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盏花，再见清空》青天半落

2、中

　　(7)

　　莫晓终于考上了重点高中，是寄宿制的学校。

　　刚进高一那年，莫晓认识了一个叫暮风的男生，他们的认识被暮风说为他人生的最大污点，因为那一天，自称校草的他很糗，很没面子。

　　暮风来学校时，很帅气的单手骑着车，刚到校门口要跨下来，没想到右手手套的毛线勾住了把手摔了个四脚朝天，而且非常刚好的是，莫晓就站在他面前，睁着水灵灵的大眼睛奇怪的看着他。可她却没笑，这也就是暮风觉得莫晓太没幽默感的原因，李燕一过来就笑的肆无忌惮招来了周围人一阵侧目。

　　从那以后，暮风以看住莫晓为名成天和她们混在一起。

　　其实莫晓说过：“你不用勉强和我们在一起啊，我不会说的。”

　　可他就是一口咬定：“就算你不说，燕子那大嘴巴也会说的。生怕别人不知道我的糗事。”

　　莫晓也就没介意，毕竟莫晓觉得暮风虽然自恋了一点，嘴巴坏了一点，心地还是很好的。

　　至少，他会在她为了排队打电话给赵清冻得鼻子通红时，又拽又酷的说一堆抱怨的话，然后让她去前面的位置，那是他自己占了半天才轮到的。每次，莫晓都会冲他笑，暮风就会手足无措的开口大骂：“平时说笑话不笑，现在笑什么啊！笑的真丑，别笑了，快去快去，别浪费了大爷的劳动成果。”

　　暮风长得确实很好看，甚至长大后也许比赵清更英俊。所以，他总会收到成堆女生的情书，然后就一封封当着莫晓和李燕的面念出来，耀武扬威一番，李燕每次都会和他斗嘴。

　　“你神经病啊，糟蹋女生心意，当心遭天谴。”

　　“嘿，大爷我乐意，有本事你也拿几封来糟蹋糟蹋啊？”

　　每次莫晓总是无可奈何的摇着头抱着书去外面。

　　“喂！书呆子，你干嘛总喜欢把自己埋在书堆里啊？”暮风围着莫晓问道。

　　莫晓被问烦了，没好气的说：“不埋书堆里，怎么叫书呆子啊！”

　　然后，暮风就放肆的笑了：“这才对嘛！有空多说说笑话。小心未老先衰。”

　　莫晓知道他是为了逗她笑。暮风，其实真的是个很好的人。

　　暮风成绩不差，平时虽然都吊儿郎当的，可每次大型考试，他都能进年级前十名，每次莫晓都在他名次下面。他似乎很喜欢这样，他说：“为了一雪当日耻辱，我要压得你翻不过身来，哈哈！”

　　莫晓觉得暮风的理由很好笑，很孩子气。

　　“唉，你每个月雷打不动都打给谁啦？”

　　“不告诉你可以么？”

　　暮风一拍桌子，抢过莫晓的书说：“不行！”

　　李燕当头就拍了他一巴掌：“你小子敢欺负晓，你能跟人家比么，人家可是美国宾夕法尼亚大学沃顿商学院的高材生，腾皇集团的未来董事长。”

　　暮风有点傻了，愣愣的看着莫晓问：“真的？”

　　“恩，他叫赵清，和我从小一起长大，我们小时候是邻居。”

　　看着莫晓笑的很幸福很满足，暮风却是一皱眉，冷声说道：“你啊，就别想着飞上枝头做凤凰了。”

　　“你小子，不想活了啊！”李燕生气的扯开他。

　　暮风看到莫晓的脸色很僵，那双清澈的大眼睛里闪烁着他不能理解的寂寞失落：“怎么，我说错了？人家和她就不是一个世界的。”

　　然后，就听到莫晓虚弱的声音传来：“我，知道的。”

　　暮风转身就走了。

　　他和莫晓的冷战僵持了半年之久，直到，莫晓爷爷去世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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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

