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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北边开了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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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柘镇是个边陲小镇,天生的气候不太好,少雨少水,种菜种稻都只能长出稀稀拉拉的芽,种瓜种果也要比别的地方长出来的酸涩瘦小,施肥浇水一概无用,再好的种苗也无济于事,整块土地呈现出一种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的贫瘠与荒芜。
地荒便也罢了,偏偏位置还差,四面环山,来往都得爬许久崎岖的山路,来回一趟实在代价太大,路过的商人都绕着它走,自然而然地也断绝了镇上人往来通商的路子。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活在这样天时地利一样不占的土地上,当地人都难免地呈现出与之气质相符的贫穷与困顿,长得如出一辙的面黄肌瘦,可能正是因为这一点,镇子北边那个小客栈开业的时候,才在镇子上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客栈老板是个看不太出年岁的男人,脸上线条柔和,五官周正标致,眼神温润平和,只在眼角淡淡的纹路上能看出一些岁月的痕迹。
虽看不出年岁,但能看出他绝不是这个镇子上的人。大家都知道,这样高挑挺拔的身段与举手投足间的气度不是它们这么个穷乡僻壤能养出来的,哪怕他穿着与大家没什么区别的麻布衣服,那从来都整洁熨帖的穿法也不是他们能学来的。
大家一开始都觉得有些奇怪,他们镇子是出了名的人穷物贫,大老远的来这么一个地方开个客栈,怕不是脑子有问题。客栈刚开起来的时候,大家都抱着很一致的悲观态度,长柘镇民风淳朴,时不时的还有几个好心人路过时劝老板——留着这些钱做些别的营生好了,这买卖看上去就得赔。
那老板性格好得很,永远笑着很温柔地说话:“赔不赔总要做了才知道。”
那仗义执言的大爷看他一副不撞南墙心不死的样子,再听听他一口字正腔圆的官话,没忍住扶了一把头上的草帽:“后生仔,你是外来客吧,来来来,我教你一句我们当地话。”
大爷嘴里蹦出两个短促而粗鲁的音节,老板跟着学了一遍,学出来八九分像,周边围着的三两个人一齐发出哄笑,老板反应过来不是什么好话,也没气恼,跟着一起笑起来。
那边倚着墙根嗑瓜子的一个麻子吐出一口瓜子壳:“老板,你做什么要来我们这儿开店啊?”
老板笑着眯起来的眼睛就有些晦暗不明,而后瞳孔一转,笑意更深了:“我喜欢你们这儿,热闹。”
热闹吗?麻子不懂,长柘镇人丁不旺,也不够繁华,要选个热闹的地方,实在轮不到长柘镇,但老板看着他说这话时笑得很真诚,他不好再问。
这客栈于是就这么开起来。
然后理所当然地生意不好。
本地人穷,没几个会来吃饭的,外地人少,没几个来住店的,客栈门口天天门可罗雀,却从来不见老板着急,他依旧笑呵呵地迎来送往,人是一贯地好脾气会说话,因此跟街坊乡亲们处得越来越熟络。
老板像是有些死心眼,守着这么个客流稀少的店,定着和当地消费水平齐平的价格,仍旧坚持每天用着很新鲜的瓜果蔬菜,采购的是酿了多年的酒水,他甚至雇了两个跑堂的小伙子,每天把店里店外几个房间擦得一尘不染。
渐渐的,生意开始有些起色,可店里还是不盈利,来的客越多就赔得越多。
其中一个被雇来的小伙子估计是担心掌柜的这样败家下去,月底开不出月钱来,某天店里不忙的时候偷偷地问老板:“掌柜的,咱这样下去真的能挣钱吗?”
老板看他偷偷摸摸地过来咬耳朵,以为是什么大事,听完没忍住笑出了声:“放心吧,你看店里生意不是越来越好了吗?”
不料对方是个衷心的,闻言快急得哭出来了:“掌柜的,你到底看过咱的账本没有呀,咱这个成本这个价格,客人来一个我们赔一份,哪儿有你这样做生意的呀!”
老板闻言眨眨眼睛,眼里适时地透出一丝不符合气质的迷蒙来,刚好麻子吃完要走跟老板打了个招呼,他笑着点头,从对方手里接过一把瓜子,塞了一粒进嘴里,边嗑边说:“什么账本?我可看不懂那个,你替我管着就好了。我就喜欢店里客人多,这样热闹。”
跑堂的小伙子目瞪口呆地看着他的败家老板,半天没挤出一句话来,只见他家老板见了熟人,又一转身迎了上去:“王伯!您好几日不来了,上次给你留的酱牛肉还要吗?”
王伯听了很开心,对他家的酱牛肉表达了很高的评价,同时对店里的发展提出了些建设性的建议:“老板,你这客栈也开了许久了,总得有个名字吧,写个招牌,我们平时叫起来也方便。”
老板很认同地点点头:“是该有个名字,可这起店名可是个大事儿,我没读过几天书,怕是起不好。”
王伯已经用筷子夹起了他的酱牛肉,桌上的烧刀子香气扑鼻,他满意地闭上眼睛:“哎,要照我说,这事你不如去求求西边的胡学究。”
胡学究是个久试不中的老书生,嚼了一辈子的字,虽然没有在功名上有丝毫的体现,他依旧是这个僻远的小镇上为数不多的读书人,过年写个对联,哪家孩子出生了想取个好听点的名字,都得拎上点东西去找他。
老板拎了二斤屠苏酒去找了胡学究,笑眯眯地说我没有什么别的想法,就图个吉利寓意好,想要客人多,店里热热闹闹的。
那胡学究于是把墨水蘸了又蘸,替他在招牌上写了“客似云来”四个大字,问他怎么样。
那老板看了又看,良久,突然笑起来:“很好,就叫这个。”
客似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