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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正文 ...

  •   1、
      【弟弟别怕,哥哥陪你。】
      真好,不管我在哪里,哥哥都陪着我。
      但是,今天他们又回来了……
      期中考试数学我没及格,爸爸妈妈很生气。
      他们一般在外边上班,我也不明白为什么都在一个城市上班,但是他们却只会在我考试之后成绩公布的那天回来。
      “你对得起我吗?啊!”妈妈穿着粉色的连衣裙,猩红的嘴唇冲着我一张一合,飞溅的唾沫好像要蹦到我脸上。
      她旁边的男人,夹着烟屁股狠狠抽了一口丢在地上,烟雾缭绕间,又用皱巴巴的皮鞋尖儿用力碾了碾,我看不清他的脸,但是我知道他是我爸爸。
      哥哥说爸爸和妈妈是给我钱吃饭的人,所以要听他们的话。
      “啐!小兔崽子,天天给你好吃好喝的供着,你就学成这个叼样?”
      我垂着眼睛低头挨骂,心里数着地板革卷着的边有几根丝,耳朵听着一大串钥匙撞击然后解开裤子搭扣的声音,是皮带,他把皮带抽出来了。
      行吧,如果一顿打能快点解决这件事,那也没关系。
      不过还好,被吊着眉梢的女人拦住了,虽然她眼睛上有黑黑的两根绳子,吊着两个灯泡似的眼睛,怪有趣,但是我决定今天不笑话她。
      “你打啊,你看他怕不怕,有什么用!”说完又冷哼一声:“真是什么种养什么人,垃圾人养出个小垃圾,哈哈哈哈哈活该。”
      我悄悄抬头瞥了眼男人,他大脸盘子爆出了青筋,油亮的猪肝色上一条一条凸出的青,真是有趣,我没忍住,笑出了声。
      “小杂种还有脸笑,老子打不死你!”我应当是戳穿了他一些小秘密,他脸更红了,挥手间是嗖嗖的凉风,皮带接缝的线头硬得像晒干的黄豆,像是要嵌进我的皮肤。
      我把哥哥挡在身后,哥哥很害怕,整个人都蜷缩着,他的头靠着我的脖颈,我能感受到他颤抖的呼吸。
      【哥哥别怕,我保护你。】
      我张开双臂迎着皮带,像是大无畏的英雄,恶狠狠盯着面前划过空气的皮带,一次一次,目不转睛,我开始喜欢上这场鞭刑。
      看吧,哥哥,我能保护你。
      旁边的女人盯着我愣住了,突然发起了疯,她抄起桌上的纸巾盒朝我扔了过来,我昂着头没躲,空气安静了一会儿。
      “怪物!”女人瘫坐在地上,双手挠抓着头发,癫狂地嘶吼:“你看看你生出的什么怪种!离婚!”
      这个熟悉的词我很开心,以这个词为开端,接下来的一切都与我无关。
      “离婚?我呸!离了婚让你和那些个小白脸快活?”男人气喘吁吁叉着腰怒骂道。
      “你还有脸说我,你自己天天出去鬼混什么东西以为我不知道?”
      “啪——”一声响亮的巴掌。
      “你这个疯子!泼妇!你敢打我!”
      “报警!!明天去离婚!这日子我一天都过不下去了!”
      “你做梦!你就算死了都是我们家的鬼!!”
