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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藏在口袋里的星星在大雪里落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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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诞夜,北京很冷,还下起了大雪。
我在 BAR 喝酒,临窗坐着,耳边环绕的是小野丽莎的I WISH YOU LOVE。她的嗓音很迷人,吟唱起来时,带着些安静和魅惑,有种能让人瞬间卸下疲惫的魔力。正对面的墙上挂着一幅油画,名字叫做“牧羊少女”,我单手托腮,提着酒杯痴痴的望着它,双肩忍不住跟着小野丽莎的律动轻轻摇晃起来。
摇着摇着,我长长呼出一口气。
——终于舒服了!
那些堵在脑子里,压在心头上,已经烂成一团浆糊的东西,好像都不见了。
不得不承认,这就是我每次从上海回到北京,必来这儿的原因。
这里的氛围我很喜欢。
这里的酒—— 内格罗尼 ,我也很喜欢。
苦甜苦甜的味道,吞入腹中,百转千回间,喝起来就像人生。进而因为喜欢,所以迷恋,因为迷恋,所以像人一样变成秘密藏在心底。
放松、惬意,再配上一丁点微醺……这些东西恰到好处的能和心脏蔓延开去的痛楚相抵,令我整个人都晕在了昏黄的灯光里,没有枷锁,没有顾虑,没有得不到和不可及的执念,那是在放肆的去拥抱住胆小却热烈的自己,就像偷来的时光一样,令我上瘾,也沉沦不已。
“牧羊的少女啊……”
我轻轻呢喃。你所祷告和希冀的,光虔诚,有用吗?
女孩站在落日余晖里静静无声。
她没有回答我。
左边脸颊还在火辣辣的疼,它提醒我,那里曾在几个小时前挨过别人一记耳光。
手指不小心滑进酒杯里,我索性粘了一滴酒水,然后沿着杯沿打转,转着转着,又把那问题抛给了自己,失落和痛苦一下子涌上来,仿佛刚才迫不及待要丢掉的东西都统统归了位。
祷告……希冀……
我撇着嘴不屑。至少那玩意儿对我,没什么鸟用。今天占领各大搜索引擎,分享平台的头版头条,不就已经验证了吗?
人爱范傻,但我是真傻。
人有懦弱,但我就是真的懦弱。
所以,一个抱着龟壳只会祈祷有奇迹降临的胆小鬼,落到最后……
——什么都没有了!
他,伊洋,当红流量小生今日上午在京举行追悼会。
这些硕大的黑色标题每一个都像利刃一般,在我脑海里,一寸寸刮着神经!
说不清是疼过之后的痴傻,还是震惊后的麻木,我只晓得,我的东西丢了,变成了一掊土,再也看不见了。
“人是在玩滑翔伞时遇强风不幸坠亡的。他喜欢天空,最后也云终于天空,我们自欺欺人的把它想象得美好一点,说这叫得偿所愿,但他被寻到时的惨不忍睹,我们无论如何都骗不了自己。”
这是他的经纪人,我的好姐姐文妮哭得不能自已时说的话。
“你一定要来,送他最后一程。”
文妮姐在挂电话时,一再重复这句话。于是曾经做了他三年半助理的我,出席了葬礼,站在送别人群的最末端,低调到可以把自己隐没在尘埃里,看着他的黑白照片,远远隔着人群朝我笑。
“柒芊,好久不见。”
他好像在这样对我说。
是啊!好久不见。桂花满世界飘香时离开,暮冬时再见,整整两年零两月,站在灵堂上,生与死的距离。
我偏头,墨镜底下滑过一滴泪,便再也不去看了。
要下雪时的天气阴沉得特别厉害,八宝山上寒风呼呼的刮着,我这人向来怕冷,更怕压抑,所以还没等到追悼会完全结束,便没同任何人打招呼,裹着羽绒服,瑟瑟发抖的想穿过广场,坐车离开。可这点心思都没能如愿,还是被最不想看到的人逮到。
就是那个打我的人。
至我父母在地震中被埋进大山,我想跟着他们一同沉眠时被我姨抓住打过一耳光,她是第一个打我的人。
她拖着我隐到一棵苍柏树后,接着就是一个耳光甩过来,又凶又狠。
我死死锥住她。
“呸!”她红肿着眼睛啐了一口,“你他妈就是个拧巴的婊子!”
说完这句,她转身就跑进一片暗黑的墨绿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呆呆站在原地,觉得简直荒谬,好像被猛然摔在地上的可乐,全世界都充斥着泡沫。
风太大了,苍柏枯黄的碎枝落尽眼里,我双目疼得通红从树后出来,记者们却在这时围住我,在粉丝哭声震天的广场上,问了一大堆稀里古怪的问题。
例如:“为什么在伊洋大火时离开他,转而去做了男团经纪人呢?”
