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单元一·第二章 “别叫我失 ...
-
灼华在这里的日子和以前好像没有什么区别。淑节小姐和其他的少爷小姐没有非常多的不同,如果灼华不知道,她大概也会觉得小姐只是一个比其他人都聪明一些的早慧的小孩,但是她知道不是。淑节小姐不经常出她的小院子,她的婢女们也只是守在这个小小的院落里,这里就是一个小小的世界,有着自己的作息习惯,就连月亮和太阳都像是在另类的时间里东升西落。
小姐喜欢读书,老爷偶尔叫她一起去书房,小姐就带着灼华一起——她好像比其他任何人都了解灼华,也比少爷还要刻薄。今日就是小姐去老爷书房的日子。她给小姐插上钗子,小姐问她,离你知道的李恒许改变的日子还有多久?
灼华回答:回淑节小姐的话,大概还有一年再多一些。于是小姐笑了一声,那就是说,你过一段时间就要进府里来了是吗?灼华说,不是的,小姐,进府来的不是灼华,而是阿芥。淑节小姐愣了一下,说,抱歉,我忘记了。
她把手放在灼华的掌心借力站起来,说,灼华,我很高兴你记得我嘱咐你的话。房间外早就等着的婢女恭顺地捧着托盘,那个曾经去下人房把她们挑出来的姓陈的奶嬷嬷从上面拿起那件绣着金孔雀的大氅披在小姐身上,又打上一个结;另一个婢女在她扶着小姐走出门的时候把门帘打开,灼华扶着小姐,旁边跟着南星、忍冬和连翘几个和她一趟进来的几个丫头,默不作声地一块儿往外头走。
小姐走路比其他人快一点点。灼华跟在她身后走出院子,穿过小路走到院子外面。日头逐渐热起来了,小姐咳了两声,南星马上把一直捧着的手捂递给小姐;另外路过的几个小丫头手里捧着几件冬衣,灼华认得出来那是少爷院子里的人。
小姐目不斜视地路过她们,灼华知道这些小丫头站在路边,照着规矩低下头,就只能看见小姐裙摆上的花和禁步末尾的铃铛。小姐身上戴着的禁步带着漂亮的流苏,从腰部一路垂到脚踝,最末尾还坠着几个镂空的银铃铛。
小姐走路的时候从来没有发出一点儿声音,流苏也绝不会乱七八糟地打结,很规矩厉害,去年过年的时候宫里当了娘娘的姑太太回来省亲,她发现之后因着淑节小姐这份规矩功夫狠狠地夸过。仿佛是说她生的公主都没有小姐这样的功夫,更别提王爷家的郡主县主,言语里是对小姐的夸赞。
灼华知道这很了不得,即使是在前生她跟着少爷一起随仙人一起修炼,那些漂亮的师姐妹或者大家族的小姐身上也戴禁步,但是她们走路的时候都是丁零当啷乱响的,流苏都缠在一起,停下来之后解都解不开。
她知道不让禁步的流苏打结铃铛发声很难,一定是腿上功夫很厉害,但是她和小姐说这件事的时候,淑节小姐却哼了一声,说,不一定啊,也可能是因为小时候被教规矩的嬷嬷打得很厉害。
灼华能看见小姐的视线穿过自己一路到了好远好远的地方,像是看窗外院子里的花,像是看围墙外面的树,像是看天上的云,也像是看一些她一辈子都想不到也看不见的东西。
她们很快到了老爷的书房里头。这里是小姐最经常到的地方,因着小姐身体很不好,老爷是准她待在自己院子里不出门的。只是小姐喜欢看书,总来书房里面拿,老爷也就会叫小姐来书房谈话。
小姐站在书房门口,有仆人去通传,不多时夫人就从里头出来了,脸色酡红,鬓角还有点儿汗水,见着小姐就高声地笑起来,亲亲热热地扳住她的肩膀:这不是我们的二姐儿吗!许久不见你,最近身体好些么?我忙着照顾你弟弟,难免有些疏忽你,你也不经常出你的院子,若是有什么缺了的少了的来找夫人,我一定帮你解决!
说着她扶着小姐往院子外头走;小姐脸上带着点儿笑,说,无妨的,我要去找父亲,失陪了。
她把手挣出来,塞进手捂里头,笑着福了一下身,飘似的进了老爷的书房。灼华跟着她钻过门帘,小姐看着坐在那看书的老爷笑了一声,父亲,您怎么开着窗户也好像很热的样子,是把火盆搁在桌子底下了么?
