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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上篇 ...

  •   【一】
      “教主,这陷阱用上‘捆仙索’恐怕不大妥当吧?祭司大人毕竟……”
      “毕竟什么?”红袍男子冷眼瞥了对方一眼,戴兜帽的弟子立马单膝跪下,不敢再言。
      “宠物不听话,主人当然得收拾。”
      “教主圣言,昭如日月!”
      此话一出,先是近身的一众弟子应声附和,紧接着如风寒流窜、瘴气席卷般在整座山头的教众中此起彼伏。
      被恭维得不甚耐烦的红莲教教主诛崖转了转眼珠,心中叨念着:瞎喊什么口号,一群蠢货,我们可是个正经魔教。
      “教主!抓住祭……抓住那只山精了!”
      满脸慵懒冷漠的教主大人侧身回头,对着前来禀报的哨探绽开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露齿笑容。
      【二】
      樵夫带着一对儿女如往常一般朝钟离山走去。今日天气暖和,山中无雾,想到可以多砍一些柴回家,他们的脚步不觉间多了几分雀跃。
      “快调头!别进山!”从一条泥泞细道连滚带爬而出的中年佃户大声急呼。
      “这、这是怎么了?”樵夫的话音刚落,佃户的背后接二连三冒出更多仓皇奔逃的百姓。
      “白祭司!白祭司在山里!快逃!”
      “爹爹,他说的可是那个屠了好几个村落的白祭司?”樵夫年幼的女儿天真无邪地仰头问道,却见一向沉稳的父亲大人额头渗出了粒粒冷汗。
      “听闻白祭司长了三只眼睛、八只手,面若罗刹,脚蹬血火,甚是可怖!”年长几岁的哥哥打了个寒战,“此人能知过去未来,又能御风遣雨,还能令百虫待命、阴邪作祟,这般了得,偏偏喜怒无常、杀人无由,连那些江湖中人都对他避而远之,怕不是个千年妖物!爹,我们还是快走吧!”
      “臭小子,早告诉你别听村口的苏幺妹瞎说书,世上哪有妖精!”说这话时,樵夫已经一手抱着女儿一手提着儿子逃之夭夭,疾驰中,对后背飘落下一张撰着窃听符文的黄纸浑然不知。
      【三】
      白十岚叹了口气,却并非因为自己此刻身陷一个又脏又臭的泥坑动弹不得:“听听,那都是什么话,好歹同袍一场,教主和兄弟们就这般不遗余力地抹黑我?”
      “叛徒没有资格说此话。”诛崖居高临下地瞅着他,“我迟早要把你到处乱贴符文的那只手砍掉。”他撕掉隐藏在自己后肩上的一张绘着定身符文的纸,轻轻一挥手,纸片便在空中烧成灰烬。
      诡计败露,白十岚尴尬地堆笑。
      “三年前你叛教出逃,是因为推算出了如今的一切,是不是?”诛崖质问。
      教中人皆知,红莲神教大祭司白十岚虽是一只山精,但擅长绘制千奇百怪的符文,却也多为捉弄他人之用,唯有占卜之力,无出其右,屡建奇功。
      “别人不知,但教主应该清楚得很,我只是一只信口雌黄的小妖。”他一本正经地回道。
      诛崖的呼吸加重,他在极力抑制愤怒:“本座当年把你从山中陷阱之中救出,并予你祭司重职,当真以为是因为你巧舌如簧哄得本座开心么?没有人比本座更清楚你的价值,而这是你还活着的唯一理由。”
      白十岚顿了顿,扯出一个认输的苦笑,“那日我真不该闲来无事卜那一卦……得知你那位女侠故友将为国捐躯,而你必定会命我令其复生,我不能坏了这天地法则,唯有离开。”
      电光石火之间,诛崖收紧了捆仙索,“你若不肯还我她的性命,本座就毁了你的天地法则!”
      【四】
      “阿诛!我即将远行,你不请我喝杯践行酒么?”一身赤霞红衫、腰间挂着雕龙长剑的女侠在小河对岸高呼,从屋檐落下的一片荼蘼花瓣正好粘在她的发端。
      倚着栏杆还在生闷气的诛崖不为所动,这一回,连她明亮爽朗的笑容都无法撼动他。唯独那片染白乌丝的花,格外刺眼,让他不得不放下架子,一个健步,轻点水波,飞身来到她旁边。
      “这次我允许你喝醉,醉了就不必去那鬼地方了。”他轻轻拨掉她发间的花瓣,又从腰间拿起酒壶递予她。
      女侠但笑不语,接过酒壶仰头一饮,饮罢横袖擦嘴:“果然还是阿诛你从巫南带来的莲子酒最为纯正!”
      诛崖恼她岔开话题,“你要是非去不可,那便再等我五日,五日后待我处理好教中之事,定陪你一同前往!”
