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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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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众人皆知,四班的苏以安是个舔狗。
她从高一就开始追隔壁班的陆晔,清晨带着Grand Marble的面包笑吟吟地放到他桌上,放学坐在加长林肯的后座热情地招呼他上车。即使是下雨天,也要艰难地踮起脚,将黑色大伞展开举在他头顶。
而陆晔,却永远冷冷淡淡,看不出有什么表情。像他这样的贫困生,即使是成绩优异,也与德望中学格格不入。
他始终孤身一人,偶尔有人好奇与他攀谈,聊几句后也难免恼怒地说,这家伙,真是油盐不进。当然啦,其实也是抱着玩弄的心情去的。出生高贵的白天鹅怎么会真的认为丑小鸭与他们是同类呢?听说他父亲不过是个擦鞋的瘸子呢。
还有人曾经抱着窥伺的心情,忍着恶心在他家附近脏污的小巷转了一圈,看见他竟然穿着满是黄色油渍的围腰,忙前忙后地端着烧烤盘,在烟雾缭绕的客人面前点头哈腰,一点也看不出平时在学校里那股清高的样子,于是讨厌他的人便更多了。
可苏以安似乎是真的喜欢他,这倒也不奇怪,他的皮相的确是出类拔萃。最开始时还有人暗中打赌,赌这位大小姐能喜欢他多久,几天?几周?还是几个月?庄家惠泽,与名字大相径庭的、脾气古怪的、大小姐的竹马,恶劣地扔了个骰子。骰子骨碌碌地从桌面滚下去,而他就半眯着眼轻蔑地说,三个月,顶天了。
可现在,已经过了两年啦。
而这陆晔呢,不说拒绝,也不说接受,就这样钓着大小姐,实在是古怪。偶尔也有些大小姐的仰慕者,明目张胆地在他桌子上用红笔画叉,在他面前鄙夷地骂,小白脸。而他就坐在座位上,恍若没有听到一般,冷淡地擦去桌子上的痕迹。而下一次,依旧和大小姐一起避雨。他们也只能愤愤不平地在聚会上唾骂他,想不明白大小姐怎么会看上这么一个人。
“就算是为了玩弄,这么长时间,也该够了吧。”惠泽有些不满地推开窗户,坐在桌子上,压抑着不耐。
“我是真心喜欢他呢。”苏以安回头看了一眼正在低头写着作业的陆晔,笑容如同融化的蜂蜜一般甜蜜粘稠。
“你真心喜欢?真心喜欢还眼睁睁看着他这样被欺负?”惠泽嗤笑一声,提起背包朝教室外走去,“懒得管你,别把自己玩进去了就好。”
苏以安没有接话,只是弯起眼睛,用深色水笔在白纸上勾下一道重重的墨痕。
她的确是真心喜欢陆晔的,早在第一天遇见他时,她与姚双玉并肩走在银杏道上,陆晔一个人走在前面,姚双玉扫了眼他的校服,皱起眉别过脸去,用不大不小的音量嫌弃地说道,学校怎么又招这种人。
她微微含笑,打断了双双的话,“别这样说,他们之中,也有优秀的人。”
陆晔恍若没有听到一般,面无表情地向前走。
可她有看到,在走到转角处时,他默默地回头看了她们一眼。
绿色藤蔓缠绕爬上朱红色墙壁,远处一片叶子落入泥土。
她不由怔住了。
他的眼睛,真漂亮。
02
淡粉色的云层被染上金边,落日的余晖斜洒至教学楼穹顶,投射出立柱阴影。锯齿状忍冬草叶纹路在倒钟柱头下围绕,交错卷曲的花蕾绽放,如同漩涡。忒弥斯女神左手提着天秤,庄严地屹立在礼堂右侧。
陆晔背着书包走下台阶,现在已经是下午七点钟,偌大的校园寂静无声,只听得见喷泉哗哗的流水。
德望中学奉行素质教育,下午五点学生们便放学回家。虽说是放了学,可事实上,放学后的时光才是他们真正的学习开始。而陆晔请不起私教,只能在校内抓紧时间,多请教老师们些问题。
剔透的水珠在阳光下显出金色的璀璨光辉,加长林肯在陆晔的面前停住,车窗缓缓降下,露出了苏以安的脸。她笑着问,“陆晔,上车吗?”