      兵荒马乱,叮铃咣啷,哭天抢地……
      我轻轻合上了房门,透着薄薄的门板,窃听着外边他俩的热闹,心里恨不得他们再闹大一点,这样我的自由就更多一点。
      2、
      房间没有开灯,黑暗的房间就好像空无一人,没事,就算很黑,但是有哥哥陪着我,我永远不会害怕。
      【弟弟,晚上也有白色的云朵,你看见了吗?】
      哥哥真傻,现在是半夜,外边黑漆漆,怎么会有云。
      窗户好高,不过桌子就在窗边,我爬上椅子再爬上桌子,抱膝坐在桌子上正好能将玻璃窗向外全推开。
      窗户的五金有些生锈,推开时会有嘎吱嘎吱的声响,我趴在二楼的窗户上,能看到对面二楼那扇开在灰白脱落墙皮中的黑洞窗户,也能看到中间的那条巷子。
      老城区就是这样,一户挨着一户,密不透风,一座座楼房的中间大多是一人宽的巷子,很少有灯,晚上偶尔来往的人也是摸着黑,肉贴着肉擦身而过。
      周围很黑,我仰着头还在找云朵,忽然听到一声尖叫,安静的黑夜撕裂开来,我猛地一惊,差点翻到窗外去。
      夏风带着声声呜咽,夹杂着碎嘴的脏话,声音就在前面的巷子里,我不敢再探头,猫着身子躲在窗框后面。
      三三两两的影子堵在巷子前后,后头的好像推搡着什么,前前后后越逼越紧,隐隐约约的影子,若隐若现。
      呵,我知道了,围猎现场。
      【弟弟,救救她。】
      哥哥你在想什么,我不禁嗤笑出声。
      楼下巷子里的人好像听见了什么,看向了我。
      大家都在黑夜中,都看不清,有什么区别。
      我阖上了窗,靠着窗框,蜷缩着仰头看云。
      【弟弟,她好可怜,她爬不起来了。】
      【弟弟,我好像闻到她身上的血腥了。】
      ……
      哥哥为什么这么关心她?
      我没有救她,所以讨厌我了吗?
      哥哥,我不能去,
      你会受伤的。
      3、
      哥哥和我说,天上一颗闪亮的星星,在东边的时候叫启明,在西边的时候叫长庚。
      看到启明星就代表天要亮了,长昼启明,该消失的会消失,一切恢复秩序。
      启明星,今天的启明星依旧耀眼。
      天边逐渐泛着深蓝,夹带着鱼肚白,我借着日光翘首望去,巷子里那群人早就走空了。
      【天亮了,该去上学了。】
      外边的男女应当是半夜走的,回他们各自的家。
      客厅的桌上留着一些钱,我打算去买哥哥喜欢的茶叶蛋,虽然那个女人不给我吃,但是,没关系,她不在。
      去学校的必经之路就是那条巷子,我瞥了一眼巷子的尽头,脏乱的地上屈膝坐着一个人,破烂的校服,捂着肚子的双手,还有膝盖间饿狼般仇恨的眼神。
      “昨天,你都看见了吧?”她喃喃道,像是自言自语。
      快迟到了,她声音太小了,我没有听清,也没时间再管她,就径直从她肩侧跨过。
      “你会有报应的”她在我身后悄声说道。
      我对此嗤之以鼻,这世间的事情,哪有什么报应一说。
      第一天上午,我平安无事,学校里面的人大多不愿意招惹我,于是我能拥有教室最后排多出的那个完整的桌子。
      那群人,畏惧我的同时又总是好奇我,他们会一边用眼神余光躲闪地瞧我,一边互相窃窃私语。我不理解哥哥为什么总是让我和他们搞好关系,怎么?难不成他们会在我挨打的时候替我嘛?
