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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未有归期 ...

  •   大启 昌宁元年 冬

      “嗬呦,老哥,你听说了吗?泰熙皇帝去了,咱们这新皇帝昌宁,是个女人!”

      “怎么没听说,泰熙三十三年那会儿,皇帝病入膏肓生命垂危,底下好些个皇子王爷争来斗去的,谁能想到,最后圣旨上写着的名字,竟是个公主。”

      “哎呦,听说这昌宁的年号,还是泰熙皇帝给亲拟的呢。”

      “先不论别的,这虽是公主,但是女人当皇帝,底下人能服气吗?”

      “哪能啊,听说上面可闹了好大一阵子,要么这都腊月间了,怎还平白要砍了这么些人。”

      “哎呦,抄家的抄家,砍头的砍头,连襁褓中的婴孩都难逃一死啊,吓人的很呐。”

      “谁说不是呐,这一换朝廷,看样子啊,好老些官老爷们的日子,也不好过喽。”

      刑台下熙熙攘攘,人头攒动,窃窃私语声交错相合,好不热闹。无所谓何时何事,场地如何,只消有热闹可看,便是极有意思之事。人云亦云随声附和,所在其间便觉甚有滋味,世人大抵如此。

      虽近在咫尺,刑台上下光景却大不一样。视线略高处,寒风簌簌声中只偶尔间杂着些呜咽低泣,却声响极小,被可怕的沉默与寂静点点吞噬殆尽。灰暗破败的单薄囚犯衣衫,强势的笼罩在台上一个个跪着的未亡人众身上。

      赵濯头发散乱形如枯槁,双手皆被绳索牢固束与身后,跪于刑台。囚服上的斑斑血迹早已干涸,双腿因着寒冷早已没了知觉。只有间隙轻微起伏的胸膛,彰显着微弱的躯体仍一息尚存。哪里还看的出,往昔位及人臣,气魄摄人的痕迹?

      监斩官晁越拾级而下,踱步至其身旁,“赵大人,多日不见。可还认得出在下?”

      赵濯费力睁开眼,看着眼前人,笑道,“竟是由晁大人,送本官上路,”却是声音沙哑,早已不复当初温润。复又看向刑台下人头攒动的光影,笑道,“也好。”

      “赵大人,行刑时刻即到,大人可有何遗言,下官可尽绵薄之力,”看了看眼前的赵濯,晁越弯唇道,“传达圣听。”

      赵濯看着眼前的面孔,笑的释然,“成王败寇,自古如此。罪臣从未后悔。愿陛下,千秋万代。”

      猛地一股大力,挟制着赵濯,强硬的逼着他仰起了头。只见晁越的手牢牢挟住赵濯,指尖也因太过用力变得泛白。下颚的巨痛让赵濯下意识锁紧了眉头,看向这桎梏的主人,眼尾泛红。

      恍惚间只听晁越声音传来,依旧悦耳,只是冷的好似没有温度,“赵濯,我再问你一遍,你可有悔?”

      赵濯只是弯着嘴角,“晁大人,你我各为其心,无甚可悔。”

      晁越怒极反笑,“好得很。”

      砰的一声,赵濯被掼于地上,晁越拂袖转身,朝令台大步跨去。走上监斩台,一挥官袍潇洒坐下身影,只抬头看了看日光。便信手捏起桌上调令,果决扔掷地上,“时辰已到,行刑。”

      “赵相,一路走好。”

      ……

      大片的红从刑台流向地面,血腥味蔓延开来,台下摩肩擦踵的人群更加热闹。因着寒冷,不多时,随意肆流的液体便逐渐开始凝固,台下的热闹也随着逐渐飘下的雪花,慢慢散去。

      熙熙攘攘的街道,终归于平静。

      ……

      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一如往年。北风呼啸,卖力的将雪花撒向金陵各个角落,试图用一尘不染的白来将滔天权势下的波谲诡涌,遮个严严实实。

      无声的帝都相较以往的沉闷肃穆,似乎也多了些温和寂静,随着大片的白,变得越发柔和。

      大殿中央,鎏金的香薰炉在三只盘龙立柱的支撑下沉稳立着,凝神的檀香气息从中缓缓溢出。

      前襟富丽张扬的五爪金龙团纹样式,彰显着主人的身份。但最让人觉诧异的,便是这九五至尊之位上,竟是位女子。面容虽精致姣好,温婉娴静,却因着权势浸染多年,显露出几分摄人的气魄。奏章翻动间,朱笔勾画,从容不迫间又显出些锐利锋芒。

      大殿肃穆寂静,除奏章翻折,笔墨微动再无声响,只余计时的沙漏知晓着时间的推移。

      “晁爱卿监斩,可还顺利?”

