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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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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姝端着托盘敲响了尹洛添的房门。
没有应答。
尹姝加重了力度,后面甚至放下托盘上手用力地拍。
“哥,我是小姝,你开开门好不好!”
“哥!你已经一星期没出门了!我求你了!是我不对,是我错了,我们一起想办法解决行吗?我求你开开门!”
“哥,我真的错了!你想怎么罚我都行,但别作践自己的身体啊!”
“哥……”
房内,尹洛添无神的眼中恢复了点生意,琉璃般的眼眸很轻微地转了下。
他很慢、很慢地反应过来.
啊……小姝来了……该吃饭了……
尹姝听见房里传来一道嘶哑的声音:“……小姝,把饭放门口吧,我会吃的……”
声音很轻很轻,几乎淹没在尹姝的拍门声中。
可尹姝听到了,就像这一周的每一次一样。
她声音哽咽:“……好……”
“……哥,你是不是特别怪我……你是不是不想见我……”
“……哥,我真的错了……”
“可是错的是我,你别这样惩罚自己啊……”
尹洛添很慢地转头,低垂着眼睑:“知错了就够了……”
“我已经不怪你了……”
“是哥哥自己的问题,可以让哥哥一个人待会儿吗……”
“放心吧,就一会儿,好吗,小姝?”
尹姝咬着唇,很久才出声:“……好,那哥你记得快点吃饭,放凉了就不好吃了……”
她勉强笑笑:“有哥最喜欢吃的糖醋排骨,千万别忘了!”
尹姝走了。
尹洛添坐了会儿,很慢地起身,开门,端盘子,吃饭。
他很慢地往嘴里塞了一口饭,很慢地咀嚼,脸上是一片空白,像一个在机械地执行指令的机器。
他把盘子放在门口,继续坐着,看着画册发呆。
画册上是一个少年,或动或静,脸上都洋溢着暖洋洋的笑容。
很有感染力,像太阳一样。
可是在后面,纸上只有一团黑线。
凌乱,烦躁,最后甚至刺破纸页,彰显了作画者的歇斯底里。
那是乔夏。
前年,一本《乔夏》横空出世,火得一塌糊涂。
它的作者灰烬,一书封神。
可惜的是,灰烬并没有继续写文的打算。《乔夏》是他唯一的作品。
今年暑假,在这个燥热的盛夏,电影《夏天有乔木》爆火。
由影帝顾笙主演,改编自红极一时的大IP《乔夏》。
可是,没有人知道,在电影上映的那一天,有一个大三的学生沉默地看完电影,然后……
他再也拿不起画笔了……
尹洛添就是灰烬,他是个美术生,学的素描,本来就对写文不感兴趣。
《乔夏》是个意外,乔夏是不一样的。
乔夏不只是个纸片人,不只是尹洛添天马行空想出来的人物,他对尹洛添来说……
是救赎。
乔夏是尹洛添一直想成为,却没有办法成为的那个人。
乔夏是在尹洛添绝望,痛苦的时候把他拉出来的那个人。
乔夏救了尹洛添,救了这个患中度抑郁,已经对这个世界不抱有期待的孩子。
他是尹洛添,一直一直很努力地活下去的动力。
可是……
可是……
一切都毁了……
因为某些原因,当初创号时尹洛添用的是尹姝的身份证。
去年,圈里知名导演宋词找到尹姝,想要买断《乔夏》的版权,改编成电影。
一经同意,电影改编成什么样作者都没有权利干涉。
作为交换,宋词给出了一个很可观的数字。
尹姝本想找尹洛添商量,可是尹洛添正忙着一项大赛,忙得不可开交。
那边宋词一直在催促,甚至不断加价,说要趁着热度还没过去赶紧筹备拍摄。
最后,尹姝擅自做决定,同意了。
然后,噩梦开始了——
这个暑假,《夏天有乔木》备受关注,火的一塌糊涂,黑红参半。
喷的多是书粉,原因无他,改动得很彻底。
活泼开朗,永远笑得跟个小太阳一样的乔夏,被改上了“美强惨”的人设,贴上了“偏执”的标签,甚至出现了女主。
改成这样,书粉当然不乐意了。
当然也有不少拥护者。
因为《夏天有乔木》抛开原著不论,它的道具、布景都没话说,是一流水准,不寒碜。
更别说演员阵容了,影帝、影后亲身下场,老戏骨、当红花旦、流量小生一抓一大把,关键是演技全程在线,没一个拖后腿的。
就是人设问题,那也是和原著不符,跟编剧没什么问题。编剧也是有实力的,汇聚在“乔夏”身上的矛盾更激烈,情节更吸引人,人设也非常有亮点。
全员无恶人,全员主角,各有灵魂。
顾笙的参演,将“乔夏”演活了。
没有人可以说这部剧不好,相反,它从制作到演员,都是顶流水准。
因此,书粉和剧粉吵的不可开交。
后来网上渐渐出现一个观点:“《乔夏》是《乔夏》,《夏天》是《夏天》,把他们看作是不同的个体不就好了吗?”