      下午体育课的时候人很多,有很多班级一起上课,我隐约感受到有人在盯着我,黏黏答答,像是触手似的延伸出来千丝万缕,缠着我的周身,收紧我的心脏,叫人难以呼吸。
      那瞬间,我确定他们知道了。
      害怕的种子一旦落地就会迅速生根发芽,
      哥哥害怕地将自己埋在膝盖里,一只手拽住了我,骨节泛白,像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弟弟……怎么办?我们要怎么办……】
      他们,真的应该消失掉。
      这天放学,我一直在教室坐到天黑,他们怎么会放过这样的好机会。
      门口的小卖铺已经没多少人光顾,还剩半个西瓜光秃秃地摆在台面儿上,我买了个雪糕,马路对面人行道上,有几个黄毛在闲聊,时不时瞥我一眼。
      我一边舔着雪糕一边死死盯着他们,他们若有所感,看我的眼神也不再隐藏,我们隔着一条马路,在车水马龙间达成了某种协议,至少我是这样想的。
      光秃秃的雪糕棒还有些残留,我丢在了小卖铺的垃圾桶,弯腰的瞬间,我抽出了店里切水果的小弯刀,对面的他们当然什么都不知道。
      学校后山有一大块空地,灌木丛生,很少有人会去,特别是晚上,出现在那儿的人大多就像今天的我,出于某种目的或是被迫无奈。
      他们几个人掂着个棒球棍跟在后面,我揣着双手,在前面走得不紧不慢。
      “昨天是你吧,在窗台上笑出声的。”领头的啐了一口嘴里的槟榔,问道。
      “我看见你们群殴一个学生。”我垂着眼睛弓身回话。
      “怎么,想让我闭嘴嘛?”我偏过头,对他撇了撇嘴。
      他们愣住了,没见过我这样直接承认还不怕死的。
      “你耍我!”一群人抡着棍子就围了上来。我也不客气,侧身躲过一棍,猛的挥手,挥割伤了一个人的手臂,黑夜里看不清伤口,但是我挥刀的瞬间感觉到刀刃划进□□,又一带而过。
      他愣了半晌痛苦地嘶吼一声,周围其他人呆住了,不敢动。
      这个行为确实对于一个中学生来说有些过激了。
      “我特地找的刀,很锋利,应当不疼的。”我安慰道。
      地上的那人不住地后退,我知道今天这个事儿要翻篇了。
      “你们是谁找来的?”我把玩着水果刀,笑嘻嘻地打量着剩下的几个人。
      我有些冷静不下来,像是一百度的开水,在心里翻滚叫嚣,战胜恐惧的激动难以平静,我差点就要冲上去了。
      但是天太黑了,这里像是远离城市喧嚣的荒野,周围小腿高的野草在风中簌簌颤抖,剩下的人面朝着我后退,不行,我告诉自己不能冲动。
      他们终究还是跑远了,我也始终没有知道是谁在背后指使。
      4、
      当晚半夜,周边几个巷子半夜突然闹个不停,我被连串的尖叫声吵醒,推开窗户,看见楼下成群结队的人,他们高举着刺眼的手电,窃窃私语围成一个圈,圈的圆心血泊中躺着一个男人,尖叫声的来源是趴在尸体上哭得撕心裂肺的阿婆,莫非是她孙子?
      不对这个人我见过。
      他手臂上,大约十厘米长的刀口还在流着血,这人不会是那个小混混吧。
      我突然想起来那把刀,还在我书包里。
      在那一瞬间,我猛地就清醒了过来,从包里翻出了那把刀。
      刀只是水果店寻常的小弯刀,况且手臂的伤口也不是致命伤,应该不会查到我身上,我安慰自己,一时之间就有些慌乱。
      哥哥,我该怎么办?