陆晔沉默着,依旧如往常一样的拒绝了,看来,即使是苏以安特意为他多留在学校也并未使他如蚌壳一般坚硬的心被敲开。
苏以安习以为常地同他微笑道别。陆晔站在原地,目送着车子驶出校门,很快就连影子也看不见了,只有记忆中惠泽那张傲慢的面孔突然浮现出来,站在忒弥斯女神像的旁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露出轻蔑的笑容。
七点,陆晔走出德善中学后,先搭乘三十四路公交车至终点站,再转八十九路。
八十九路摇摇晃晃,陆晔被蚂蚁一样密密麻麻的人群挤压在中间,来回摇摆的吊环如同无法停止的钟摆,在倦怠与痛苦中挣扎晕眩。
坐在座位上的大多都是些沉默的老人,皱纹像蜈蚣一般爬满黝黑皲裂的皮肤,眼眶深陷青黑,嘴唇向内瘪起,抱着粗糙的麻布口袋,不想让泥土弄脏地面。而艰难站着的则一般是一些疲惫麻木的中年人,他们在城里打工。
“下一站寒水潭,有下车的乘客请准备下车。”
于是人们便一股脑地轰隆隆涌下去,钻进黑暗空旷的夜色中。而陆晔则独自背着书包,在空旷的街道上奔跑起来。他家离寒水潭还有三点三公里,厚重的书包压着背脊,有时候他艰难摆动双臂、机械向前挪动时,听见自己像野兽一样重重地喘着粗气。
这样日复一日、沉默压抑地生活着,自己究竟是人、还是野兽呢?
他没有时间去思考这样哲学的问题,只是匆匆跑过飘着几片花花绿绿零食包装袋的臭水坑,溅湿了裤脚也来不及停留,巷口的路灯年久失修,偶尔可以听见滋啦滋啦的电流声,一闪一闪,像神秘的摩斯密码,旁边几个男人蹲在那打几分钱的牌。小广告胡乱张贴着,大大的“fuck”被人用黑色水笔重重涂在墙上,有着暧昧气息的卡片滚落在楼梯口,上面的人脸贪婪地笑着。偶尔咚咚咚的撞击声从楼上传来,偶尔扑簌簌的灰从天花板上掉下来。
这里是廉价的出租屋,在寸土寸金的德州只需要六百就可以租下十平方米的房子整整一个月。这是贫民的天堂。而陆晔从小就生活在这里。
他跑上楼梯,没有意外地,黑黑的房门紧锁。为了省电,他们家晚上是不开灯的。他掏出钥匙,摸黑将书包甩到沙发上,再回到卧室谨慎地脱下校服,德善中学的校服很贵,他只有这一件学校免费发放的,不能被弄脏。他将校服挂起来,理了理褶皱,再随意套上一件黑色T恤又赶忙跑了出去。
他要在烧烤摊打工到十二点。
呜啦啦的风扇将缭绕的烟雾撕扯开,五花肉滋滋地滴着油,他俯身将烤串分类装进烤盘中,腾腾的热气扑面而来,连头发都满是油烟味。
他端着盘子,一一放到对应的餐桌上。
“您的烤串。”
偶尔也会有人喝醉了酒,醉醺醺地从嘴里吐出一口烟来,忽然就一拍桌子,破口大骂,唾沫都吐到他脸上,而他就沉默地躬下身去,顾客是上帝,过多的自尊心只会是累赘,越早丢掉越好。
更多的人,却只是安静地在角落里喝着劣质啤酒,他们微微弓起背脊,很瑟缩的样子。
而一等到指针转过十二点,王嫂便会把陆晔叫过去。她满是老茧的手被油烫出许多伤疤,而她就用着这样的手一点舌头,借着口水将零碎杂乱的钱一一展开,数出三十六元给他,偶尔还有着几枚硬币,然后有些欲言又止地看他几眼,最终却只是沉沉地叹一口气。
他知道,王嫂是在同情他。其实他不太喜欢被人同情,更何况,在这生存着的人,谁也没必要同情谁。不过对于王嫂一家,他总是很感激的。他道了声谢,慢慢地朝家走去。冷飕飕的寒风钻进他的脖子里,他在外面站了一会儿,等身上的油烟味稍微散去几分,才又重新走上楼去。
而当他终于闲下来,躺在了床上时,才终于有空去想白天的事情。
他想起他走出校园时,她隐在车窗阴影后的脸,与轻快的声音。
可他更想起,上周末他去借书时,她笑着和另一个他不认识的男生,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