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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他乡遇神经 ...

  •   “祈安祈安,祈祷云千里,安平月一川。”那人取予他的字,亲昵而柔柔地被日日唤着。
      前世又入了他的梦,所见是一片漆黑的屋,唯书桌的一豆烛光昏黄,压下一片黑却也朦胧沉沉的,看不真切。
      “朱砂可买回来了?”
      几张薄纸摊在那人面前,还未落下半个墨点,未饱墨的笔尖笔直而尖利,似把匕首悬在他的心上,他瞧不清那人的眼,脚挪前了几步。
      “有多要紧?”
      他说话间就已穿戴好长靴,如墨的长发束了根发带,起身披上斗篷,便要推门在冬日的夜半赶去十里外的云都买回些朱砂。
      “无碍。”
      届时那人正将笔尖与纸相触,却迟迟未曾落笔,终是搁置下来,起身端着烛台走到床边坐下,拍拍另一侧,招手唤他来。
      原是一场决裂戏,那时纵然心慌,也认定是那人没正眼瞧他的缘由,便上赶着要讨好,可待到那人冰凉的手掐在他脖子上,方才明了这戏的鲜血淋漓。
      皮下的血液在那人掌中一抽一抽地鼓动着,那人啧一声嫌烦了,抽出袖里的匕首干净利落地划开他的喉,血喷涌着堵住他未尽的话。
      随即那人放下烛台,两指捻出的墨笔游走在这层血上,湿哒哒地吮吸饱后才落入白纸上,将那休书掷出,连同扑朔烛火一齐倾向了他。
      而后他的身体就砸进了寒天雪地中,肆意涌出的鲜血在蚕食了大片的雪后,又凝成一根根银针似的血脉细管,直往身体里钻,先是冷得他骨头泛疼,临死又止不住地发热。
      可这次竟是没死透,脖颈间还游离着的细密寒气冻得他战栗不止,他伸手去抓,誓要捏碎那冰凉东西的骨头。
      “阿七你快过来,宋钱发疯了!”
      季元鸣睁开眼看向疼得呲牙列嘴的宋玄,松开了手,转动衔接经幡的三层木珠串细细盖住被他扒开的伤痕,深色的眸底还隐匿着未散的戾气:“下次剁了你的手!”
      清簟自觉拿手帕替季元鸣擦去额上的细汗,对宋玄行礼后退到了一边。
      “哟,宋钱你哪儿招的人,够体贴啊!早说你不该在一棵歪脖子树上吊死嘛!”
      宋玄对着两人挤眉弄眼,清簟请罪跪地不执一词,季元鸣更是懒得理他,兀自背身去看空无一物的蓝紫色的苍穹。

      “无趣!”宋玄撇撇嘴,执筷捻起一块鱼肉,摊开手掌接着去逗在楼廊上巡视的宋七,“来,小七七快些张嘴,爷喂你。”
      宋七眉头紧皱,还未来得及向后撤就被宋玄掐住脸,把鱼肉送进了嘴里,只能无奈地咀嚼后咽下。
      “这才乖嘛。”宋玄双掌贴上宋七的脸颊揉搓着,一脸狐狸笑,“小天天吃了爷的鱼,不妨给爷笑一个?”
      “这是谢厨做的,况且我不爱吃鱼,腥。”宋七拿食指戳开快要黏自己身上的宋玄,板着脸回他,“若论辈分,我才是你的爷呢。”
      “那…”宋玄笑眯了眼,故作女子媚态地勾上宋玄的腰带,扭捏道,“爷,给妞笑一个?”
      宋七受不得宋玄这副作怪样,便当真勾了勾唇,眉眼多出几分柔软,从喉咙深处溢出一声低笑,点头应了声嗯,引得宋玄是目瞪口呆,上蹿下跳地求他再笑一次。
      “宋玄,闭上你的嘴!”季元鸣忍无可忍地扔了颗杨桃砸在宋玄的头上,颇有要砸死宋玄的冲动,“清簟,替本王把杨桃捡回来。”
      宋玄揉揉自己的脑袋,拾起地上的杨桃在衣衫上蹭了下,挑衅般地一口咬了下去,五官瞬间被酸得挤在一处,咧开牙全都吐了出来:“呸呸呸,难吃!”