      【没事的,弟弟,这不是你的错,没关系的,别害怕……】
      我从衣柜里翻出不用的毛巾,小心翼翼地把刀裹起来。等会儿警察就到了,明天,附近的人都会知道这里发生了凶杀案,水果店的刀肯定会被怀疑,不能再送回去了。
      我把裹好的弯刀小心地塞到了床板底下——老式床,底部是一圈围着的复合板,垫着床垫,床下有什么,谁也不知道,谁也看不见。
      哥哥抱抱我。
      我还是有些害怕,紧紧躲在毛巾被里,捂着头脸,仿佛毛巾被之外的世界尽是洪水猛兽,我能察觉到,这件事,那个人,目的是我。
      他在旋涡中间静静等待我的到来。
      天亮来得理所当然,我背着书包走在路上,来来往往的人,学生也好,家长也罢,哪怕是摆摊的小贩都在议论纷纷。
      “听说是刀伤,一刀把喉咙割开了。”
      “什么啊,我听我妈说是割到了大动脉,全是血,她昨晚去看的,天亮了才敢睡。”
      “你说说这叫什么事儿吧,听说他妈妈哭得人都爬不起来了,还是给抬走的。”
      “现在都一家一个,这不是冲家了嘛,也是可怜,唉。”
      “有什么好可惜的,就是个混混,说不定是寻仇呢,年纪轻轻不学好!该!”说话的是水果摊隔壁卖饭团的大娘。
      我路过水果店门口,老板还没开张,我仔细看了一圈,门楣招牌下都没有监控。
      5
      他妈妈已经在巷子口哭了两天了,嘴上模模糊糊喊着小原,夫妻俩老来的子,捧在手心都怕摔了,孩子出生后没几年老头子车祸去世了,孤儿寡母得了一大笔赔偿金,加上保险费,七七八八几百万,那小子中学毕业后,成天游手好闲四处闲逛,老婆子每天乐呵呵的也不管束,只要求儿子回家就行。
      案发那天,老婆子左等右等等不到儿子回来,就出来找,没走多远,就在巷子口找到了没有呼吸的儿子,可怜老婆子一把年纪连报警都不会,还是围观的邻居帮的忙。
      瞬间我就想到了那天晚上的剩下的几个人,他们最后是一起走的,各个方面来说,他们都是最有作案时间的人。
      【弟弟,你不要再管这些了。】
      不行的,哥哥,那些人,他们就希望我坐以待毙,然后才可以把一桩桩一件件的罪名安在我的头上。我不知道他致命伤是什么,但是警察一定不会放过蛛丝马迹。
      那天的几个人,我只依稀记得他们长相,其他一概不知,现在唯一的途径就是死者的母亲这条线了。
      他的家在胡同最深处,原本是个平方带着一点儿小院子,后来自己又加盖了二楼,他妈妈腿脚不好,一直住在一楼,二楼就是小原的房间。
      白天放学的时候我来看过,周围没什么人,大大小小的房子荒了一半,巷子围墙半数都是少砖缺瓦,空缺处爬满了藤蔓,俨然成了植物肆意生长的沃土。他们家在巷子最里面,后期装修改建过,外墙粉了腻子,夕阳下温暖灿烂。
      老母亲坐在门槛石上,背靠门框,仰着头,眼角浑浊红肿,老来得子,算是人生寥寥唯一的期望了。
      “阿姨,您好。”我半跪,看着这位苍老的妇人,小心翼翼地询问。
      她毫无反应,维持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我知道是谁,杀了你儿子。”我试探着望向她,只见她眼中逐渐有了神色,转过头盯住我,眼白布满血丝,面孔逐渐变得疯狂。
      “是谁!是谁杀了我的幺儿!”她低声嘶吼,指甲尖锐扣着我的肩膀,我甚至隔着衣服都感受到了疼痛,那一瞬间,她额头贴着脸颊的发丝都扬了起来。
      我问她:“阿姨,你记得他的那些朋友吗?”
      奇怪的是她听到这个问题立刻平静了下来,低垂着头默不作声。
      这个时候门帘后面传来了一阵声响,一个女生从屋内走了出来,怯生生的,梳着马尾,脸庞稚嫩。
      是她!
      竟然是巷子里的那个女生,她怎么会在这里?
      “阿姨,我先走了,您照顾好自己,我明天再来。”轻轻柔柔的声音,人畜无害,根本和那天早上放狠话的不是一个人!