双方粉丝一想,对呀!
书是书,剧是剧,就当作同名不就行了吗?
或者,当作平行时空的另一个乔夏的故事不就行了吗?
风波这才告一段落。
而由于之前双方粉丝引起的腥风血雨,《夏天有乔木》在热搜上挂了大半个月,卷进了不少原本不知情的路人粉。
在好奇心的驱使下,他们走进了影院,然后被圈粉。
《夏天有乔木》获得了一个可怕的流量,和票房。
一切好像都往好的方向发展,可谁又曾在乎过《乔夏》的作者本人是何感想呢?
谁又来赔尹洛添,一个阳光般的乔夏呢?
他的乔夏,他无数次、无数次幻想成为的乔夏,陪着他度过很多个很黑很黑的夜的乔夏,那个永远笑着,一直很认真地生活,也一直很热爱很热爱这个并不是那么好的世界乔夏——
毁了……
顾笙演得真的很好,很好很好,他把那个抑郁、偏执、对这个世界怀着一份憎恶的十七岁少年,演活了。
尹洛添看着他,不知道是在看谁。
是乔夏,还是现实中阴郁、苍白,一直很糟糕的自己。
那双无数次描摹过那个如太阳一般的少年的双手,再也握不起画笔了……
第二天,尹洛添出了趟门,然后又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当天,顾笙守到一份礼物。
经纪人方绒提着包裹:“喏,粉丝送的礼物。”
顾笙抬起头,有些疑惑:“不年不节的,怎么会有粉丝送礼物来。”
方绒摇头:“不知道,不过还是看看吧,粉丝的一片心意。”
说完就被一个电话叫走了。
顾笙打开,是本画册。
他翻开,是一个少年。
唇红齿白,笑得很好看,看到他的第一眼,能想到的形容词大概是——像个小太阳。
画册有点旧,但被保存得很用心,边角的折痕都被仔仔细细地展开、抚平。
画很好看,可以看见是同一个人画的,越往后,画技越好。少年的形象也越发立体。
虽然但是,是不是填错地址了?
图中少年跟他是半分不像,也不似他演过的任何一个角色。画的最后只有凌乱的黑线,没有字。
“顾哥,你接下来的行程安排。”助理程媛媛抱着文件进来。
顾笙将目光从画册上移走,低声嗯了声,随手把画册搁置一旁。
“顾哥……唉?”
顾笙疑惑地抬头,看见程媛媛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画册。
他语带询问:“怎么了?”
程媛媛愣愣地回神:“……啊,顾哥,这是夏夏吗?”
顾笙:“什么?”
程媛媛:“乔夏啊!顾哥画的不是乔夏吗?”
顾笙:“这是粉丝送来的。”
程媛媛目露了然。
顾笙沉吟了一会,说:“你说的乔夏,是《夏天有乔木》的主角吗?”
程媛媛笑了笑:“当然了,不然还能是哪个夏夏啊?”
顾笙很奇怪:“可是,乔夏的人设,不是这样的吧。”
程媛媛睁大了眼睛:“顾顾顾顾哥——”
“前段时间网上撕得腥风血雨的事,你不知道?!”
顾笙皱眉:“我不上网。”
“这个角色,是有什么问题吗?”
程媛媛看着她面前这位二十一世纪了居然还不上网的当红影帝,声音艰涩:“所以顾哥,你压根就不知道你接的是个什么本子……对吗?”
