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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浮梦 “你看起来 ...

  •   《高三慢》
      纾听/作品
      晋江文学城独家发表

      6月24日,高考出分。
      田知意已经惴惴不安了十多日。
      自交卷时,她就已经预料到了考崩了的结局,因而既不对答案,也不与同学讨论试题,一叶障目式地迁延至今。

      就像阴云密布的天空终要落下一场暴雨来,她再怎么逃避,出分的日子也是在一天天地逼近。
      从十多天逐渐变成几天,到现在还剩几个小时,田知意清楚地知道,留给她的平静时间不多了。

      她不想在家里面对父母的压力,于是谎称去学校查分。然而,她也不想去学校面对同学的问询,于是一头躲进了家附近的咖啡店里。
      田知意点了杯意式浓缩,盘腿缩在高高的吧台椅上。她催眠自己是个四处闲逛的街溜子或者享受周五的打工人……反正不是个即将落榜的高考生。

      这种逃避持续不了多久。很快,母亲的责问就到了。
      田知意的手机一秒不停地震动了起来,微信消息提示一个接一个地冒上锁屏。

      田知意故意不去看,把手机扔在桌上。手机把桌面震得“哒哒”直响,像是辆怎么打火都打不着的恼人摩托车。

      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母亲。

      考数学那场前,她的例假不期而至。伴随而来的,是一阵又一阵刀绞似的剧痛。
      对于痛经,田知意已经习以为常,连忙从包里翻出了常吃的止疼药。然而,平时吃下去15分钟内必起效果的药片,这次全然失灵。
      她被疼痛折磨了整整一场考试,额头、掌心、后背一阵阵地冒着虚汗,把试题本沾得湿透。别说答题,她连看字都是模糊的。浑浑地下了考场,她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完了。

      平日里,母亲常劝她多运动少依赖药物,田知意总以学业太忙为由推脱。恍惚间,她感觉这次药效失灵是上天对她不听老人言的惩罚。她心里愈发恐惧,更加谁也不敢告诉。

      不过是片刻的走神,再一抬眼,田知意吓了一跳,母亲已经走到了她的眼前。
      她环顾四周,发现自己还在咖啡店里,这才松了口气。

      有那么一个瞬间,她很担心自己在恍惚的状态中走回了家里。这几天她这种状态发作得有些频繁,但她很庆幸此时她没有。

      “知意,我们得谈谈。”母亲说,“尤其是你的数学……”
      一听到“数学”,田知意仿佛被人狠敲了一闷棍,止不住地抽动起来。

      “不要问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那天的止疼片怎么会没用的……”
      她控制不住地尖叫起来,她感觉有水汽覆满了她的双眼,但惊惧之下,她分不清脸颊上一起一伏的翕动是毛孔收缩,还是当真有眼泪流淌了下来。
      她控制不住自己的行为。
      她知道母亲不喜欢她吃药,她想让母亲因为嫌恶而制止她,这样她也能从无尽的颤抖中脱离出来。

      可是,母亲没有。
      在听到“止疼片”时,母亲的表情有很明显地一愣怔,仿佛被戳中了什么心事。

      这么一点细微的神情变化,好巧不巧地落入了田知意的眼中。
      她混沌的、被搅得如同一杯悬浊液的大脑,因着这突然的一眼,像是遭了净化一般,瞬间变得澄澈清明起来。

      记忆回溯至即将考数学的那个午后。
      她忍着疼痛,从包里找出那瓶紫色的Midol药瓶*1,从里面倒出两粒白色的药片……
      白色药片。田知意想起来了,那天吃的药不对劲。
      不仅形状的和重量都和以往吃的不太一样,药片表面也没有“Midol”的字样。

      药被人换了。田知意反应过来。
      替换品称不上天衣无缝,然而她顶着考试的焦虑和突然的疼痛,一时竟没能察觉。

      田知意感觉有些荒诞。她痛苦了那么久、逃避了那么多天,为的只是两粒冒牌货。
      足以毁掉她一生的冒牌货。

      “呵。”她突然冷冷地笑出声,回头看了眼母亲。
      她像个手握致命武器打算发起攻击的勇者,眼神里有几分探究,但更多的是无畏,仿佛随时会朝着对方的心窝子狠狠捅上那么一下。

      母亲被她的眼神吓到,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
      怎么回事?这哪里像个考砸了的人该有的眼神?
      “你……你在笑什么?”母亲问。

      “你把我的止疼片换掉了,对吗?”
      她的声音轻轻的,语气也很绵软,可意图却很危险,就像点着火苗悄悄地凑近了饱满的氢气球。
      “啪。”气球炸了。燃起的熊熊火光照亮了真相。