      眼看着她就要走远,我顾不上和小原妈妈再聊其他,忙追了上去。
      等我赶到巷子口的时候,她垂头碾着路上的小石子,听到了动静,便抬着头看向我,微光穿过发丝末梢,在她的脸上形成一片浅色阴影。
      “果然你还是会找过来。”她有些漫不经心,把玩着攀山虎的嫩叶。
      “你究竟是谁?”我实在是急于寻找答案,冲到她面前,死死盯着她的表情。
      “你们究竟是谁,你的同伙,是那群欺负你的人嘛?你和小原是什么关系?”我有些激动,“是可怜白发人送黑发人?还是行凶者回顾案发现场?”。
      如果今天找不到答案,我怕下一个出事的是我自己,我绝对不能留哥哥一个人。
      “你话好多哦。”她不理会我的咄咄逼人,好脾气地笑了笑,“你放心啦,你哥哥会活下去的。”
      哥哥?她怎么会知道?
      “你也不用找我,我连自己都救不了。”她自嘲般摇了摇头。
      “你一定知道些什么,你说出来啊,说出来我们一起解决!”她一定知道什么,但是现在又毫无斗志。
      “是不是那天晚上在巷子口围住你的那些人?”
      我目光炯炯地盯着她的脸,她眉心一凛,突然间就发了怒,一步步靠近我,明明比我还矮个十几公分,我却被这股气势逼得不得不后退。
      “是啊!就是他们!怎么你现在又要去找他们了?”她狠狠地盯住我,又怒斥道:“如果你没看见也就算了,看见又当看不见!你以为你能逃得掉?下一个就是你!”
      我心里一阵吃惊,忙问她;“既然你知道是这些人,你为什么还……”
      我话还没说完,她就打断了我。
      “我知道你要问什么,但是我只能告诉你,他们和你哥哥一样,你能明白嘛?”她突然失去了力气,头埋在我的肩上,哽咽地说;“没用的,谁也阻止不了……”
      在微风中,在阳光之外的阴影下,我感受到她身上的体温,也感受到她无助地战栗。
      我听见她在我耳边小声说:“长庚,我名字是沙门。”
      沙门——沙门问佛,以何因缘,得知宿命,会其至道。
      6、
      小原的去世像是划过黑夜的闪电,平静的夜空被撕裂开,伤口中的脓疮无处遁形,让我的自欺欺人显得十分可笑。
      相依为命,也终将生死不离。
      哥哥那些人,你认识的对吧?
      【我没见过他们,但是那天晚上我闻到了同类的味道。】
      哥哥你还知道什么?
      【太迟了……】
      【对不起,长庚,我没办法开口,那些事情,是我们的禁忌。】
      沙门约我在巷子里见面,我有满肚子的疑问想要问她,希望她能把知道的都和我分享,这样我们才会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既然什么都不做和失败的结局都是死亡,那为什么不努力试一下呢。
      夜风有些清凉,空气中弥漫着各家各户的菜香,这个时候正好是饭点。
      沙门从巷子深处走了出来,和她一起的还有几个人,从身形上来看竟然是那天晚上的那些人!
      我不禁后退了一小步,身后传来几声脚步,我猛地回头看去,身后的巷子口也一样,几个人影一步一步朝我走来,他们像是生锈的机器,腿脚间一顿一顿。
      这个场景我想起来了,那天晚上也是这样,三三两两的影子堵在巷子前后,推搡着越逼越紧,那时候我在楼上对他们的围猎嗤之以鼻,现在风水轮流转,我却成了这可怜的小猎物。
      我看着走在前面的沙门,她今天有些不一样,头发束成高高的马尾,走近还能看到脸上厚重的妆容,猩红的嘴唇和地狱曼陀罗花是一样的颜色,她扬着头,神色变幻莫测。
      随着她的走近,我太阳穴的神经绷得越来越紧,甚至有了头疼的错觉。
      【长庚,别害怕。】
      “长庚,别害怕。”
      哥哥的声音和沙门的声音重叠着发出嗡嗡的共鸣,我有些恍惚了,但这也多少让我平静了些。
      “我们今天来只是想和你谈谈,你不用紧张。”一个嘶哑的男声从沙门的口中传了出来。
      “你们?你们是谁?”