      女侠望着眼前匆匆流淌而过的河水,叹息一声:“边关告急,我们都等不起。”
      “那么多江湖人士前去支援,不差你一个!你本就武功平平,去了也无大用!”诛崖咬牙切齿道。
      “哈!”女侠对那句“武功平平”的评价哑然失笑,一拳打在对方肩膀上以示不满,未几,郑重相告:“若是挚友,便勿再阻拦。”
      诛崖吃痛蹙眉,却并非由肩膀的痛感造成,而是那一拳一语,竟像是生生打在他心头,让他痛苦难言。
      “我走了,阿诛。世间之事,有所为而有所不为,别忘了你答应我之事。”红衣女侠洒脱转身,坚定地朝那迢迢官道走去。
      一天一地,一人一剑,那是诛崖最后一次见到他的女侠。
      【五】
      月影西斜,红莲教后山的小树林中,一池红莲旁对坐着两个人。
      红袍倚着青石,右手执一杯莲子酒,眉眼怔怔入神,似又想起了一些泛黄往事。
      白衣轻纱翩翩,被迫正襟危坐,“你为何让教中之人向外传言,我有三只眼睛、八只手?”口吻云淡风轻,仿佛不是在质问,而是在称赞。
      红袍诛崖抬起眼皮,盯着对方眉间的一抹朱砂,笑着收紧了手中的捆仙索,“我可没胡说。”
      白十岚微微蹙眉,从唇间轻呼出一声“呲”。金色的细索在他身上微微发亮,瞬间一个巨大的白色花朵幻影在他身后绽开,细细一数,那正好有八片花瓣。
      “你又为何让教中之人向外传言,我面若罗刹,脚蹬血火?”白十岚忍受着灵力四散,再问。
      诛崖瞧着对方苍白似鬼的面容,还有半浸在池水中缠绕着红绳的双足,毋庸置疑地笑道:“皆为事实。”
      “可是教主,御风遣雨、毁田坏屋;号令阴邪、屠杀村落,又从何说起?”
      诛崖慵懒地打了个哈欠,“就当是你叛教出逃的一点代价。况且,若你想,也并非不能成。”
      面对轻描淡写的污蔑,白十岚也不生气,“你知道我没有叛教。”
      “身为神教祭司,隐瞒卜文,擅自出走,便是叛教。”诛崖抿了一口杯中的莲子酒,决定将对话引入正题,“但祭司曾功高劳苦,本座也并非不念旧情,只要你能……”
      “你知道,我不能。”白十岚罕见地打断对方,神色比以往更加坚定,“这正是三年前我隐瞒和出走的原因。故人已去,教主不如将精力放在她嘱托你之事上。当下武林趋于平静,正是神教革兴之时……她不是一向希望你‘改邪归正’吗?”
      诛崖哂笑:“她从不认为我是‘邪’,又何来改邪归正一说?她与你们这些世俗之辈可不同。”
      一丝几乎不能被人察觉的怒色凝在白十岚眉头。
      他最恨他的一厢情愿。
      【六】
      白祭司顶着叛教的罪名,被关进了深埋地底数丈的暗牢。
      在他妥协之前,诛崖不打算饶了他。
      一晃大半年过去,这场拉锯没有任何进展。无论身处何地,哪怕是江湖人最谈虎变色的红莲教地牢,白十岚也总能享受内心的自在。而诛崖也无心再管他,倒不是要处理堆积的教务,而是三月到了。
      三月的巫南没有草长莺飞,只有终年不散的雾霭弥漫出毒物的乐园。
      除了后山天然的红莲池,这个偏角的别苑是教中唯一赏心悦目的景色。诛崖费了好几年心血才将其打造得形如江南的庭院。
      可他还是不满意。
      “庭中应该建个月亮门,那边好像少了些竹子,与她说的‘影镂碎金初透月,声敲寒玉乍摇风’的意境还相差甚远。”
      诛崖总是在这样默默叨念时,候在一旁的账房先生有苦难言,满脸写着“又将是捉襟见肘的一个月”。
      当今年诛崖说要造一个草长莺飞的景观时,账房先生递上账簿,告老还乡。新接手的账房殷勤地奉承诛崖的妙想,当天便差人去了蜀地采购最上等的楠竹。
      但诛崖也并非完全不知食玉炊桂,便辞了一半劳力,亲自挖土搬砖。有臣属帮派前来汇报时,见堂堂教主大人拿着锄头卷着裤腿满身是泥,不免诧异狐疑。传到江湖,这又成了一桩匪夷所思的红莲教异闻——
      “魔教定是在研制什么邪门武器!”江湖人信誓旦旦地说。
      【七】
      “有刺客!”
      听到护卫扯开喉咙大叫时,诛崖正坐在庭中的池边撸猫。
      刀光剑影瞬间袭来,他护着手中的小猫转身躲避攻击,顺势拂袖掀起一股池水朝来者打去。来者也不闪避,谁知这股水竟力大无穷,无数水滴刺进了他的皮肤,留下深深浅浅的血洞。
      “真是邪魔外道!”疼得呲牙的刺客怒喊。
      怀中小猫的表情比主人更委屈。
      “狂徒小儿,报上名来,改日好知会你家人立碑刻字。”诛崖淡淡地说道。
      来者怒哼一声:“我乃神农草堂大弟子吴廷,两个月前你红莲教夺我神药、灭我满门!今日我云游归来,闻得你诸般恶行,定要我为师门报仇雪恨!”
