的大宫女面无表情的拿出一对新的杯盏放在案上。

　　摘星即为陨落，名字晦气，宫中常年无人愿意居住，久而久之，摘星阁便成了一处久无人居的冷宫。

　　地上跪着的小太监吓得瑟瑟发抖，赶忙回话，“贵妃娘娘，之前内务司确实派人过去过，但是都被打发了出来，这事还惊动了陛下身边的钱公公，钱公公后来便嘱咐我等不让内务司往那边送人了，由得摘星阁那边便没人守着，不过之前确实也没出过什么差错.....”

　　“之前没有现在不就有了吗？”穆思悠怒道，拿起手边的杯子往小太监头上砸去，霎时，鲜红的血流顺着额头流下，小太监一动也不敢动，，不一会鲜血就糊满了脸。

　　“糊涂东西！钱公公是跟在陛下身边的，何时管过咱们内务司的杂事！和娘娘回话也不想明白了再说！”袁喜走过去踢了一脚，呵斥跪着的小太监，小太监被踢翻在地，一边拿袖口擦了擦脸上的血，一边慌忙跪下叩头，嘴里不停地谢罪，“贵妃娘娘恕罪！贵妃娘娘恕罪！”

　　“贵妃娘娘，昨夜陛下召百官宫中夜宴，这东西会些点茶的手艺，被急召了在殿前奉茶，没想到这糊涂东西光顾着侍奉御前，疏忽了内务司的差事，贵妃娘娘您也知道，摘星阁那位是秘事，老奴怕走漏风声也不敢交代旁人，老奴又腿脚不好，只等夜宴结束才让他替老奴跑了几趟打听情况.....都是老奴老眼昏花，连带着这东西都耳不聪目不明......”说完，袁喜在一旁跪下。

　　“听闻你新收了个小徒弟，会茶百戏，最近深得陛下欢心，看来就是他了？”穆思悠起身，悠悠的走到那小太监身边，打量了一会，“嗯，是不错，模样也周正。钱公公虽说是太监总管，但是却不及你会调教人，我记得这后宫十二司的宫人挺多是你教出来的。”

　　她转了一圈，回到座榻上，嘱咐宫人，“扶袁总管起来。”

　　一旁的大宫女会意，拿了一个蒲团放在一旁，扶起袁喜。

　　“坐吧。”身边的宫人又给穆思悠续上了一杯热茶，她轻轻抿了一口，“袁总管，你若是老眼昏花，那这宫里的，不全都是废人了。钱公公跟在陛下身边，体恤圣心，你管内务庶务，都是算得上是咱们后宫的股肱之臣。”
　　“这两年，本宫虽有个执管六宫的名头，干的确是得罪人的活，这后宫哪个不各怀心思，重华宫的崔贤妃有母家撑腰，那容淑妃仗着当年的事情装疯卖傻更是不用提了，郑昭仪的四皇子聪慧过人又得陛下青睐，袁总管，你可知本宫是步步维艰啊。”
　　“算起来，本宫与袁总管，也算同病相怜....”穆思悠望向袁喜，目光如炬。

　　“........老奴不敢。”袁喜低下头，艰难的回答。

　　袁喜心中微动，他知道穆贵妃这是在笼络他，他在宫中如履薄冰数年，坐到今天的位置，靠的便是处世圆滑，八面玲珑。左右逢源便要既承恩各处，又不纠缠其中，说到底，就是不站队。不站队又不站队的好，出了事不用担心被哪宫牵连，但是真要是出了事，也不会有人仰仗。放在以前，袁喜觉得这么什么不好，只是如今他年岁已高，徒子徒孙众多，在宫中一旦有所差池，多年心血便付之一炬。由此，他近些时日，也动了想找个后宫主子傍身的念头。

　　正巧，穆思悠抛出了橄榄枝。

　　现下，以当朝皇后久居念庵堂，名为为国祈福，实为圈禁；当年逼宫一事，太子虽未被废黜，但已然失了圣心。如今，圣上膝下虽还有三位皇子，但是，三皇子身体有疾，四皇子年幼，郑昭仪母家又不显贵；只有穆贵妃在后宫位高权重，既是当朝唯一一位贵妃，位同副后，父兄都是朝中重臣，膝下又有二皇子被封为晋王，看起来能争得一席之地.....

