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度不可耻，蔓蔓不经心》庄达生

6、第六章

　　他俩的笑声，虽然极短促，但很显然，这是在老师们的怒火上足足的浇了桶油，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即使两人迅速调整面部表情，脸拉的比谁都苦，也于事无补了，接下来新一轮的狂风暴雨过后，所有人都臊眉耷眼的走出办公室，其他同学回班自习，李承泉和林嘉蔓走廊罚站静思己过，明天请家长。李承泉低头斜眼瞟了一眼旁边，林嘉蔓一脸凝重的目视前方。

　　话说被叫到老师办公室后，十几个人低着头挤在一起围在化学老师办公桌边，在三位老师情绪饱满的训话的时候，刚好在李承泉视线下摊着一本打开的小册子，于是他一边听训，一边看着上面的内容，那本小册子名叫《教师行为规范准则》，当看到 “热爱学生，教书育人。要关心爱护学生，尊重学生的人格。不得讽刺、挖苦、侮辱学生，不准有伤害学生身心健康的行为 ”这条的时候，他没绷住直接笑出来了，但他没料到对面同时还有一个笑声，直到被老师揪出来单批的时候才知道另一个脑残是林嘉蔓。他不知道她为什么会笑，但是看到笑的人是她也不那么意外。

　　李承泉越想心里越乱，索性扯掉盖在脸上的枕巾坐起来，拿起手机、解锁、发微信、锁屏，动作一气呵成。

　　林嘉蔓一家三口吃好午饭回酒店，父母上楼午休，林嘉蔓去了旁边的花鸟市场看动物，手机响了，一条新微信

　　“今天晚上有时间一起吃饭吗？”——李承泉

　　林嘉蔓挑了一下眉毛，在她看来，他们俩虽然初高中都是同学，但其实并不熟。

　　初三分班以后坐前后桌，但两人基本没说过话，她只记得有次夜自习开始之前，前桌的同学和她们俩聊到了很好笑的事情，她回头要拉李承泉和闫冰也来凑热闹的时候，刚好看到李承泉满眼含情地正在给闫冰递什么东西，在毫无防备之下看到林嘉蔓回头，闫冰赶紧抽回手，害羞的满脸通红。李承泉抿着嘴转过头瞪了她一眼，收回了伸出去的手。林嘉蔓身子转了90度，左胳膊撑在闫冰的桌子上，半张着嘴话还没出口，就看到对面两人的窘态，同桌和前桌的同学顺着她的方向也看向那两人，她意识到是自己贸然回头搭话给别人造成困扰了，于是迅速转回去接着同学的话头继续嘻嘻哈哈。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主动回头找后面两位说话，林嘉蔓打小就知道非礼无视，非礼勿听，可不能再失礼了。

　　后来被化学老师叫到办公室训话，本来刚开始她也觉得懊恼，自己应该要背熟化学式和实验现象的，就因为借了本相声大全，没日没夜的看，才耽误了这段时间的学习。结果看到班主任和年级组长急匆匆的赶来后，化学老师不断拱火，那两位老师连续输出，一问一答一捧，语言节奏炉火纯青，她觉得三位老师是义愤填膺的来了段群口相声，然后就不合时宜的笑了。等看到还有个愣头青和她一起笑的时候，她心里其实是特别感激的，如果一个人罚站，那实在太丢人了。

　　现在看到李承泉发来的邀请，她觉得这只是成年人的社交礼貌，偶遇远道而来的老同学，于理是要问候一下的。很周到，大家都变成熟了呢，林嘉蔓想道。

　　“太客气了，我们明天就走了，所以今天下午再各处逛逛，以后有机会再约饭啊”林嘉蔓回复道。

　　发完微信一直等手机响的李承泉正在房间里来回走着，听到提示音后马上打开屏幕，看完内容后，拿着手机的手沉了下去。顿了一下，重新抬手发了一条：

　　“我今天一直有空，你们在哪里，我开车带你们逛，晚上咱们一起吃饭。”

　　林嘉蔓看了一眼信息，想了一下，给妈妈打了个电话。

　　“妈妈，今天上午在学校遇到的那位老师叫咱们一起吃饭，我谢绝了，然后他又说下午要带我们去逛。我觉得不合适。”

　　“你回复了吗？”妈妈问

　　“没有，我第一次回绝了，他又坚持，我觉得不好再拒绝，所以准备晚上和他一起吃饭，你和爸爸现在下来，咱们仨下午就近逛逛，顺便在夜市吃晚饭，吃完你和爸爸回酒店，我再去找他坐坐，你说呢？”

　　“多年没见，人家孩子知礼节，老同学叙叙旧应该的，回绝了不太好，爸爸刚起来，我们整理好下来。”

　　林嘉蔓挂断电话回了一个微信：“如果晚上8点左右有空的话，我们一起吃饭吧。”

　　“好，到时候我去接你”，李承泉回复的很快。

　　晚上7点，李承泉问林嘉蔓要定位，他想看看距离，来合计出发时间。林嘉蔓和他要餐馆地址，说两人直接在店里碰面，于是李承泉直接拨了语音电话，林嘉蔓看着手机又挑了挑眉毛，接通电话喂了一声，就听对面说：

