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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囿于蛛网的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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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离的雌父死在一个春和景明的午后。
那天附近的A5星举办了一场规模盛大的花卉展。
因为之前和罗兰偷偷跑出去惹出的大乱子,两只雄虫险些丧命,泰伊亚为此生了很大的气,结结实实地和陆离冷战了一个多月。
陆离自知理亏,找了各种机会想要讨好雌父,雌父喜欢园艺,他就早早买好了两张入场券。禁不住陆离的软磨硬泡,泰伊亚终于答应和他一起去看展会,自从到了A3星居住后,他便很少出门,连带着陆离也变得越发宅了。
泰伊亚对这次的花展很满意,他一边东看看西看看,一边和陆离商量在自家的花园里再种上哪些。雄虫开心地跟着兴致勃勃的雌父,可惜这其乐融融的氛围并没有持续太久。
陆离和泰伊亚用过午餐后,惬意地坐在长椅上休息,几只斑斓的蝴蝶在周围的花丛中蹁跹起舞。
陆离撑着手,看着那几只自由自在的蝴蝶,耳边听着来来往往虫族的交谈声。
忽然,雌父推开了他。
他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就看见雌父在自己的面前骤然虫化,那张吱呀作响的长椅承受不住成虫的重量被压得粉碎,周围一片狼藉。
他呆呆地任由旁边的雌虫将他拉远。
泰伊亚失去了意识,他疯狂地攻击着附近的事物,原本精心布置的花丛被践踏得四零八落。
正在不远处巡逻的治安队和安保机器人迅速反应过来,冲向了这边。
“不要!!!!!”
陆离的惊叫声被现场的嘈杂所淹没。
蓝色的激光射线也是这样毫不留情地穿透了雌父的躯体,在他的镰足、胸腹、翅膀上留下了无数飘着白烟的空洞。
陆离被旁边的雌虫死死拉住,无论他如何挣扎,都无法再靠近泰伊亚一步。
那一束致命的激光像是被按了慢速键,他眼睁睁地看着雌父的头部被彻底地击穿。
位于脑部的虫核是虫族的命脉。在医疗水平发达的虫族帝国,只要虫核还在,哪怕只剩下个脑袋,修复舱也能将躯体恢复完整,但是虫核一旦碎裂,虫族将立刻失去性命。
陆离像被人狠狠掐住了喉咙,无法发出声音,他觉得周围的一切都迅速地褪色、消音,眼睛里只看到雌父高大的身躯缓缓倒下。
所有的意识像被是谁拿了把锋利的剪刀利落地剪断。
等到陆离醒来的时候,他已经被雄虫保护协会送到了中央星的医院看护了起来。
面对雄虫的质问,雄保会和治安队都说雄父因精神暴动已经失去了意识,展会上的虫太多了,里面不乏许多雄虫阁下,为了最大程度降低伤亡,他们选择将雌父击杀。
精神暴动,陆离并不相信这套说辞。每次雌父带他去科研所捐献身体样本时,都会顺路做个检查。许是不常和外界打交道,他的精神海状态一直保持良好的状态。陆离也曾不放心地用精神力探查过雌父的精神海,外层的精神海很平静,偶有波动但那也是极为正常的情况。
可是并没有其他原因能够解释雌父为什么会突然虫化暴起。
雌父的身体受损严重,没有查到其他线索,这件事就这样盖棺定论。因为涉及治安事件,肇事者又不过是一只雌虫,泰伊亚的尸体在事故发生后就被草草处理。
雌父该多疼啊。陆离躺在病床上想。
他觉得自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又像陷入一团迷雾当中找不到方向,这种深深的无力感让他陷入了对自己的极端厌恶。
“没事了,别怕。”泽维尔一直重复着这句话,笨拙地想要安慰怀里呆滞的雄虫。
陆离的思绪渐渐回笼,眼前的光亮也凝聚成现实的样子。