      “我们是你忠实的伙伴呀,永远陪伴你,不背叛不抛弃。”他凑近用漆黑的瞳孔盯着我的脸,又补充了一句:“你的哥哥,不就是这样的存在嘛?”
      我顿时头皮一阵发麻,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心里只依稀想起,哥哥自从上次莫名道歉之后,已经很久没有开口了。
      “不过你要是不喜欢那位哥哥,换成我们其他人也是可以的。”说完,他突然笑的有些隐晦。
      我沉默着没有接话。
      “你不会真以为你们兄弟情深,打算一辈子都共用一个身体吧?”这群人围着我一阵哄堂大笑。
      我周身忍不住的颤抖,明明!明明哥哥是独立存在的,他们根本不懂!
      哥哥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呢?
      在我十岁生日的那天,爸爸没有和妈妈商量,就私底下把家里的十万存款取了出来,借给了姑姑,妈妈知道后俩人大吵一架,把家里砸的一塌糊涂,我习以为常缩在墙角,静候硝烟弥散。
      哥哥就这样突然出现了,一阵兵荒马乱里他从门外走了进来,没有人拦着,我看到他长得和我一模一样,看着他捧起桌上的蛋糕,一步一步走到我面前,蹲下身子,笑眯眯地说【生日快乐,弟弟。】
      那一刻,我就明白,哥哥永远不会伤害我,他是我的救赎。
      “你们根本什么都不懂!”我愤怒地冲沙门喊道,“我哥哥跟你们不一样!”
      “不一样?”沙门愣了片刻,讥讽地问我:“确实不一样,他是叛徒!叛徒你知道吗!他能背叛我们,以后也一定会背叛你!”沙门的声音到最后甚至有些力竭的嘶哑,黑暗中我甚至能感受到他死死盯着我,或者说,盯着哥哥。
      我不愿与他们再多纠缠,转头就想要走,沙门看出了我的意图,上前几步拦住了我,问我:“你不想知道你哥哥是什么吗?”
      是什么?什么意思?哥哥难道不是人类吗?
      我转头看向沙门,“你什么意思?”
      沙门从怀里摸出一把匕首,看了我一眼,猛地用匕首狠狠砍断自己的右手,整个手掌瞬间掉到地上,就马上消失在石砖间,整个伤口没有一滴血液,遍布青白的菌丝,这些菌丝像是有生命般,自行生长逐步蔓延,互相缠绕,瞬息间,一只完整的手掌重生完成。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沙门,傻傻地问:“你们,是什么菌种?”
      “最近这些年板块运动加剧,我们的母体在地壳运动的刺激下分裂出了孢子,也就是我们的幼体,我们中的一些便从各种缝隙中挣脱了出来,来到这个世界,这就是我们的来源。你也不用害怕,我们寻求的合作是共赢,你刚刚也看到了,沙门的身体现在完全不会受伤!”
      沙门身体的巨变让人咋舌,但是我还是有些不相信,“你让沙门来和我聊。”
      沙门的身体猛地一震,四肢软垂无力,大概过了一两秒,又重新注满生机。她朝我走来,步履间,暗香浮动,四肢柔美,是她没错!
      “我说过的,你终将成为我们的一员。”她幽幽地看着我。
      在月光下,她的眼睛,像是一潭死水,无风无浪,深不见底。
      我一时语塞,也只能佯装无事,笑嘻嘻地问:“你是怎么被他们缠上的啊?”
      沙门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环顾四周说:“这些你看到的人,统统只是他的傀儡,他用菌丝控制,也能通过菌丝觉察外界信息,你还记得我当初被围堵在这里吗?”她抚摸着墙面,语气中颇有些感慨,又接着说:“那个时候我周身的所有伤口毛孔都被布满了菌丝,如果我不同意寄生,我也会变成像他们这样的傀儡!”