顾笙点头:“我欠宋词一个人情,他给我的本子。我见不错就接了。”
“所以,前段时间发生了什么?”
“是我演得不好吗?”
程媛媛组织了一下语言:“……啊,这么说吧——”
“《夏天》是改编自一本网文。”
“顾哥你饰演的乔夏,和书里的夏夏,不能说一模一样吧,只能说是毫不相干。”
“?”
程媛媛犹豫了一下,决定实话实说,神情间有些愤愤不平:“宋导打着原著的旗号,却把夏夏一通乱改。”
“前段时间就是书粉和剧粉在撕,闹得可大了!”
“……不过风波现在也过去了,毕竟我们都知道,那不是夏夏。而且抛开这些不说,顾哥演得也很好呢。”
顾笙敛眉。
他认识宋词几年了,知道他是个怎么样的人。
与他书生气的名字不同,宋词是个彻头彻尾的利益至上者。他是个很好的猎手,也是个无情的资本家。
他当年进娱乐圈,当导演时说过。
“在这个娱乐至上的时代,再没有比娱乐圈更能捞金的地方了。”
他不是个导演,是个狡猾的商人。
所以顾笙可以想到,这一切怕是宋词主导的。
难怪,《夏天》会反响这么大。
制造舆论,鼓动群众,激发冲突,然后引导舆论,在收割流量的同时将事情导向对自己有利的一面。
宋词可太熟了。
顾笙合上画册:“我知道了。”
程媛媛激动的表情僵在脸上。
“顾哥,你没点想法吗?”
顾笙:“这是宋词的事,我管不了。”
“再说,和我并没有什么关系。”
程媛媛站在原地,一时没有反应。
顾笙扫了一遍行程安排,淡声问:“还有什么事吗?”
程媛媛局促地说:“……啊,没……没什么。”
她提腿往外走,最后还是不甘心,咬咬牙转身回来。
“顾哥,你看看《乔夏》好不好?”
顾笙没反应回来:“什么?”
程媛媛:“是《夏天》的原著,灰烬大大写的小说《乔夏》。顾哥,可以拜托你去看一眼原著吗?夏夏,不是电影里的那个样子,他是个很好很好,超级无敌好的孩子呢!”
顾笙沉默了一会儿:“你很喜欢他?”
程媛媛忍不住红了眼眶:“那是当然了!夏夏那么好,才不会有人不喜欢他呢!”
顾笙看着他面前快要哭出来的助理,好像才对这件由他引起的事件有了实感。
“……那我是不是,毁了你心中的乔夏?”
程媛媛愣了一下,然后果断点头。
“对啊!当初知道是顾哥演夏夏我可高兴了,没想到——所以最痛苦的就是像我这种又粉夏夏,又粉顾哥的人了。白月光和朱砂痣,谁都不想辜负。”
“但是,一开始我对顾哥是真的有怨的——”
“怎么可以,怎么可以把乔夏变成这个样子呢!”
“顾哥演的那个阴郁、偏执的少年,才不是夏夏!”
“夏夏是超级超级阳光,天天都很开心,很有活力,对这个世界充满热爱,对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充满真诚和关心的,一个那样好的人呢!”
“他真的跟个小太阳一样,温暖着每一个。”
“那份温暖,隔着屏幕烫到我了,让我也想对生活看开一点,对别人好一点,对这个并不是那么美好的世界,更热爱一点。我也想像乔夏一样活着。”
“夏夏,明明是一个那么那么好的人……”
“所以,我可以请求顾哥,去看一眼他吗?”