      晁越拱手,“回陛下,赵府上下皆已伏法问斩,不曾有异动反常。”

      萧萤翻看着手中的奏折,未曾抬头,“赵濯死前,可有遗言?”

      晁越看不清主位上女子的神色,据实说,“罪臣赵濯身死前,祝祷吾皇,千秋万代。”

      主位上的女子听着奏报,拿起朱笔的手顿了下,复又继续执朱笔,在奏折上勾画着。

      “爱卿做的不错,回吧。”

      “是,微臣告退。”

      晁越走出勤文殿,不想竟遇上了故人。

      “咳,咳咳……”

      晁越看着眼前隽秀的官员,因着咳嗽,面如白玉的脸,都有些红,出声问候,“多日不见,听说林大人患了风寒?现今人也清瘦了许多。”

      眼前人生得一副温润面孔,说出的话却有些冷淡疏离,“多谢晁大人关怀,多年的旧疾而已,不妨事。”

      “林大人,看在你我共事多年的份上,晁某好心点你一句,凡事,三思后行为上。”

      眼前人依旧冷淡,“晁大人位高权重,林某自当谨记。”

      看着远去的身影,晁越自嘲般,笑着摇了摇头。随着身边宫侍引路,大步朝宫外走去。

      ……

      “陛下,尚书令林寂大人求见。”

      “宣。”

      “臣林寂,叩见陛下。”

      萧萤放下手中的朱笔,拿起桌旁杯盏,轻呷口清茶,看向殿中叩拜之人,”免礼,爱卿平身。”

      “今日这样大的风雪,朕宣爱卿前来,可知所谓何事?”

      “臣自知才不配位,愿陛下恩准。”殿中人再度叩首,字字恳切。

      萧萤看向叩首之人。之前便是金陵城中颇负盛名的玉面郎君,曾引得一众贵女面如红霞芳心暗许,虽经数十年,年岁仍是厚待,只稍加其些稳重风度,一品大员的紫服更衬出其芝兰玉树,令人失神。

      林寂请辞的折子被萧萤紧紧捏着,说不出的感觉在她心头肆意蔓延。

      ……

      萧萤看向跪着的人,“你我之间,当真要到此种地步吗?”

      “臣僭越,那冰冷高耸的位置,陛下坐着,可还有昔日半分欢愉?”

      ……

      默默良久,萧萤看向林寂,“先生此行,可有归期?”

      只见跪着的人俯身复拜,“望君,珍重。”

      跪拜言语间,檀香凝成的轻烟随之也有了片刻的乖张,不似以往规矩宁静。只四散着。殿门一张一合,又好似一切一如往常。

      ……

      主位上私低语似喃喃,“朕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大启,必千秋万代。”

      微抖的纤细手指不露声色藏于袖袍,只余染着丹蔻的指尖微微露出,乖巧依偎在袖口,寂静的大殿,平静一如往常。

      ……

      大雪飘飞,莹白的雪花落入廊下伸开的手掌。不过瞬息,再看去,冰晶便已然消融,只化成小滴似的些水,静躺在手掌。微凉的寒意从萧萤掌心传来,引得萧萤有些失神。

      “阿敛,我从未想过,他会选择以此种方式离开我,就如这冰晶。”

      “主子,又起风了,当心凉。”身后的阿敛只轻轻为萧萤披上大氅,“阿敛只知,冰晶也好雪水也罢,大启的天下,终究都只在陛下手中。”

      萧萤只微微牵起下唇角,以作回应。手无意识的轻抚着袖中的灯盏流苏,回想起些陈年的浮光掠影。

      “林寂,大漠是什么样子啊?”

      “大漠啊,一眼望去无穷无尽,但常常有风,带起沙子容易糊眼睛。那风沙大起来,能卷起我送你的那匹乌骓马。”

      “那林元帅的驻地里会时常有这样的大风吗?”

      “父亲的驻地不会,但大漠荒无人烟的地方常有。父亲治军严苛,便常带我们轻骑去那些地方操练。”

      “林寂,那你会害怕吗?”

      “不会。”

      “为什么?”

      “姜叔说,守关的,只要把心中的灯盏交予妥当,纵使面前千军万马,便也无所畏惧。”

      “那你的灯盏呢?可曾找到了人?也交予妥当了吗?”

      “嗯。人找到了,只是现在还不能交予她,她太小了。”

      “是太小了不能守护好你的灯盏吗?”

      “是我怕灯盏的光亮太微弱,不足以守护温暖她。”

      “那她会知道灯盏的存在吗?”

      “会的。”

      林寂啊林寂,灯盏犹在,但朕,已不能做为你护这灯盏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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