面前的军雌死状惨烈。刚刚他还鲜活地说着自己和战友的事情,还真挚地感谢自己答应为战友进行梳理,自己明明还安慰过他会好起来的。
陆离的手脚有些冰凉,泽维尔握住他的手掌,想要传递给他自己的热量。陆离没有抽开手,他的脑袋被各种乱七八糟的想法占据,无暇顾及其他。
泽维尔的目光在陆离手腕的光脑和墙壁上的珠形机器人之前逡巡。雄虫的光脑是由雄虫保护协会特制的,灵敏程度远超普通光脑的反应速度。这只军雌对雄虫的攻击速度再快,光脑的防护系统也不应该毫无反应。
这里的动静很快惊动了康复院的高层,唐远院长面色凝重地安排人手处理现场,又让康复院的医生准备好为雄虫检查的仪器。
泽维尔将这点疑惑压在心底,他更担忧雄虫的身体,也不愿将陆离交到其他虫手里,立刻抱着陆离跟了上去。
唐远院长亲自为陆离做了检查,他看到结果后松了口气,泽维尔少将来得及时,雄虫阁下并未在这场事故中受伤,应当只是受到了些惊吓。
整个过程中,雄虫阁下一言不发。
“我想自己静一静。”白色的医疗仪器停止了嗡鸣后,陆离像是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唐远院长看了一眼纹丝不动的少将,带着医生先行退了出去。泽维尔并没有离开,他转身关上了门。
陆离抬头看着泽维尔,没有前几次的抵触,他轻声说道:“谢谢你啊,又救了我。”
泽维尔发现雄虫此时的状态非常不对。
他走上前,刚准备开口,就听到雄虫的自嘲,“我很麻烦吧。”
“我的雌父也像今天这样,突然虫化。他被治安队当场射杀,连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跟我说。”陆离没有等待他的回答,他仿佛只是把泽维尔当做一个倾听者,“罗兰很担心我,可那时候我并不想见他。”
他似乎被自己的没头没脑给逗笑了,“你应该不记得了吧?三年前你救过我,一架发生了火拼的飞船,他们都在打架,没人顾及飞船在坠落,我以为我和罗兰都死定了,可是泽维尔,你接住了我。”
“我记得。”泽维尔快速地说,他在难捱的夜里拼命翻阅过自己记忆,找寻被他丢失的曾经。雌虫如数家珍,企盼能得到雄虫的回应,“我记得你问过我的名字,夸过我的翅膀,你说黑色是你最喜欢的颜色……”
可是雄虫并不在意他说了什么,自说自话:“我甚至有些怨恨罗兰,怨恨他为什么要怂恿我一起出去,如果不是他,我们就不会遇到飞船失事,雌父就不会和我生气,我们也就不会去看那场花展,一切就都不会发生了。”
陆离抬手遮住自己的眼睛,“我真虚伪,是不是?明明都是我的错。”
泽维尔蹲下身,轻轻拿开陆离的手臂,认真地看着他泛着泪光的黑色眸子,“不是你的错,陆离,雌父的死不是因为你。”
“或许吧,我连他到底为什么死的都不清楚。那时候的我,真是无能啊。”陆离的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转,最后也没有落下,他的声音从原本的颤抖开始趋于平静,“我开始想我活下去有什么意思呢?我就在想,泽维尔,我爱你,从你接住我的那一刻起我就爱上你了,我也应该接着爱着你。多可笑,任何一个人被我这样缠着都会觉得很烦吧,你是该讨厌我的。”
“不,我爱你。”泽维尔的声音颤抖,他并未因为陆离的剖白而窃喜,他因雄虫身上缠绕的浓烈悲伤而不安自责。
雄虫像是给自己的天地竖起了透明的屏障,他渴求着一双手能救他出去,却又决绝地拒绝了所有的接触。
泽维尔觉得此时的陆离就像被蛛网粘住的蝶,一次又一次拼命挣扎着翅膀,试图从噩梦中挣脱。
不大的屋子里,一道无形的分割线让他和陆离之前泾渭分明,那边是他从未触碰过的陆离的过去。
“你爱我什么呢?”陆离嗤笑,“我自己都无比厌恶我自己。刚刚看到35号死的时候,我竟然冒出过这样的想法,他和雌父死去的时候太像了,或许我能够通过他查到雌父真正的死因。”
“我这样可笑的虫,你爱我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