程媛媛红着眼走了,带着笑。
顾笙沉默地看着画册,掏出手机,打开微博。
微博是方绒创的,顾笙一直没有用。主要是娱乐圈乱七八糟的事太多,看得多了只能让自己心烦。顾笙就单纯想演个戏,懒得管那么多是非,就很少看网上发生了什么事。
再说,这次事件都在宋词的掌握中,他心里有数,影响不到顾笙,怕是一早就跟方绒打好招呼了。
所以作为风波的中心,顾笙直到现在才知道有这么一件事发生。
现在再去看,网上已经是风波过去后的情景了。但可以看到,有很大一波人发过类似的言论——
“乔夏毁了。”
顾笙看着那些文字,有一瞬间感到有些难过。
那不属于他,它属于乔夏的粉丝。
顾笙的指尖顿住。
他直到现在才感到抱歉。好像在他的不经意间,毁掉一些人很重要的东西。
他退出来,开始搜索《乔夏》。
《乔夏》讲的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在父亲去世后被相隔十年未见的母亲带回了家,他继父的家。
他来到一个陌生的家庭,转学到一个陌生的班级。从格格不入,到成为一份子。
就是这样一个很简单的故事。
顾笙看完书,微微地闭了闭眼。
而当他睁开时,他脸上的表情一点点消失,就好像用橡皮擦去一样。
然后,世界在一寸寸坍塌,堕入黑暗,淹没了他空白的脸。当一切都暗下来时,虚空中冒出无数线条,带着色彩,一点点构建出了一个崭新的世界。
顾笙空白的脸色被涂抹上色彩。
微醺,烦躁,暴虐。
是酒鬼的模样。
顾笙,不,是“乔琛” ,乔夏的父亲。
“滚!兔崽子还管到老子头上了!”
乔琛吼了乔夏一声,捞起一旁的酒就往嘴里灌。
七岁的小乔夏不懂事,但也知道酒喝多了不好,就想抢走酒瓶。
被制止后,脸上是显而易见的焦急。
“爸爸,生病,不能喝酒……”
乔琛被搞烦了:“滚!老子的事小屁孩别管!一瓶酒喝不死老子——”
“大不了进趟医院——”
“指不定你妈看见我这么不会照顾自己……就回来了呢……”
后面那句话很低很低,像是呢喃。
然后他的表情突然变得狰狞:“…啊!我忘了,你妈嫁人了!她不会回来了!她抛弃咱们爷俩了!”
“乔夏!?你说你怎么这么没用呢!你怎么不知道劝劝你妈让她留下呢!说啊!说啊乔夏?!你怎么这么不懂事啊?!”
“就是因为你不乖,你妈才不喜欢你,她才会一点都不管你,非闹着要跟我离婚!”
“乔夏……”
男人咆哮着,把发妻离去的原因全部推给七岁大的儿子,在幼小的孩子面前恣意发泄自己心中的戾气。
像一头疯狗。
顾笙这样想着。
顾笙童星出道,虽然被很多人称呼“顾哥”“前辈”,但他确确实实才二十岁,年仅二十岁就斩获了三金影帝的天才。
很多知名大导都称顾笙为“完美演绎者”。
他们说顾笙的演技完全没有痕迹,你无法分辨出站在你面前的到底是个演绎者,还是角色本人。
而顾笙之所以能做到这个地步,是因为他习惯于以剧中人的身份来看他要演绎的角色,和他的一生。这能让他很好地共情角色,但相对的,顾笙也很难从角色中出来。
现在,他在以乔琛的视角看幼年的乔夏。
不过介于顾笙本人的教养,他并不想过多地感受一个酒鬼不干不净的骂骂咧咧。
他在发呆。
乔夏的父母是自由恋爱,所以乔夏是俩人爱情的结晶。乔夏从前很幸福,但生活的风波从未停止。
两夫妻处的久了,慢慢地开始争吵。
最开始是为了一些大事,偶尔会吵,冷静下来后乔琛会向钟筠道歉,两人和好。
后来,争吵的对象成了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吵的越来越频繁,越来越激烈。
乔琛是个歌手,一个没人听他的歌的歌手。他的梦想支离破碎,生活一团乱麻,可他仍天真地坚持着他的梦想,碰得头破血流。
和妻子的争吵一天天消磨了他的耐性。
他烦躁、失意、苦闷。于是他开始酗酒。
而这样的结果是和妻子愈发激烈的矛盾。
在乔夏七岁那一年,喝醉的乔琛在与钟筠争吵时控制不住情绪扇了对方一巴掌。
时间一瞬间静止。
乔琛很快清醒,连连道歉,可得到的只有妻子冷漠的眼神。
她说了两句话。
第一句是:“乔琛,你这是家暴。”
第二句是:“我们离婚吧。”
太多太多的争吵消磨了彼此的爱意,乔琛的这一巴掌,加速了这个摇摇欲坠的家庭的消亡。
乔夏七岁那年,钟筠摸了摸他的头,转身走了。
“乔琛,照顾好夏夏,还有自己。”
乔琛还是那个没有人知道的破歌手,只是之前他还有一个家,现在他没了。
在这个很糟糕的世界,他一无所有、一败涂地,只能靠劣质的酒精排遣寂寞,只能在幼小的儿子身上发泄愤怒。
可他只是骂,骂得很难听,没有动手。那天的一巴掌让他失去了他最爱的人,这让他被酒精麻痹的神经保留了最后一分清明。
可对一个孩子,一个失去母亲的七岁大的孩子来说,来自父亲的指责所带来的伤害,又何曾比□□上的疼痛轻上几分呢?