　　“你们现在在哪里，我开车过去很方便。”

　　“我们正在夜市里凑热闹，体验一下本地特色，一会儿逛完了妈妈他们回酒店，我直接去找你”林嘉蔓笑着答道。

　　“是在健康路还是磨李社区？”

　　“健康路”

　　“好的，大概7点40左右到，我送叔叔阿姨回酒店。”

　　“真的不用麻烦。 。。”

　　“到了我给你打电话，你们走出来”。李承泉挂了电话，检查了一下随身物品就出门了

　　林嘉蔓举着手机一脸尴尬的看着老爸老妈说道：“小伙儿挺倔，非要来接。”

　　晚上8点，两人准时坐进了餐厅。李承泉原本定的是一家改良本地菜的创意餐厅，但是电话里听到林嘉蔓在逛夜市，他就猜到她把晚饭时间定到晚上8点，其实就是准备提前吃点东西后和他礼貌性应酬一下的，所以他改到了一家吃茶宴的餐厅，可以选一些小点心给她。

　　餐厅布置的很简单雅致，店内面积看起来，没有雅间，大但座位不多，且桌与桌相隔的距离很妙，看似不太远，但是在店内背景音乐之下，同桌人正常音量交流是完全不用担心被邻桌听到的。打光舒适，局部光源安排的都很科学，明朗不刺眼，能看清脚下的路，能看清对面人的脸，能看清桌上的菜。林嘉蔓也去过一些类似风格的餐厅茶室，有坐席设计都是独立空间的，临湖临江的，山里园林里的，但不管经营者对目标客户的定位是精英还是平民，室内装修总跳不出松树、细竹、苔藓、铜钱草、奇石、白色砾石、禅意字画、佛像石雕、蒲团榻榻米椅等等这些元素范围，无非室内山石景观大点小点，树木花器多点少点，餐品价格贵点贱点。。。至于对字画摆件这些雅器的鉴赏技能，林嘉蔓是不具备的，更不要说对食器茶具的使用体验这项进阶版的感知能力了，不论是大师手做还是批量生产，对她只言都是饮、食之物。倒是灯光设计水平的高低，确实通过视觉感受可以分辨出来，比起一味着靠灯光昏黄迷离来体现幽静，那种打光有重点、光线有层次的空间照明确实要显得高明不少。

　　李承泉把菜折子递给林嘉蔓：“看看有没有特别感兴趣的。”

　　林嘉蔓双手轻挡了一下：“你推荐就好，我没有忌口。”

　　李承泉点头应了声“好”，然后翻动折子看着。

　　在他点菜的时候，林嘉蔓打量着这位老同学，利索的寸头，干净的双颊，浅褐色的中山领休闲衬衫，材质看起来很舒服，衬衫是宽松剪裁但是有支撑感没有垮在身上，袖口卷到手肘附近，漏出半截小臂。林嘉蔓盯着这半截小臂暗自咂么着嘴：“不粗不细，随着手上轻微的动作隐隐能看到手肘外侧肌腱处的肌肉，肤色是太阳晒过的颜色还略带光泽，好看，真好看，腱子肉就是好看。” 她想起了贾宝玉看薛宝钗雪白一段酥臂时的感受“正恨没福得摸”，此刻完全理解了贾宝玉。

　　点好菜后，茶水很快先上来了，李承泉看了眼对面还在出神的林嘉蔓，没说话，径自倒了两杯茶，端起一杯放到她前，然后看着她。茶杯和桌子轻碰的声音把沉浸在大脑内景中的林嘉蔓拉了出来，她收回目光看到了面前的那杯茶，这才抬头看向李承泉的脸，发现对方也看着自己，就有点不好意思了，想着得找个话题破一下这个场面。

　　她的整个面部表情变化李承泉都看在眼里，他觉得有趣，为了让她不那么窘迫，李承泉说到：“这是八宝寿眉茶，茶叶量减少了，不用担心晚上睡不着。” 她没换衣服，和中午见时穿的一样，只是中午的低发髻现在扎成了高马尾露出了整张脸，和初见时那个阴天的下午一样，灯光下丰泽莹润。

　　林嘉蔓啜饮了一口茶，清淡回甜，说了一句：“好喝”

　　陆续上来的菜品不多，刚好摆满了两人中间的桌子面积，爽口多彩芽苗，炝拌萝卜皮，菌菇芦笋，高炉烧饼，3样小糕点，餐具是看起来很朴实的土陶，盛盘的大小也和菜量匹配。服务员按照李承泉的示意，把一碗银耳桃胶放在林嘉蔓这边，小碗米线放到他面前。

　　“现在在杭州工作？我看你微信IP 是杭州”

　　“嗯，毕业到现在一直在杭州。 ”

　　“叔叔和阿姨也一起去？”

　　“对，林嘉谦读大学了，爸爸妈妈就可以去和我住段时间。”