      她轻碾指尖的尘土,细碎的烟尘从食指间隙飘然落下,散在空气里,“我也想活着,哪怕与人共生。”
      这个巷子,于她而言是于我而言,也是一切的开始。
      寄生、汲取、共生,是他们种族的命运,也是我即将到来的宿命。
      “他说——”沙门指了指自己胸口,“你哥哥也是和他的族人,寄生之后,你就可以和哥哥永远在一起了,不好吗?”
      “是啊,能和哥哥永远在一起,没什么不好的。”我释然地笑了笑。
      沙门抿嘴笑了笑,身体这时又突然抽搐,片刻后稳定下来,她再次开口已经是男声,“给你两天的时间,找到哥哥的孢子,带来给我,我会告诉你怎么做。”
      “小原家,我们都在那。”
      7
      孢子会藏在哪里呢?
      【长庚……】
      哥哥终于醒过来了。
      今天是最后一天了……
      哥哥,你怎么睡了这么久,今天已经是最后一天了。
      【什么最后一天?长庚你听我说,那个寄生者说的话你一个字都不要信!】哥哥的声音很着急,语气中带着很强硬的拒绝。
      哥哥,他说如果能让你寄生的话,我们就可以永远在一起了。
      【长庚,你知道我当初为什么要离开母族吗?】
      哥哥的身影出现在我的眼前,他尝试着拉起我的手,引着我走近窗台,窗台上有一株翠绿的吊兰。
      哥哥指尖轻点兰花枝叶,顷刻间,鲜活的绿植就变成了枯黄的野草,我愣在原地,心里确实明白了哥哥的意思。
      原来的寄生不是共生,而是以汲取为手段,最终毁灭供给者。
      【兰花的生命力实在是过于稀少,所以枯死的很快,但是人类的生命是足够的,足够让寄生者储存够能量。】
      我轻轻触碰了一下眼前的枯叶,干涸的枝条瞬间化为粉末,就连花盆中的土壤也变得干涸结块,我问哥哥,寄生者为什么要储存能量,能不能只是共存,不汲取呢?
      【储存能量是为了繁衍孢子,这是我们的本能,无法克制。】
      哥哥背对着我,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在我叛逃的第二年,沙门的寄生者也出来了,在沙门之前,他已经寄生过许许多多的人了。那天晚上,我闻到了他的味道,我试图去救沙门,但是他现在太强大了,我根本没有办法反抗血脉压制,这也是我这次沉睡的原因。】
      可是,哥哥,那这样的话,沙门是不是就很危险了!
      【是啊,沙门被深度寄生,生命力几近干涸,所以越是这个时候你越不能去找他!他都让你做什么了?】
      哥哥转过身紧紧握着我的肩膀,神情凝重地看着我,等待着我的坦白。
      他让我找到你的孢子,带去找他,他会告诉我怎么才能让哥哥寄生我。
      【长庚……】
      哥哥的声音有些哽咽,他猛的一下抱住了我,我双手环住哥哥的后背,埋进哥哥的颈窝,哪怕哥哥的身体是透明虚无,但是我真的在那瞬间,闻见了哥哥独有的草木清香。
      【他不是想让我寄生你,他只是想吞噬我的孢子,让他自己变得更强大而已。】
      【他骗了你。】
      那哥哥,我们跑吧,我们逃跑吧!我们现在就走!我慌乱地打开衣柜收拾行李,我同哥哥说,只要我们走的远远的,就一定会安全的!