      宋七掰开宋玄的手怒瞪他一眼,转身将杨桃递给清簟时却是展眉微笑的翩翩君子模样:“清簟姑娘莫怪,宋某在此替宋大人赔个不是。”
      “您也是宋大人。”清簟脸上涨起一层红晕,杏眸眨了眨,深深地吞下一口气,很腼腆地对宋七笑,“以后唤您小宋大人可好?”
      “自然可以。”
      “切!”宋玄听了这话,侧身倚在亭廊上,翻了个白眼,而后对着湖面,夹生夹气地学起了清簟,“小宋大人…还低头害羞,不看路,当心摔个半死!”
      清簟正下完楼阶,一个重心不稳便是骨头的碎声,咬牙间冷汗都打湿了额发,脚腕显然伤得不轻,却也只能一瘸一拐地下楼去。
      宋七无奈,拍拍宋玄的肩,失笑道:“今儿怎如此焦躁?”
      “左眼皮跳了呗。”宋玄仰头下腰吊在廊杆外,忽地把舒展的笑颜敛了去,换上张似张黑白描边的脸谱,一双天然的桃花眼微眯,一瞬不瞬地盯着望月楼下的四人,“我说宋钱这么好心,请我吃鱼。”
      宋七探头出去,见三人已上二楼,也收了调侃的心思,吹了口哨给季元鸣报信,与宋玄对视:“走!”

      季元鸣隔亭看出去时,影影绰绰的乌云中藏了个月亮,一撇黑,一块白,似戏台上咿呀判案的狰狞脸谱,非把爱恨情仇决出个是非因果来。
      季元鸣收回视线,同对面三人围坐在放满鱼的桌前,垂眸盯着鼓出来的那块儿鱼眼肉,问道:“姜大小姐瞧着眼熟?”
      “从未见过。”姜明初答得极快,在莲房鱼包菜里夹了块鱼肉,放进嘴里品味,欣喜得小幅度点头,又夹了一块给季景湛。
      季元鸣破开蜜炖煎鱼的鱼肚,挑起一块放进自己碗中,似是而非地调侃:“有了良人,就忘了自家阿姊?”
      姜明初两颊吃得鼓鼓的,眼睛滴溜溜地在季元鸣身上打转,回他:“阿姊不爱吃鱼,腥。”
      季景湛放下碗筷,为姜明初斟了杯茶,略带薄茧的指尖宠溺地拭去她嘴角的碎鱼沫,换来姜明初悄声的贴近。
      淡香的茶味儿飘散过来,瞬间就将季元鸣鼻翼间萦绕的香甜气都驱散开来,他不自觉地放下筷子,不小心沾上筷头的糖浆,略微一碰就能感受到那种粘稠,黏腻得让人烦躁。
      “姜大小姐若是再进半尺,怕是得在昭京王怀里吃饭了。”
      宋玄一袭素衫由楼上缓步走来,清霜笼于四周,腰间配玉环,华光流转却不及他半分,款款坐于季元鸣身侧,按在他肩上。
      姜明初双手捧着杯子啜了口茶,清香味儿冲淡了口腔里的腥气与甜腻,惹得她舒服地叹了一声后,才不紧不慢地问宋玄:“你是何人?”
      宋玄拣了季元鸣碗里没吃的那块肉,刚要整块吃进嘴里的动作一滞,随后又神色不变地塞进去,边嚼边含糊道:“千乘王…手底下,跑腿的。”
      见姜明初还是一副困惑不解的单纯脸,宋玄将那鱼肉咽了,扔下碗筷,双手撑着桌子,头往前探去,笑得莫名其妙:“您不记得卑职倒也无妨,不过姜大小姐可是我们千乘王刻肌镂骨的故人啊!今日相见,有何感想?”
      “千乘王?”姜明初不适应宋玄的突然贴近,惊慌地环上季景湛的胳膊往他后面躲,眼神在两人身上逡巡片刻,终是咬牙问了看上去不那么发癫的季元鸣,“你认识本小姐吗?”