老爷一愣,也哈哈地笑起来:是啊,二姐儿从小到大都聪明。说着朗声喊仆从管叔再挪个火盆进来,原因是“二小姐怕冷”;淑节小姐也不拆穿他,灼华给她解下披风,她就往椅子上坐下;一个婢女给她上了茶,小姐和老爷好一阵寒暄,讲了一些譬如今日身体好么,胃口如何,睡得怎样的废话。
一会儿之后老爷才说,二姐儿,你母亲刚和我说起你的婚事,五日后丞相府上的宴会你也可去看看,父亲也不逼你,只你这些年都不爱出门,父亲也不想你盲婚哑嫁,明日你去露个脸也很好。最近父亲和丞相谈起,他家中小儿子同你年纪相仿,你到时候可以和他打个照面。
小姐喝了一口茶,略一点头,忽然又问:恒许的婚事订下了么?老爷说,还没有,他才十二呢,不急。小姐把茶杯一搁,冷笑着说:可我也才十三呢!父亲,打我的主意也不当这么急啊。我前头不是还有个大姐姐么,要嫁出去也得先她呀。
老爷被噎了一下,面红耳赤地斥责道:二姐儿怎么说话呢!怎么能反驳父亲!他好似得到什么依据一般地直起腰杆:你且先回去吧!再忤逆不孝为父就要罚你了。这时候小姐却一下子笑开了,父亲,我要的书呢?前几日我不是说要向您借那几本传记和格言么,您怎的好像是忘记了,还是要赖女儿的帐?
瞧着她这份亲亲热热的劲头,老爷不好再讲什么,只哼了一声,说:你就喜欢那些玩意,若你是男子我必要骂你玩物丧志,你的《女则》《女训》都不知道忘到哪里去了!他说着从书桌上挑拣了一下,抽出来五六本:到时候记得去宴会,夫人带着你和你大姐、恒许一起。不乐意就少搭理她们,拿着你要的书,玩儿去吧!
小姐应了声,拿了书,规规矩矩地福了福身,把书递给南星拿着,在大厅里面让连翘给她披上大氅。管叔给她打了门帘子,小姐冲他点点头,就走了。
灼华扶着她在有点儿结冰的石板路上走着,轻声问她:小姐既然想知道这些,何不问奴婢呢?……从前少爷也定了的。
小姐却并没有回答这话,只是说:南星且先拿着书放我房间里头,我们去花园里头走走,那里种了几棵梅树的,我想去折几支花。
花园里头种的花树都落了一层雪。灼华听见有几个家丁的说话声,小姐轻声开口道,灼华,你要记得,我没有问你的过去的事情,你不必说。灼华一愣,跪在地上回话道:是,小姐,奴婢记得了。
小姐点点头,叫她起来:灼华,你不能什么都往外说啊。她点了点自己的嘴唇。知道她意思的灼华低下头说,奴婢省得了,小姐要去折的梅花就在前头,奴婢去帮您折,您且去亭子里歇一会。
小姐让她去了,看了看旁边的亭子,又扭头对她说,刚刚不该叫南星带书回去的。折了花我们就回吧。
灼华应了,顺小姐的意思折了几支,叫忍冬扶着小姐,几个人又回院子里面去。小姐的屋子里头燃着碳火,忍冬去库房里头拿花瓶预备着,连翘去厨房叫午饭。小姐打发灼华去拿点茶来,一边翻着新得来的书。
灼华捧着茶水,打院子里回来的时候看了一眼天色,拦了一个小丫头问她:这几日是有什么大节日么?
小丫头恭敬地说,回灼华姐姐的话,这几日倒是没什么,只是再过半个来月就年下了,怎么,是小姐有什么吩咐?
灼华一愣,是这样啊,她摇摇头,没什么,你去忙你的,我近日太多事情,给忘记了。
她捧着茶水进了屋子,屋子里已经在摆饭了,小姐斜在茶几边上,瞧见她进来就撂下了书,灼华给她倒了一杯茶,小姐喝了一口,忽然笑了一声:灼华,挑你进了我的院子之后,我听了你的说法,你从前擅长,所以叫人教你使剑。先前我叫你记得你的主子是谁,你记住了;这一回呢?
灼华于是恭顺地弯下腰来,说:小姐,灼华如今也能使一些招式了。小姐眯了一下眼睛,道:我不在乎你会多少,只是你如今对上李恒许,能打赢他么?
她点头,小姐,教我的师傅和教许少爷的师傅是师兄弟,他说我比少爷资质好,单论如今,我能三招把少爷的剑打下来。
她听见自己面前的小姐很没规矩地笑了一声,那声音极其讽刺也极其尖刻,灼华直起腰来,看见小姐站在她的面前,带着点儿期许的笑容说:“灼华,不要让我失望。”
于是她也笑起来:“是的,小姐。”她说:“这一回,灼华也不会叫小姐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