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八号观测站》花了九毛钱

1、真理已死 现在是金钱

　　“喂喂，试音一、二、三、四、五……”

　　嘈杂的人声，皮鞋和合成碳鞋在地面上激烈的摩擦碰撞。

　　星球电台的幕后工作棚狭小拥挤，充满了一种难以言喻的酸臭味。这似乎是从总导演的胳肢窝里传出来的味道，刺鼻的味道随着他的每一次伸手指挥，传遍了摄影棚的角落。

　　我突然想起来，总导演前两天还在工作群里炫耀过的血统鉴定证书。根据出具的报告，他的北欧人血统起码占了65%，怪不得有这么大的体位。

　　周围都工作人员都没发表意见，我作为一个小小的文字学家——只在节目里有个不到十分钟短短专栏的透明人，还是不要随便站出来告诉总导演他应该注意个人卫生或者涂除臭剂了吧。

　　是的，我是一个跟周围的摄影棚格格不入的古文字学家，而他们全都是专业的电台成员。

　　每周的“十分钟古文字”这个专栏就是我到这里来的唯一目的。

　　说是十分钟专栏，但是我的时间通常被压缩到三五分钟，就完事了。

　　这很正常，我的节目是台里最冷清，最没有收听率的冰点节目。

　　总导演留着我的唯一作用是借助“科教项目”补助，进行合理避税。

　　感谢他喜欢走偏路的大脑帮我留住了这份微薄的收入和漫长无比的一个小时。

　　这并不是节目时长，而是我的等待时间。

　　天哪，一个小时，我甚至可以坐在人体工学桌跟前翻译一本诗集（没有说诗集不好的意思，但是你知道的，前冰河世纪的那些诗集总是那么短小精悍。）

　　总而言之，我现在坐在这里等待开始录我的节目。

　　吉娜踩着她那双万年不变的红底高跟鞋匆匆忙忙经过我身边，给我撂下一句“五分钟”。

　　好的，看起来今天晚上我的专栏节目只有五分钟的播出时间。

　　如果搁往常，我肯定一句话不会多说，但是今天的节目和我过去讲述的内容相比是一个重大突破。

　　我点开虚拟屏幕，指头摩挲着一封来自几百年前的信件，昏黄的纸张和已经有些氤氲不清的字迹给了我从容和底气。

　　我猛地站起来，叫住吉娜，“不行，今天晚上我需要十分钟播出我的专栏。”

　　这是吉娜第一次被我拒绝，刚开始她显得有些不知所措，没一会儿，她就给我的行为找到了一个合理的解释。

　　“噢噢，是的，最近似乎把你的节目削掉了太多时间，你不满意也是正常的，我去帮你跟总导演说说。”

　　她虽然看着雷厉风行，但是是一个考虑很周全，心地也很善良的女孩子。

　　跟我说完这句话，她果然像一阵风一样，从来来往往的人潮中闪电般穿过，靠近了总导演身边，挥舞着双手在跟他解释些什么。

　　然后总导演就带着明显的怒气大步流星地往我的方向走过来。

　　我有种不祥的预感，我的要求恐怕不会顺利达成。

　　我紧张的拽了拽衬衣下摆，试图缓解那种在我脖颈处越收越紧的窒息感。

　　我在这里工作了好几年，依然无法直面总导演那种咄咄逼人的气势，每一次都被他训得落荒而逃。

　　可是这一次不同，我攥紧拳头，做好了要同他理论一番的准备。

　　这份新的节目内容，对我来说真的很重要。

　　他大踏步走到我身边，用一种充满了鄙视和挑剔的打量眼光把我从头到脚扫描了一遍。

　　我脸红的紧，不仅是因为他人毫不掩饰的目光带来的羞窘，更多的是因为我身上这套还打着补丁，毫无时尚感，顶多能被称上一句“干净”的衣服，在其他人对比下相形见绌。

　　也许是看出来我兜比脸还干净的窘迫现状，总导演跟我说话的态度也是十足的高傲，带着一点呼来喝去的命令感，“你想要增加节目时长？没门！”