      被问的人扯开嘴角笑起来,舌尖碰上前几日被针扎后还未好全就又流脓的伤口,细密的刺痛袭来,季元鸣神情没变地拿右手托着脸,懒洋洋地点点头:“是吧。”
      “既是故人,昨日为何刁难…”
      姜知卿对季元鸣这罔顾人命却满不在乎的任性态度没由来地恨铁不成钢,拍桌起身要同他理论,却见季元鸣毫无波澜地掀起眼皮看她,宋玄已是笑得前仰后合,知自己中了计,脸瞬间苍白如纸。
      “姜二小姐不讲完吗?”宋玄老神自在地靠在季元鸣身上,言语间难掩幸灾乐祸,“有何不满直说便是,我们且听着呢。”
      宋玄暗含杀机的话让自己后背发凉,浑身的血液都往脑袋上涌,整个人跟烧着了似的,耳边只剩嗡嗡的声音。
      “啊!”
      突如其来的叫声打乱了这场僵持的博弈,宋玄眼皮一跳,就见姜明初被季景湛半拉入怀里,细声询问着。
      “仲询,鱼刺…卡住了!”姜明初双手卡住自己的脖子,眼角泛着红,还有着似有若无的晶莹点缀在眼底,喉咙止不住地咳嗽,“咳咳咳…”
      宋玄身边的千乘王却是如梦初醒般猛地腾起身,左手抓住的桌角凹下了几个指印,桌前的酒杯碗筷撞得叮啷响,带倒的酒壶溅湿了前襟,比季景湛的反应还大。
      季元鸣对此不管不顾,前倾上身就要开口,却被宋玄拉住:“人家唤的,是她的季郎,你姓季也不关你的事。”
      季元鸣手松了又攥紧,跌坐下来,默然瞧着季景湛又是吩咐下人找醋,又是顺背安抚姜明初。
      待一众人兵荒马乱地拿来蜜饯,季景湛哄完姜明初咽下酸得发臭的醋了,季元鸣才恍然发觉自己心脏中央似乎也有根鱼刺,直直刺穿过去的,钉住了心脏的跳动。
      他想拔出来,但它似乎和血肉长在了一处,不过动了下,便是连骨带筋的战栗,疼得人喘不过气来。眼前雾蒙蒙的一片,忽而又有了滴红色,季元鸣仔细看着,原是根木刺扎进指尖的血,怪不得这般疼。

      入夜,飘雨入楼,寒凉逼人。
      季元鸣打小落了顽疾,这会儿子在秋凉冬寒天动一下都嫌冷着了,在白木梨榻上躺着,让清簟给自己满上酒来取暖。
      就在那雨幕朦胧间,他垂头看向那端坐在离自己更远一些的绿影,痴痴地笑着:“姜大小姐…如何才能如你一般,将前尘往事忘得一干二净?不妨也教教我?”
      喝了些酒的季元鸣歪着脑袋,如瀑的青丝凌乱地散开在身后,发红的眼尾上扬着,似要同人闹上一场的架势。
      姜明初抬眼望向浑身软作一团的人,颇为不忍心地咬紧下唇,唇上落了好几颗上牙印,最终求助性地看向对面悠然品茶的季景湛。
      季景湛吹一口悬浮的君山银针茶渣,细细品尝后,避重就轻地替答道:“许是七弟你记错了…别犯浑,喝些茶醒醒酒罢。”
      季元鸣大抵是真醉了,左手指戳着脑袋,右手去抓酒杯却是抓不住,想坐起来,手便不受控制地碰倒了酒壶,哐当一声轻响,险险砸了他个半醒:“那本王也可认为,她是有意欺瞒…”
      姜明初不答,季元鸣便摔下塌来凑近她,呼吸落在她白皙细嫩的脖颈上。季景湛坐不住了,起身就想靠过去,却被宋玄嬉皮笑脸地拦下:“昭京王…别冲动,喝些茶冷冷静嘛。”
      浓郁刺鼻的酒气让姜明初嫌弃地拿手指捏在鼻子上,下一刻却感受到身前的人快速退开,用小拇指勾出她宽护领下的绛红念珠。
      季景湛一副挫败模样地坐回椅上,宋玄眉眼含笑,却宛若黑夜中的鹰,锐利逼人:“哟,这信物还随身携带着的,却是翻脸不认人了?”