      哥哥拉住了我,冲我摇了摇头。
      【长庚,没用的。】
      哥哥示意我看看楼下,楼下的每一处阴影都有人,他们或坐或站,呆滞僵硬,都是他的傀儡!我无措地瘫坐在地上,仰头望着哥哥。
      【长庚,你知道我们为什么要储存能量嘛?】哥哥背靠着窗台,温柔地问我。
      我一脸茫然,愣愣地摇了摇头。
      【我们种族得以延续的根基是孢子,所有的能量储存也都是为了孢子服务。但是他已经寄生了那么多人,能量压抑太久,很容易就爆发,我可以试试,在他吞噬我的那一刻,刺激他孕囊,让他被动生产孢子,孢子孕育完成之后,需要长久的沉睡,他的本体也会逐渐枯竭,到那时,就会是我们的生机。】
      哥哥很认真地骗我,我心里清楚,他明明难以反抗血脉压制,唯一的结局只能是……
      哥哥,你真的很过分。
      【长庚,我会努力活下去的,你要相信哥哥。】
      8
      我如约在最后一天的黄昏带着哥哥的孢子出门,那晚的夕阳如血,艳丽灿烂,小原妈妈僵硬地替我开了门,我这才发现她早就已经被同化成了傀儡。
      “沙门,小原妈妈已经失去儿子也失去丈夫了,你为什么就不肯放过她呢!”我愤怒地质问屋内的人。
      沙门施施然坐着,不为所动,头也没抬,只是问我:“东西你带来吗?”
      我的愤怒顿时偃旗息鼓,理智顿时回归了身体,我抬头看了看屋顶的横梁以及四角的木质柱,试探着问:“你先告诉我要怎么做?”
      “自然是需要放干你的血,把哥哥的孢子浸入其中,让他慢慢萌芽,直至菌丝充满你身体的血管脏器。”沙门悠悠地站起身向我走来,他的眼睛紧紧盯住我的口袋——那个口袋里有哥哥的孢子。
      他朝我伸出手:“你把孢子给我,我做给你看。”
      我慢慢后退,想再拖延些时间,突然四面八方涌出数不清的傀儡,门早已被他们锁死,我环顾四周,无处可退。
      “哥哥,我知道你舍不得在这个小可爱身上寄生,没关系的……”
      “哥哥,我们分开太久了,我终于找到你了……”
      “哥哥,今年是你的最后期限了,与其让自己的孢子干涸死亡,不如让我吃了吧!”
      沙门的眼睛里充斥着贪婪,步步逼近,我感受到他带着尸气的皮肤冰冷刺骨,嘶哑的声音在我耳边喃喃诉说。
      什么哥哥!又是什么最后期限!
      我不禁后退一步,正要打断他,突然窗外火光四起,屋内顿时热浪冲天!
      沙门唤来傀儡就要开门去看,在门开的那一瞬间,我猛地撞了过去,傀儡被我撞出门外,菌丝遇火即燃,傀儡顿时葬身火海,我掏出准备好的湿毛巾,反身拎起门口的钢管,插进门把手的缝隙,借此死死将门反锁住,门缝中,我甚至看到沙门眼睛瞪大,满脸难以置信!
      火舌蚕食着我的身体,我忍着痛冲了出去,是的,这一切都是我提前准备好的,哥哥的孢子我一直用湿润的纸巾包裹着,我料想的没错,沙门能感受到孢子的气息!
      我赌一手!还好赌对了!
      我冲出院子,脱下身上的衣服,猛地在地上滚了几圈,又用衣服扑灭的剩下的几处火苗,我忍着身体的疼痛,踉跄地往家赶。
      刚刚沙门最后的话是什么意思!哥哥如果没有寄生,是不是就要消失了!不行!哥哥不能消失。
      ……
      9
      这是我在长庚身边第二次沉睡,我以为这次和第一次没有什么不一样,长庚会在我的旁边等我醒来。
      但是,周身莫名的灼热,腥甜的味道充斥身体的每个角落,难以抑制的渴望在我体内疯长,我能感受长庚熟悉的味道,而我,游走在他身体的每个角落。
      我清醒的时候,是在长庚的身体里,不,是只剩我在长庚的身体里,旁边是那柄弯刀。
      一切都不一样了。
      长庚不在了。
      ……
      那场大火之后的废墟里,傀儡全部尸骨无存,某一天,在满地的灰烬里突然开出了一朵花,像是蒲公英,被风吹起就散了。
      ——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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