　　怎么看，都是一棵好乘凉的大树。

　　他瞬间在心中理清了各中利害，紧接着朝穆思悠拜下，“贵妃娘娘！这事陛下那边也已经知道了，正是陛下体恤额娘掌管六宫事务杂事繁多，半夜回禀怕惊扰娘娘休息，这才特别嘱咐老奴一早再来回禀，陛下爱惜贵妃娘娘，贵妃娘娘玉体尊贵，要怪，就全怪老奴吧！”

　　常理说，天子可知后宫事，但是后宫人却不能窥探天子，圣上说了什么，除非是口谕，其他的是半点不能说的，可是，这便是他的投名状。
　　说，却不能明说，这就是说话的艺术。

　　“这事怎么惊动陛下了？”穆思悠听闻，语气一顿，也明白了袁喜的意思。

　　“摘星阁那位娇气，常嫌弃送去的吃食无味，每隔几日，她身边那初一姑娘便要去御膳房闹上一番，听说昨日那位是想吃油焖笋，这炎炎夏日御膳房又没有春笋，便又闹了起来....昨夜陛下宴请群臣，那婢子一失手便打破了夜宴要用的的琉璃盏，这才惊动了皇上，后来，银甲卫去摘星阁请人，才发现人不见了。”

　　“那御膳房现在的总管吴林良本是皇后宫中扫撒太监，后来不知怎的入了钱公公的眼，得了提拔去了御膳房，那吴林良懦弱胆小，又念着旧情，摘星阁主仆二人仗着当年在皇后宫中的情面，这两年没少在在御膳房刮油水......听闻昨夜陛下盛怒，那吴林良连夜就下了诏狱.......”
　　袁喜挑着重点和穆思悠说了遍来龙去脉，接着，又试探的说，“这御膳司采办总管的职务，也就空下了。”

　　穆思悠纤细的手指轻轻抚着茶盏，沉吟了一会，没吭声。

　　袁喜见穆思悠没说话，也没意外，而是不紧不慢的继续说道，“娘娘，老奴觉得，不像那位的行事。这么多年没动静，太子远在河西，虞家的旧人死的死发配的发配，眼下逃出去，她这无依无靠，就算出得了皇宫又能走到哪去？更何况，皇后娘娘还在那边....”

　　穆思悠听了这话，终于有了动静，她轻轻抬眼，瞥了眼袁喜，示意他说下去。

　　“摘星阁的事一直是贵妃娘娘您和永安宫那位管着，而且昨夜下午听闻有人在西教楼那边看见过二公主，而且今日一早听闻二公主被贤妃娘娘禁足，老奴以为，二公主做了什么事惹得贤妃娘娘如此惩罚....怕不是那边的......”
　　袁喜的话说的点到为止。

　　穆思悠沉默不语，袁喜都能看破，她又怎会想不明白。

　　萧瑾瑜在摘星阁的事情是秘事，三年前，皇上亲自带着她与贤妃，把萧瑾瑜关入其中。摘星阁说是冷宫，但是也不是铜墙铁壁，便是下人犯错拘禁，也是有人看守的，可是这摘星阁，甚至门上连锁都未挂，门口连个侍卫都没有。

　　这便说明人根本逃不掉，正因为逃不掉，所以不用防。摘星阁看似无人看管，暗地里却多少肃渊司的暗卫盯着。

　　可是好端端的，现在人没了。

　　真要论起来，第一个被怀疑的就是她与崔贤妃。崔贤妃不会不知道吗？她会让自己的亲女儿掺和其中嘛？而且，真会这么巧，人就在这么多暗卫眼皮子底下凭空消失了？

　　过了好一会，穆思悠问道，“你既说陛下早知道了此事，那陛下那边怎么说？”

　　“只说不是什么大事，让老奴和娘娘知会一声，让娘娘先找着”袁喜应着，“不过，老奴临走前，陛下急召了宋都督。”

　　宋玉？肃渊司.....
　　穆思悠心中皱着的结忽然打开了一点。

　　她看着下边的两人，摆摆手，“陛下既说无事，那就算了，想着这后宫院落繁多，她知道自己的宫人惹了事，偷偷躲起来了，你且悄悄查着，别惊动旁人。”

　　“觅芳，”穆思悠唤了一声身旁的大宫女，“把袁总管送出去，然后去喊个太医院的太医，好歹也是在御前侍奉的人，怎的就这么不小心磕破头弄一脸的血，惊到陛下可怎么办。”

　　袁喜还想说些什么，可是看宫女一幅送他出去的样子，只能唯唯诺诺的应着，一旁的小太监早吓得抖如糠筛，由得上阳宫的人把他架了出去。

　　忽然，他刚要转身，穆思悠的声音又响起，

　　“袁总管，本宫也想见识见识这茶百戏，以后你也带着你那小徒弟，给本宫见识见识。既会得茶百戏，这宫中膳房采买的事情肯定也办的错不了，这差事便让他顶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