　　爷爷出事那天，天空很黑，雷声轰轰，不久就要下雨了。

　　那时候莫晓在上语文课，看到爸爸来了，一脸惶急，他和班主任交涉了一会就匆匆带她走了。

　　“爸，怎么了，出什么事情了。”

　　莫爸爸欲言又止，终是一咬牙说了：“孩子，你别太难过，你爷爷他……出车祸了。”

　　莫晓只觉得有谁对着她脑袋狠狠打了一棍子，什么都没法想，唯剩空白一片。

　　爷爷是为了来城里看莫晓才出了车祸，莫晓静静的站在手术室门口，那盏明晃晃的红灯，亮的她心痛，好像心脏的血源源不断的流出来，在寻找一个地方宣泄。

　　耳边是妈妈的啜泣声，爸爸的叹息声。身边萦绕的是医院里刺鼻的消毒水味道，冰凉的白瓷砖冷的沁入心里。

　　莫晓告诉自己不能哭，爷爷会没事的，今年他还一次也没有给她讲那个老故事，她还答应今年放假和赵清一起回去看爷爷。不会有事的。她不能哭。

　　直到深夜，红灯才暗了下去，医生叹息着走出来说：“命暂时救了回来，可是老人家年纪大了，能不能醒过来我们就不知道了，请你们做好最坏的打算。”

　　莫晓坚持不去上学，她一直守在爷爷身边，这次，轮到她一遍一遍讲着那个老故事。谁叫她休息她都不听。爸爸妈妈也只能叹息着走了。

　　莫晓很想赵清，真的很想很想……于是她终于打了赵清电话。电话那头是赵清熟悉的声音：“喂，小小？怎么了，我还在上课呢。”

　　莫晓不知道为什么，在听到爷爷出车祸时她没有哭，守在急症室门口她没有哭，听到爷爷可能再也醒不过来时她没有哭，可是此刻一听到赵清的声音，她哭了，哭的痛彻心肺。

　　电话那头，赵清慌了：“小小，怎么了？你倒是说话呀，小小，小小。”

　　她听赵清一遍一遍叫她小小，她就忍不住哭，擦干了又流了满脸，索性不擦了。

　　许久电话那头没有声音，莫晓才止住了哭，哽咽着说道：“清哥哥，你回来好不好？”

　　“小小，我这边正期末考呢，有什么急事么？”

　　“清哥哥，你回来好不好。”莫晓什么都没说，只是一遍一遍哀求着赵清。她知道，赵爸爸赵妈妈不会在这个当口告诉他爷爷的事情，她也知道赵清现在的考试对他而言是一辈子的事情，所以她努力克制着自己不要打电话，可她还是没能忍住，只能一遍一遍哀求他回来。

　　最后，赵清说：“我知道了。”

　　她以为，他会回来的，哪怕是见上爷爷一面就走也是好的。

　　那日，天空澄澈明亮，她看着天空有些出神，心想多么好的天气啊，田埂上的野金盏花再过不久就要开了吧。

　　突然，床头传来嘀……的一声，心脏检测器上显示，爷爷的心脏停止了跳动。爸爸妈妈惊恐的去叫医生，而莫晓的整个世界，崩塌了，只剩下那一声永无休止的嘀声。

　　12月30日，爷爷去世了。。。。。。

　　从那天起，莫晓没有再笑过一次，也没有再开口说过一句话。爸爸妈妈带她看过医生，医生只是摇着头说：“她受刺激过大，想开口时终会开口的，要是她不愿意，也许这辈子都不会再说一句话了。”

　　爷爷下葬那天，莫晓也只是静静的陪爷爷走完最后一段路。她跪在爷爷灵柩前，微微扯出了一个笑容，她想起来了，今天刚好是爷爷每次给他们讲老故事的时候。

　　那个故事是怎么说来着，哦，对了。要从赵清曾祖父讲起呢……爷爷，你醒醒啊，莫晓不记得那个故事怎么讲了，怎么办呢？

　　赵清他没有回来，他再也不会回来了吧。

　　不要，爷爷，你不要丢下小小。今年的金盏菊你陪我去看好不好，莫晓不要赵清了，我不要了，连想都不会去想了。所以爷爷你起来好不好，莫晓只要你陪我去看就好。莫晓，真的什么都不要了……