七岁的小少年在父亲的指责痛斥下死死咬紧嘴唇,眼泪在眼眶中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流行。
很久,喝醉的人睡去。
顾笙的眼前一片黑暗。
但天色大亮时,乔琛醒来。宿醉让他的头痛得厉害,本来就没有好全的风寒愈发严重。
但他还是起了,起了个大早,做了一顿丰盛的早餐。
乔夏挂念喝醉的父亲,醒得很早,但不及乔琛。
他走出房门,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
系着围裙的男人拿着锅铲从厨房里出来,笑得慈祥:
“夏夏起得好早,爸爸还有一道菜没做好呢!先去洗漱吃饭吧,爸爸马上就好了。”
乔夏不自觉地抠着手心,又很快松开,露出一个灿烂的笑:“那我先去洗漱,等爸爸一起吃饭。”
乔琛笑笑,回了厨房。
“菜齐喽,开饭了!”
乔琛殷勤地给乔夏夹菜,乔夏的小碗很快就积得山一样高了。
“爸爸,我要吃不完了。”
乔琛动作不停。
“没事,夏夏每样都尝尝,吃不完也没关系。”
酒醒的乔琛,俨然一副慈父做派。
乔夏背着书包去上学,乔琛送他去门口时,突然出声:“夏夏,爸爸昨天喝醉了说了很多乱七八糟的话,夏夏不要放在心上好吗?”
“爸爸那时候一点也不清醒,才会说出……”
“说出妈妈的离开是夏夏的错这种话。其实不是的,妈妈离开是爸爸做错了事,夏夏一直很懂事,跟夏夏一点关系都没有。”
“夏夏千万不要多想,知道了吗?”
乔夏抓紧了背包带子,脸上却扬起一个灿烂的笑:“爸爸,我知道的。我有捂住耳朵,什么都没有听到。”
乔琛忐忑的表情放松了一点。
“夏夏做得对,如果爸爸下次还这样,夏夏也捂住耳朵好吗?什么都不要听。”
“但如果爸爸打了夏夏,夏夏就跑进房间锁上房门知道吗?如果真的很害怕,就打邻居叔叔的电话,夏夏记得号码的对吗?”
乔夏点点头。
乔琛摸着他的头,脸色有慈爱,以及更多的歉意。
“好了,该上学了,路上注意安全。”
“嗯嗯,再见,爸爸!”