　　他甚至不屑于和我解释什么“节目太多，冷门节目的占比必须削减”这种理由，仅仅用两个字，就结束了这场从头到尾没有商量的商量。

　　好吧好吧，我就知道没门。

　　我沮丧极了，打算接受这个决定。

　　但是吉娜显然比我要硬气的多，她调出了那份关于科教类型补助的文件，“这个文件中规定了申报节目的时长必须达到480个阿尔维时每年，但是很显然麦克斯韦今年的节目总时长还远远没够。”

　　绝妙的一击，我差点要为她鼓掌喝彩，她真的找到了一个无法反驳的理由。

　　总导演拧眉看着她，表情里是显而易见的暴躁，但是，我的节目总时长不够，这是无可辩驳的事实。

　　不，其实他并不是在生气我这短短的五分钟。

　　他只是觉得自己一直以来的超然地位，他在这个小小的电台里无与伦比的权威受到了挑衅。

　　一个花哨，轻浮，头发卷的像甜甜圈，一年四季都踩着一双红底高跟鞋的愚蠢女人，竟然还想挑衅他的权威？

　　就算她说的是实话，总导演也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一样，认定了自己的狼狈。

　　这种时候，答应我这不算出格的请求，就意味着他第一次在台里对别人低头。

　　似乎全台的工作人员都投来了若有若无的八卦眼光，我紧张的手都在出汗，但是我不能从吉娜身边离开，毕竟她摇旗呐喊的对象正是我的节目。

　　但是真的得快点，在人群的注视下呆的太久，我很难完全控制住我的情绪，想要调动起肌肉的力量已经很艰难了，我不能保证在我控制不住的时候会发生什么事情。

　　今天早上吃下去的药物似乎还在我的移植肝脏里缓慢溶解，将舒缓镇定的信息素传导到每一处机械骨骼上，让我努力维持着自己几乎支离破碎的身体。

　　空气中无处不在的火药味更像一剂强心剂，刺激着我的感官。

　　别误会，我不是说这里真的有火药，只是这种人类之间的交锋，这种对于权威挑衅的格外特殊的氛围，在我的感知里明显的就像鲨鱼闻到的血腥味，不用睁眼，就知道来自何方。

　　我的脸色更红了，手里攥着的衣角几乎要被扯开一个洞。

　　老天爷，请快快结束这种让我尴尬的场面吧！

　　也许是上天真的听到了我的请求，也许是吉娜小姐的姓氏背后所代表的庞大势力让总导演迫不得已低了头。

　　这场对话终于结束了，我也成功拿到了我理应获得的原定的十分钟节目。

　　“十分钟古文字”终于名副其实了。

　　我感激的朝吉娜笑笑，她摆摆手告诉我这没什么，并向我表示她很期待我的新节目。

　　其余的工作人员似乎觉得这是她在表态，把我划到了她的庇护范围。

　　于是我享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周到服务，工作人员不仅替我擦上了最新的润滑油，连录音设备都换了一套。

　　要知道就在上一次，我用的还是十年前的老款刻录机呢！

　　我坐在从未见过的崭新机器前，这是一个环形的机器，大约有15个位置。中央的解说员扭动着妖娆的身姿，从她腹部伸出的机械爪把使用说明书送达每一个人的面前。

　　“对说明书有什么疑问，可以随意向我提问哦。”

　　声音甜美，连脸上的十五张红唇都笑得如此可爱。

　　我伸手接过了那张说明书，粗略的扫了一眼，还好，大部分按钮的功能都跟他们家原先的产品差不多。

　　虽然解说员小姐真的很热情，但是我是柏拉图主义者……

　　这个时代或许没有人知道柏拉图是什么，我也仅仅是从出土的书籍中窥见只言片语。

　　有关真理，人的意义，或者爱情本质的吉光片羽，就像无数消散在那场史无前例的巨大浩劫中的其他明珠一样，被深深的掩埋在旧星的废墟底下。

　　无人能窥见一点。

　　真理已死，现在是金钱大行其道的世界。

作者有话说

　　第一人称小脑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