　　就在这时，赵清回来了。他没有想到，多年后回到老宅，竟是因为爷爷的丧礼。

　　电话中，他很担心小小，可又丢不下这么重要的考试，这个考试一通过，他就能申请到国内财经大学一年的交换实习，他就能陪在小小身边了。所以，他没日没夜的念书，终于提前了好多天赶回来。

　　可没想到，一下飞机听到的竟然是爷爷的死讯。当时赵清脑子一下就空白了，唯一能想到的就是：小小现在一定哭惨了。

　　他家都没回直奔祖宅而来，进门看到小小瘦弱的身影，穿着白色的麻衣麻鞋跪在爷爷灵柩前，嘴里呢喃着什么却是没发出半点声音。

　　赵清快步走到小小身边，轻声叫道：“小小……”

　　小小木然的抬起头来，目光是打量陌生人的，看得他心里撕心裂肺的痛。

　　哀大莫过于心死。

　　莫晓本来以为见到赵清，她一定会哭着闹着打他骂他，可现在赵清就在他面前，一遍一遍叫她小小，小小……可她连看他都觉得累了。

　　赵清抱着她，紧紧的仿佛要把她嵌进身体里，心疼的说：“没事了，没事了。我会陪在你身边的。”

　　可她却什么反应也没有，仿佛被抽调灵魂的娃娃，只是那么木然的一遍一遍郑重的说着什么，嘴里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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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

　　那之后，莫晓依旧没有开口说话，而赵清也真的没再离开过她，整整过了一个寒假，莫晓才回到学校。

　　一大早暮风就等在校门口，寒假里，他终于忍不住给莫晓打电话，可一直没人接。因为从那天莫晓被她爸爸带走后，就一直没有回来，期末考试也没参加。于是她打电话给李燕。电话一通就是李燕扯着嗓门在那骂他：“终于知道打电话啦！你真是没心没肺……”李燕说了一堆话，可暮风却只听见了一句话：“莫晓从小照顾她的爷爷去世了，从那天起就不再开口说过话。”

　　突然，远处开来一辆闪着贵气的高档奔驰，暮风正想他怎么不记得有哪个有钱人放着贵族学校不读来他们的普通学校，看到一个英俊的男人从车里出来，然后……他看到了莫晓。

　　他听见男人亲昵的叫她：“小小，好好上课，晚上我再来接你。”看得出来，男人对她很好，帮她拉紧衣服，围好围巾，然后宠溺的摸摸她脑袋叮嘱。

　　可自始至终，莫晓只是表情木然的看着他，然后点了点头。她是真的不能说话了……

　　而那个男人，暮风想，因该就是赵清。

　　“莫晓！”暮风赶忙拉住魂不守舍的莫晓，免得她乱撞东西。

　　莫晓看到暮风时只是微微抬了一下头，浅浅一笑。

　　“那个，我，是想说……你，恩，……对不起。”

　　莫晓又是淡淡一笑，张口想说话，可却一点声音也没能发出来。

　　从那之后，暮风再次成天围着莫晓和李燕转，他始终觉得心里亏欠莫晓。

　　这是我欠她的，还清了就好。暮风一直这么想着，然后心安理得的留在她们身边。

　　他一直偿还着自定的债务，可他不知道，这笔债还着还着，就再也还不清了……

　　莫晓再次开口说话是一个月之后。

　　赵清陪莫晓回祖宅最后看一眼，因为明天祖宅就要被拆迁了。工业化的脚步浩浩荡荡，不可逆转的向乡村袭来，吞没一切泥土的气息，取而代之的是毫无感情的钢筋混凝土和轰轰隆隆的机器运作声。