“再见。”
乔琛不是个好父亲。他的前半生都是失败的,可他却在酒精的催化下把所以的不甘与怨恨通通发泄在幼小的孩子身上。
指责他的不懂事,否定他的价值,辱骂他、呵斥他,让这个很好的孩子逐渐开始自我怀疑、自我否定,越来越自卑与自弃。
可他又不是个糟糕透了的父亲。每次酒醒他都清楚自己做了什么,清楚地记得自己又一次伤害了这个孩子,对他更加更加地好,也更加地感到抱歉。
清醒时,他付出自己的全部对这个孩子好,给他千百倍的爱,一个人辛苦地扛起这个家。
乔夏知道的,他的父亲爱他,很爱很爱。
可这个世界对他真的很不好,他一个人过得很苦很苦。他只是想要在某一刻,有一个人可以分担他的痛苦。只有这样,这个一直一直很失败的男人,才不至于崩溃。
可同时他也知道,总有一天,他的爸爸会受不住的。他会抛下他离开这个给他很多伤害的世界。
那一天,出现在乔夏十七岁那年。
那个糟糕又慈爱的男人,预感到了自己的死亡,然后抛弃了他的尊严与傲骨,跪在发妻与她的现任丈夫面前,苦苦哀求。
求她,求这个世上乔夏唯一的亲人,照顾好这个孩子。
钟筠不是个冷漠的人,沈季也不在乎家里多一副碗筷。
他们答应了。
之后,乔琛好像了却了一桩大事,对这个世界不再留念一样,身体很快地衰退下来。
他离开的那天,乔夏在他身边,没有哭,就像平常一样笑得很好看。
就好像他的父亲也会和平常一样,睡一觉,然后起来给他做好吃的。
乔琛脸色没有痛苦,只有解脱。
他没说别的什么感伤的话,只是说了很多句“对不起”。
对乔夏,对钟筠。
他说:“对不起,我不是个合格的爸爸,夏夏这些年受苦了。”
乔夏只是笑着摇摇头。
他说:“这么多年了,我一直很抱歉当年打了你妈妈一巴掌。但很可惜,你妈妈怕是这辈子都不会原谅我了。”
乔夏还是笑着,一个劲儿地摇头。
他的意识已经不清楚了,声音模糊:“夏夏,爸爸对不起你……以前对你就很糟糕……以后……还要留下你……一个人……”
“……对不起……”
这个一直一直很失败的男人,临终前说的最多的,是一句“对不起”……
床上人的身体渐渐变得冰冷,一直在笑着的乔夏有些怔怔地,然后慢慢地把头埋进臂弯里,很小声地哭起来。
乔夏知道的,死亡对乔琛来说是一种解脱。这十年来乔琛无数次无数次濒临崩溃,因为他还有乔夏要照顾才强迫自己活下去。
他不会想要乔夏为他哭,他觉得自己不配,也不值得。他喜欢乔夏的笑,灿烂明艳,没有一点阴霾。
这样的笑无数次让他坚持下去。
所以乔夏很努力很努力地在笑。可他不敢说话,他怕他一出声,就控制不住他的哽咽。
他不想乔琛看见哭泣的他,一点都不好看。乔琛看见了,也会走得很不安心的吧……
他应该为乔琛的解脱而高兴。过得那么辛苦的乔琛终于解脱了,他再也不会为了乔夏强迫自己活下去,痛苦地活下去。
这就是乔琛想要的吧,从十年前就想要的结局。
他应该为乔琛高兴。
可他做不到。
他没有办法为乔琛的解脱感到高兴。
他感到好难过,心脏被撕裂了一般地疼。
他哽咽着,很努力很努力地想让自己不要哭。爸爸喜欢笑得无忧无虑的夏夏,爸爸想夏夏开心快乐地活下去……
夏夏最听爸爸的话了……
可是……对不起……就今天好不好,就难过一天,以后不会了……以后夏夏很很快乐、很幸福地活着……
所以今天,让他放纵一下好不好……
——
在乔夏的身后钟筠推门而入,泣不成声。
乔琛和钟筠恋爱三年,结婚九年。他们也曾义无反顾地爱过彼此。父母早逝的他们相依为命、磕磕绊绊地来到繁华的魔都追寻梦想、共筑小家。
他们一起度过了很多艰难的时期,在很苦很苦的岁月中挖掘生活的甜。
他们曾真心而炽热地相爱过。
她想来送乔琛最后一程,可乔琛一如既往地天真、单纯,坚持着某些说起来有些可笑的想法。
他说:“小筠,到那天了你就别来送我了。都说人死的时候最难看了,我不想你见到那么难看的我。”
乔琛是个傻子……
天真而愚蠢的大傻子……
钟筠走到乔夏身边,抱着他:“乖……夏夏还有妈妈呢……妈妈照顾夏夏好不好……”
“爸爸会在天上保护夏夏的好不好……”
乔夏只是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妈妈……我没有爸爸了……”
“我再也没有爸爸了……”
钟筠什么也做不了,她只是抱着乔夏,一下一下地抚着他的背:“没事的……没事的……夏夏还有妈妈呢……”
“爸爸他只是……他只是累了……”
“爸爸太累了……咱们让他好好地睡一觉好吗……”
“会过去的……”
十七岁的乔夏失去了父亲,被母亲带到了岭城,带到了沈家。
一个不属于他的城市,和不属于他的家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