      “求千乘王,宋大人恕罪!”姜知卿起身在两人跟前跪下,冷汗打湿手掌,抬眼扫过神色各异的四人,终是开了口,“明初她并非有意欺瞒王爷什么,实在是…世事无常!”
      宋玄瞥一眼季元鸣,盘坐在其旁的木椅上,拎起串葡萄往嘴里一颗颗扔着:“哈哈哈,看来这戏越发好精彩离奇了,细讲,本大人爱听!”
      “宋大人口口声声说这是信物,那也容民女问上一句,王爷是何时何地赠与我信物的?”
      季景湛拦不住气性上头的姜明初,索性弃了劝解的念头,随机应变地想把水搅浑,叫人看不清真相:“七弟,或是青姝不太记得这事儿了,你可否先讲讲?”
      “做梦。”
      季元鸣的喉咙酸涩发干,还没上药的指尖没入掌心,片刻糊开一层血腥气,艰难吐出两个字应了姜明初的话,便似困倦般地阖上了眼。
      “哈?”
      宋玄脱手的那颗紫晶葡萄没再被接住,滚落在抛光的红棕木板上,撞向檀木的桌脚后,流出皮下的鲜嫩汁水。
      “喂,宋钱你是没睡醒吗?讲什么胡话呢?”
      “我知我现下醒着的,不劳你费心。”季元鸣睁眼凝望着宋玄,眸中别样的情绪翻腾,随后平静地别开视线,恍若未闻道,“青山赠颜色,姝子故依然…”
      姜明初无知觉地扑朔着卷密的睫毛,目色呆滞地同季元鸣对视,嘴中呢喃着珠璧上刻有的小字,玉手纤纤来回摩挲着项上的念珠:“祈祷云千里,安平月一川。”
      “好!哈哈哈哈,这祝愿来得情真意切,我们千乘王的心更是…难能可贵!”宋玄拍手叫好道,“姜大小姐可是记起来了?”
      姜明初舌尖碾过口腔,深深吐出口浊气,被戏耍了无数道的火气再也憋不住了:“够了!你们是不是有病?”
      宋玄错愕地看着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姜明初,她那亮晶晶的眼眸燃起熊熊的怒火,叉起腰对他就是一顿痛骂。
      “你不会云就不要云!我说不记得就是不记得,鬼知道是不是你们偷看过这上面的字,你搁这儿对暗号呢?照你这么说,但凡会讲这句诗的,就是同你家王爷情投意合咯?神经病!刚刚你们肯定给我下了毒,不然我怎么会念这种诗?诗三百我都背不下来!”
      季景湛赶紧去拽姜明初的衣袖,却被她一把拂开,还连累着被吼了一句:“你别烦我!我话还没讲完呢!”
      姜明初骂完宋玄还不够,又控诉般地拿手指着季元鸣:“还有你!张着自己是王爷就胡言乱语!还做梦梦见的,当自己是神仙吗?那送我回去呀,这个狗屁架空时代我真是受够了,说不定你砍了我的头,我还能回去呢!”
      姜明初越说越心酸,抓住受到冲击还在整理思绪的季景湛的衣袖,又哭着诉苦起来:“季景湛,我想回家,我不要在这里!”
      “求王爷息怒!”
      侍从刷刷跪了一片,风雨欲来的气氛犹如实质笼罩在心头。
      “王爷,青姝并无冒犯之意!”率先回神的姜知卿话音刚落,便扑通一声便跪在了地上,不停地朝着季元鸣磕头,“全因三月前的那场刺杀,让她坠崖摔坏了脑袋,高烧后便成了此番模样,求王爷开恩!”
      姜明初觉得照姜知卿这种磕法,她的头上说不定会长个大包。如此想来竟有几分好笑,可嘴角太沉重,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张嘴说不出一句话。
      造成现在这种局面,不是皆因她自己不肯再装下去吗?
      姜明初环顾着被她的失常行为惊吓到跪地求饶的众人,声音带着哭腔:“我遗言留完了,你们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不要连累其他人!”
      凝重之中,宋玄偏头冲她眨眼,似同她是多年未见密友,语气轻快地说:“诶,看来你是同道中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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