      “数学考试前,我的大姨妈突然来了,吃了那绝不会管用的药,然后,在考场上痛晕了过去……”
      田知意说着,突然阴惨惨地笑了起来,
      “这一切,如您所愿了吗?我的妈妈。”

      母亲没想到她会用这骇人的语调戳破事实,一时来不及反应,愣在了原地。

      田知意没有等母亲的回答。她跳下了吧台椅,错身走过母亲身边,离开了咖啡店。

      她突然自由了。
      不是无拘无束、轻松自在的自由,而是种了无牵挂、对一切都看淡了、无所谓了的自由。

      落得今日的田地并非她的过错,只是承担全部责任的人是她。
      多么荒诞!多么可笑!

      她可以拒绝吗?
      不可以吗?

      不!她可以!

      田知意莫名地愉悦了起来,她跑进了一家街角的小店。
      看店的是位老大爷。他躺在藤编的躺椅上,看着老式电视,边吹风扇边摇着蒲扇。电视里在播放采访高考学子的新闻。

      高考,又是高考。今天全世界都只有高考。

      田知意想着,从货架上拿下一瓶毒/鼠强。
      她把瓶子捏在手里打算结账,忽地听到大爷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耗子药不卖小孩,你拿粘鼠板去,一样的,还便宜。”

      田知意回头,只见大爷斜躺着望了过来,目光如炬,似乎看穿了她的意图。
      她把毒/鼠强放了回去,拿了粘鼠板,又拿了瓶高度白酒,一同放到柜台上:
      “大爷,一共多少钱?”

      大爷瞥了一眼,报了个数,随后补充道:“袋子加两毛。”
      “不要袋子。”

      田知意付了钱,拿着东西往外走,身后再次传来大爷的声音:
      “今天高考出分数,别做傻事。”

      田知意一愣,扭头回看向大爷,却见他依旧斜躺着,眼睛盯着电视机,半分没在看她。
      电视里正播着高考查分的温馨提示。田知意弄不清楚大爷是对着新闻有感而发,还是故作随意的好心叮嘱。

      不过无所谓了。田知意心想。
      她没在做傻事。
      她要做一件这辈子都没做过的、最勇敢、最明智的事。

      她找了个僻静的角落坐了下来,将酒咕嘟咕嘟地往嘴里灌。
      她以前没喝过酒,高度酒口感辛辣、味道刺鼻,她就当不知道一般,依旧机械地往下灌。

      嗐,此生就这么一回了,还有什么不能忍的。
      都看穿了。

      再次睁开眼时,田知意正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她脑袋是疼的,喉咙是疼的,胃也是疼的。整个身体软绵绵的,似乎被抽去了气力,平白被打薄了一层。
      她的右手上连着输液袋,冰冰凉的不知名液体通过窄窄的输液管钻进了她的静脉里,血管被刺激得一抽一抽地疼。田知意连呼痛的力气都没有,只得低低地哼哼了两声。

      她的哼声惊动了母亲,母亲双眼通红地看了过来。母女俩四目相对,竟谁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片刻之后,母亲伸手按了田知意脑袋上方的呼叫器,护士很快接通了:“怎么了?”
      “我女儿醒了。”母亲说。

      没过多久,护士来了,问了田知意的身体状况。
      田知意昏昏沉沉的,随便答了几句,便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医生也过来了。是被喊来会诊的心理科的专家。
      专家递给她一张量表。

      田知意看着密密麻麻的“偶尔”“有时”“经常”,又是一阵眩晕。
      她拿着笔混乱地画完了,交还给医生后就闭上了眼。她这一觉直接睡到了天黑,等到睁开眼时,床头已经摆了一袋氟西汀之类的药物,药盒上贴有她的名字和用量。

      天堂没有收留她,把她一脚踢回了凡尘。田知意想。
      留在凡尘就要吃苦,这最苦莫过于药。

      整个夏天,田知意都躺在家里,吃着让她昏昏沉沉的药,做着让她长吁短叹的梦,时不时哼两句谁也听不懂的歌:
      “Les êtres ont cédés, perdu la bagarre(生命消逝,失去斗争)/Les choses ont gagné, c'est leur territoire(死物胜利了,现在这是它们的领土)*2……”

      她就像是仰浮在水面上的人,随波逐流,没有方向。阳光照在她的眼皮上,照亮她,刺痛她,穿透她。

      无趣的日子一直持续到八月底。
      一日,父亲找到田知意。他问她:“你想不想换个环境?”