“当初关系那么好的两人,是因为你的另谋高就才导致后来你们的老死不相往来吗?”
“作为一个经纪人,你现在却这么火,是因为背后有人为你铺路吗?所以你才会选择不做助理,离开伊洋?”
“你今后有做艺人的打算吗?”
等等……
我发誓,如果当时自己手里有一颗炸弹,那么我一定会毫不犹豫的选择和他们同归于尽。
可至始至终,不管问题有多尖锐,多么的游谈无根 ,我都不发一言,像个木乃伊一般,把自己的暴怒和悲愤束缚在灰败的绷带之下。
今天,逝者为大。
“咚咚咚!”
就在这时,贴了许多白色小鹿的透明玻璃窗传来震动,我收回心神一瞧,原来是几个路过的青年男女认出了我,他们挥舞着双手,满脸兴奋的大声叫我。
“□□!”
那是我名字拼音的首字母。原本只是和弟弟还有伊洋打游戏,他们俩嫌我菜时,调侃我的一个绰号,没想到现在,这两个字母已经变成了一个可以替代名字,代表我自己的“艺名”。
我轻轻笑着,把手按在唇上,示意他们禁声,然后举了举手中的鸡尾酒,对他们无声的说了句:“圣诞快乐。”
他们同样以“礼”相回,其中有个圆脸女孩明显一脸担忧。至于担忧什么……
今天这日子,还能因为什么。
我其实都弄不清他们是怎样发现的,明明我和他之间的界限如此清楚,但还是有人能看出关联来。
这不应该。
我有些心虚。其实那个肖想着,企图趟过河的人,从来就单一的只是——
我……
所以爱他吗?
……
——我想是的!
这个答案锤进心里。那是深入骨髓,用时间一分一秒堆砌出来的心思,因为克制,因为自以为是的理智,我葬送了一切有可能的机会!
——去他妈的理智!
我唾骂自己,可窗外的青年们还在,我不能太失格。我这样提醒着自己。于是,我无比轻松舒适的把双手举过头顶,朝他们比了个大大的爱心,再咧嘴笑着,尽管此时五脏六腑里已经炸裂成一片血淋淋的人间炼狱,这依然不妨碍我能保持最好的姿态,然后像老朋友一样,和他们挥手说再见,再镇定自若的目送他们一步三回头的离开。
这一系列动作都十分默契的在静静无声中进行,我扫了眼四周的酒客,没一个朝我这处投来目光,说明我们没有打扰到任何人。
这样真好。
不索要签名,不做应援,不在任何场所造成混乱,粉丝的行为再一次表示,和人说过的话,做过的约定,只要对方有心记住,始终都不会被遗忘。
他们是一群在乎我的人。
可除了这些人呢?外面可真喜庆。
难道他们都不知有个年轻的生命,满目星辰中那最闪亮的一颗星星在今天陨落了,永远离开了这世界吗?
在这欢声笑语的圣诞节,在这银银白雪铺满北京的今天?!
——难怪许多人说北京是个残酷的城市!
我视线幽幽转回,缓缓看向室内喝酒的男女,目之所及下的情景,我似乎还要再骂一次北京。
不不不,我不能这样。我压制着自己。你想想啊,这人与他们根本无关紧要啊。在他们这群西装革履、言笑晏晏的都市精英眼中,一个娱乐圈流量艺人的消失,知道是谁的,最多也就唏嘘一声,不知道的,根本连一阵风吹过都不如。所以啊,没人会对你的悲伤感同身受,那为什么还要对他们报以希望呢?
砸吧砸吧嘴,酒在口中的余味似乎只剩下苦了。于是我放下酒杯,忍了忍,又转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狠狠砸向了地面。所有人都看向我,我成了整个酒吧的焦点,但这焦点如芒刺背。
我咬紧牙关,按耐住想去疯狂撕咬的冲动 。
这时小野丽莎的嗓音不再轻柔,口中酒的滋味更加苦得难以下咽,甚至他们所有人的脸都在我眼中慢慢模糊,我明白此时,我在憎恨着全世界。
851,这是我钱包里仅有的现金。
我把它们轻轻的放在桌面,好像刚才的行为只是一场梦一般,然后平静且温和的离开了酒吧。
“对不起,失仪了。”
临走时,我对相熟的调酒师说道。
大概以后再也不会来这儿了,我总要给他说声抱歉。
接下来长夜漫漫,这诺大的北京,我该去哪儿呢?
可就算不知道目的地,双脚依然得走啊。于是晃荡着晃荡着,我稀里糊涂的上了出租车,又下了出租车,然后走啊走啊,一条老胡同就出现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