　　两人边吃边聊着，李承泉戴着手套给四个烧饼都夹好肉，然后垫着纸递给林嘉蔓道：“尝尝这里的特色，这个夹的是牛腱子肉，吃完再尝另一个肘子肉的。”

　　林嘉蔓刚才逛夜市的时候尝了几种小吃，肚子不饿，但是这家的菜她觉的很对胃口，吃的开心了人就不自觉的放松了下来，她自然的伸手接过来咬了一口，确实很好吃，忘了说谢谢，甚至忘了坐在对面的是位男士。

　　“味道怎么样？”李承泉看着她。

　　“很好吃，烧饼和肉都不干。”林嘉蔓边说边满眼带笑的抬起头看向李承泉，四目相对后，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有点忘形了，他们俩只是第一次一起吃饭并不熟的同学呀，这情形是不是稍微有点越界了？她调整了一下面部表情，把剩下的饼塞到嘴里迅速的吃完，然后拿起纸巾擦了下嘴，再没动筷子，边一勺一勺地喝着那碗银耳羹，边客气的搭着话，她想回去了。

　　李承泉不知道为什么刚才还兴致勃勃吃菜的人怎么一下就拘谨起来了，中午在学校的时候，他注意到她手上没戴戒指了，晚上出来吃饭最想要问的问题还没问出口，现在看她有点想结束了，于是手里夹着菜看似漫不经心的随口问了一句：“你成家了吗？”

　　“还没有。”

　　“哦，有计划了吗？”李承泉继续夹着菜。

　　“呵呵，说来惭愧，连男朋友都没有。”林嘉蔓苦笑到。

　　“有什么惭愧的，这不刚到适婚年龄么。”李承泉只觉得一身轻松，这顿饭吃的好啊，心也不烦了，脑也不乱了，神清气爽。

　　“对吧，我也这么觉得。”林嘉蔓放下汤匙，笑着接话，她觉得‘刚到适婚年龄’这句说的真好。

　　“同学们都结婚了吗？”李承泉又问，他几乎不知道同学们的近况。刚上大学时，高中同学们假期还会小聚，但是聚起来的人越来越少，后来连电话联系的人也几乎没有了，更不用说初中同学。大四那年寒假，突然有人组织初中聚会，老师们也都去了，李承泉有事晚到了半个多小时，到包间以后和同学们寒暄完，四顾看了看没见到林嘉蔓，只听到班主任和旁边的同学聊女大十八变，初中时长得像个小男孩的林嘉蔓现在成漂亮姑娘了。才知道她也有事，提前来和老师们问候完，刚走没一会儿。聚会结束的时候大家都相互留联系方式，李承泉问班主任要了林嘉蔓的微信，但是她一直没通过验证。

　　“可能吧，我知道的都结婚了，而且大部分都有了小朋友，我算非主流，这也是我觉得惭愧的地方。”林嘉蔓耸了耸肩，她说的是实话，多年下来心智历练的算成熟，虽然亲戚、同学的闲话对她全无影响，但当父母开始为自己婚事暗自忧心，最亲近的朋友忙于经营自己的小家庭而疏于联络的时候，自己有时难免会自责伤心。

　　“每个人成长周期不一样，没有可比性。”李承泉放下筷子，拿起毛巾边说边擦着手。他刚才把盘子里的剩菜收了个尾。

　　“即使是同类植物，把它们的生长过程拉到一个时间轴上看，也会出现有的刚到花期，有的正值果期的情况，但不管哪个时期，只要自己愿意，终究都经历的到。”李承泉补充道。

　　“你是懂稳定军心的，今天听君一席话让我豁然开朗啊，果然解放军是最可爱的人”林嘉蔓笑着说。

　　“我现在也单身，家里也催的紧，但我还是想按照自己的心意选结婚对象。”李承泉拿起剩下的两个烧饼，递给林嘉蔓一个。

　　他没有妻子没有女朋友，林嘉蔓看着递过来的饼，顿了一下然后笑着接过来。因为自己一直是单身，所以参加工作以后，她会格外注意日常工作中与身边已婚或有女朋友的男性保持恰当的社交距离，一方面可以避免成为同事们休闲娱乐时的谈资，更重要的是她觉得这是对男同事另一半的尊重。刚才大意接过李承泉递过来的第一个饼的时候，她已经觉得自己失了分寸，现在听到他是单身，就松了口气。不用那么紧绷着时刻注意言行了。

　　李承泉看她接了自己递过去的饼，接着说：“ 有的人选择的是穿衣吃饭的本钱，有的人选的是称心如意的爱人，起心动念不同，原则也就不一样了，但不同的选择标准并没有高低对错之分，自己心里有数就行了。”

　　晚上回去的时候李承泉送林嘉蔓，车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她在出神回味他刚才的话，他看着走神的她在想是不是今天自己话多了。路不长，很快就到了酒店门口，林嘉蔓解开安全带道了声谢正要下车，李承泉问：“明天几点的飞机，我送你们去机场。”林嘉蔓连声婉拒：“太客气了，真的不用麻烦，有时间来杭州的时候随时联系我。”

　　下车后林嘉蔓还是习惯性的站到一旁，看着车开出以后再转身上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