　　这里，是每个夏夜乘凉的地方，那时候莫晓的血特招蚊子，总是被盯的红一块肿一块，爷爷就会笑着说：“莫晓是块香饽饽，将来会有很多很多人喜欢。”然后摇着老蒲扇为她赶走蚊子。无数次，莫晓就那么睡在低矮的木头桌上，在爷爷老蒲扇扇出的微风中，在那浩瀚的繁星闪烁下，沉沉睡去，编织无数个名为将来的梦。

　　这里，是儿时嬉戏的竹林子。爷爷为她和赵清做过一把弓箭，她如获至宝的放在床头，时不时就拿出来把玩把玩，村上的孩子都特别羡慕她。可是，在一次争抢中，弓箭被扯坏了，孩子们四散而逃，唯留下她张着嘴哇哇大哭。爷爷答应她，等明年新竹再长出来，就重新给她做一把。可是第二年，竹林子被砍了建了一座小房子贮存杂物。她也早就忘记。

　　这里，是爷爷宝贝的小园子，莫晓和赵清总是蹲在爷爷身边看他种菜拔菜，偶尔伸出小手为爷爷挑出一两颗长得漂亮水灵的青菜。莫晓最喜欢拔土豆，它的根深深扎在地里，每次莫晓都要用吃奶的力气拔，呼啦一声，莫晓就摔了个底朝天，爷爷则会呵呵的笑，莫晓则呸呸吐干净嘴里的泥土，看着那一长串圆滚滚的土豆很有成就的咧嘴笑。

　　……还有这里，这里和这里……

　　赵清看着莫晓一一拂过那些过往，纵使老宅已经人去楼空，院子变得杂草丛生荒芜败落，屋角已经结了厚厚几层几叠的蜘蛛网，连那老蜘蛛也不知所踪，抛家而去，可他和莫晓都能清楚的回忆起每个角落曾经发生过的一切，那是一个烙印，深深的烙在两人的记忆里，成为他们童年的代名词。

　　看完了宅子，赵清牵起莫晓的手笑着说：“小小，还记得那田埂么？我们去看看吧，现在刚好是野金盏花盛开的时候啊。”

　　莫晓只是放眼望去，看着那片田埂所在的地方，任着赵清将她拉过去。

　　一如从前的一切，赵清在前走，她在后走。窄窄的田埂容不下两人并行，绿油油的田里是蛰伏了一个冬季的生命力，纵使枯黄还是铺天盖地的控制着这片天地，可生命的张力正无孔不透，他们叫嚣着宣誓着春天的到来。

　　金盏花迎风摇曳，只有它们还是一如既往的耀眼。

　　呼啦……！！

　　纷纷扬扬，金盏花从莫晓上空飘然而至，一如赵清每次所做的一样，将金盏花洒的她满头都是。

　　赵清抬手为莫晓清理头发里的金盏花碎屑，淡淡的开口说：“小小，我们都要好好的。我想，这也是爷爷所希望的。”

　　看着那耀眼的金盏花，莫晓想起了一个月前，整整一个月的麻木后，她的神经再次有了跳动。

　　那时後，她哭着求着爷爷：“我不要了，莫晓不要赵清了，下次，莫晓只要爷爷陪我去看金盏花，我真的，什么都不要了。”

　　她猛然抬起头，看着赵清。

　　“小小？怎么了？”赵清诧异的问道。这是莫晓一个多月来唯一一次“过激”的反应，自从爷爷去世后，她不哭，不闹，笑的淡淡的，仿佛一个行尸走肉的木偶，履行着她未离人世前的义务——活下去，仅此而已。

　　清凉的液体从莫晓眼角滑落，猝不及防，毫无预兆。

　　还是赵清，今年还是他陪着她来看金盏花。她不要了啊，她不想要了……可为什么还是攥紧他的手不想放开，爷爷，莫晓好奇怪。

　　赵清慌了，心疼拥紧莫晓：“小小，不要哭，小小，不要哭啊。我们都要坚强。”

　　“我不要了，我真的不要了……”而她，只是一遍一遍说着赵清听不懂的话。

　　赵清欣喜若狂的捧起小小哭的一塌糊涂的小脸：“小小！你能说话了！你说话了。”可他却不懂小小在说些什么，她不要了，不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