      这段时间的服药让田知意的大脑变得钝钝的,她的脑海里一片混沌,直觉告诉她,不可以说“不想”。

      看到她麻木的神情,父亲脸上闪过一丝痛惜。
      “为了你康复,医生建议我们帮你换个环境。”父亲说,
      “所以,我和你妈为你选了一所复读学校,在壶州,离苏城不远。不求你学到什么,只是让你与社会保持一个联系。总待家里对你没有好处。”

      田知意听不明白。她看着父亲的表情,试图同过去一样读出他背后的意图。
      但她做不到。

      她只知道父亲想让她离开家里。
      父亲做出的决定,从来没人能改变。

      想到这里,田知意笑了笑。
      那还有什么可想的呢?

      于是,她点头道:“好。”

      父母把行李同田知意一起塞进了车里。
      壶州离苏城确实不远,不堵车的情况下,两个小时就到了。

      复读学校很小,除了教学楼外,就一块水泥地操场。据说其他设施都是与隔壁壶州三中共用的,美其名曰“与老牌名校资源共享”。
      田知意倒觉得整座学校都像是挂在壶三中上的寄生物。

      这样小的学校自然不能指望会提供宿舍。父母在学校对面为她租了间房。学校对面的小区自发形成了学生公寓,有整套生活供应和管理,每一栋都由专门的人负责。

      小区很老,建筑很旧。外墙掉得斑斑驳驳,到处都破破烂烂的。
      田知意很不喜欢楼里透出的陈年的、腐败的气息,和她吃完药后从胃里嗝出来的味道差不多。

      报道过后,她领了讲义往出租屋走。
      楼道里灯光昏暗,声控灯似有延迟:走近前再怎么跺脚制造动静都没有反应,人走过之后才缓慢地亮起。
      老旧的瓷砖被磨得又薄又滑,边角经不住经年累月的踩踏,已经碎成了几块。

      田知意感觉自己好像在参加什么迷宫闯关游戏,下脚的每一步都要当心有无陷阱。

      即便如此,在接近房门的那一刻,她还是脚底一滑,咚地一声坐到了地上。
      摔倒的声音惊动了声控灯,昏黄的灯光骤然亮起,打在她的脸上,将她的狼狈照得一览无遗。

      怀里的讲义散了一地。皮纹纸胶装的脊背直接裂开,纸张零落,像是被风强扯下来的树叶。
      田知意低下头,把身边零散的纸页拾掇起来。

      有几页飘得远,她伸了伸手,竭力要去够。
      这时,有人蹲了下来,把剩下的纸张拾起,摞在一处,递给了她。

      田知意抬头。对方是个陌生的少年。
      他理着干净利落的发型,眉毛浓密而修长,一双眼亮而深邃,见她看过来,忙展颜露出微笑。
      “我叫闻漫。”他说,“我想……你好像需要帮助。”

      田知意这才意识到自己还坐在地上。她挣扎着要站起来,可惜越努力脚下越打滑。瓷砖似乎与她对着干一般,誓要将她固定在地上。

      闻漫见状,向她伸出了手。
      他的手掌宽大,手臂结实,充满力量。

      田知意一愣。她从未与男生有过肢体接触。
      即便知道他是好意,她也很难立即接受。

      田知意迟疑了片刻,终究没握上他的手。
      “谢谢。”她说着,小心贴着身后的门,一点点蹭着站了起来。
      “我是今天新搬来的,我叫田知意。”

      “你好,新邻居。”
      闻漫朝她点点头,掏出钥匙打开门,

      田知意听到门开时有按下开关发出的“啪嗒”声,恰在此时,她头顶的声控灯熄灭了。
      对门室内的吸顶灯的光倾斜着撒落下来,正好照亮到她的脚尖。
      一暗一明,光影流转,恍如世事变幻。

      她看见闻漫站在光里,回头望向她。灯光将他校服胸前绣着的字样照得清清楚楚。

      壶三中。

      他是隔壁三中的学生。
      是个好学生。田知意想。

      可他并没有田知意认知里好学生的样子。
      他站得很直,神情仪态却很松弛。领口的第一粒扣子没有系上,随意地敞开着。
      他脸上没有半点优等生常见的冷淡与疏离,只是温和又认真地问她:
      “你看起来好像很冷,要不要进来喝杯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浮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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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都市篇后续会出预收,可以关注专栏动态。再一次感谢大家阅读。 下本开《师姐》 超飒女主×忠犬男主 感兴趣的宝子们麻烦关注一下哦~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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