      哦,神农草堂的人。诛崖低头抚了抚猫背,“神农白叟那个老匹夫,年轻时私采巫南仅有的两株五芝玄涧,却又将其束之高阁,委实卑劣。本座夺回这灵药,不过是物尽其用,何错之有?你神农草堂三十口人,竟无一人有自主意识,都随着那神农白叟跳崖殉药,委实活该。”
      “你住口!”吴廷涨红了脸,欲再度挥刀相向,却被身后赶来的数十个红莲教教众用长棍夹住,片刻之间便跪地动弹不得。
      “教主!请立即下达格杀令!”右护法急急上前进言,他知此厮擅盾隐之术,若非人死灯灭,定无法长久将其困住。
      “我们可是个正经魔教,怎能一杀了事这么便宜他。”诛崖细长的眼睛一弯,颇有几分女子的妩媚,众人便知教主大人又有了鬼主意。“把他关在地牢,每日早晚处以极刑,直至他力竭身亡。”
      听到“极刑”二字时,哪怕早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复仇者也忍不住颤抖起来。
      只有红莲教的人在内心翻了一个白眼,因为他们知道,教主口中的“极刑”,不过是用一根芦苇挠脚心。
      吴廷被人架走之前,没有人注意到他身上藏着暗器。
      一支袖中箭赫然从他右臂射出,眼看诛崖避无可避,必定中招,众人惊呼之际,一张黄色符文急速飞至,替他生生挡下了这次攻击。
      吴廷的复仇失败了,而那张被冷箭定在长廊柱子上的符文,缓缓渗出了血。
      “谁要你替我挡,多事。”诛崖别过脸没看那符文,顿了一会儿又向右护法嘱咐道,“给他送金疮药去。”表情极尽冷漠。
      右护法带人退下后,留在庭中收拾残局的教众拾起带血的符文端详,那是他们第一次目睹白祭司使用替身符。
      【八】
      八月,巫南迎来一年一度的祭祀盛会,所有分坛、附属帮派都要循例到红莲教总坛朝拜、敬献。
      万人来朝,声势浩大。但诛崖嫌麻烦,一直待在别苑,不愿被人叨扰。实在拗不过左右护法的三请四催,他才懒懒散散地披了件长袍来到主殿。
      盥洗,拜礼,迎神,占卜,初献,乐舞。巫南的祭祀与中原的没什么不同,只是今年大祭司归来,总坛以外的万千弟子不知教主是否会让他重掌占卜一事。
      要知道,占卜乃整个祭祀盛会最重要的环节,来年的运数、行事规划全仰仗祭司的一张卜文。而白十岚是巫南数百年来唯一非人类的祭司,也是最灵验的占卜者。他的威望曾一度高过教主,但教徒们也明白,教主诛崖是唯一能控制他留在神教的人,二人携手治教,这才让江湖人闻风丧胆。
      是以二人的纷争成了红莲教内人人心照不宣的忧愁。众人私下皆言,这一切都要怨那位大名鼎鼎的女侠,若不是教主行走江南时遇见了她,红莲教根本没有任何软肋。如今她香消玉殒,却造成了教主与祭司之间前所未有的裂缝。在白祭司离教的这三年,替补的祭司甚至连卜文都写得错字连篇。“运数已尽”四个字在教众心中埋下了种子。
      所幸白祭司终于回来了,虽然是被动的。但这已然燃起了今年前来朝拜之人的信心。他们穿上最华美的礼服、带上最珍贵的礼物,满腹期待地全情投入到这场盛会中。
      当一袭白纱的白十岚领着祭祀队伍走上祭坛时,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但看到他足踝缠着的红绳时,又不免心里咯噔一响。
      那是教主的捆仙索。
      诛崖盘腿坐在殿上,意兴阑珊地打了一个哈欠。盛大的仪式没能勾起他的兴致,就连刚出炉的卜文也无法驱赶他的睡意。
      终于等到礼乐奏起歌舞升平时,诛崖不到半刻便已微醺,右手支着脑袋小憩起来。迷迷糊糊中听到有人要献舞,他眼睛睁开一条缝,见半跪在殿前的似乎是天蛛门的陆掌门。这家伙武功不行,治家平平,是该掌握一门才艺了。出于敷衍的礼貌和一丝好奇,诛崖微微点了点头。
      得了准许,陆掌门大喜,回头朝谁使了个眼色,自个儿便连连往旁侧退去。
      一个身披胭脂红轻纱的少女垫着白皙的足尖轻盈登场。
      只见她朱颜半掩,体态曼妙,轻纱一层紧贴肌肤,一层翩翩绕绕,乐还未响,舞还未起,已吸引足在场所有人的目光。
      待鼓起音落,她腰肢轻扭迈步上前,舞姿干净利落,一抬手一蹬腿皆在鼓点之上。
      鼓音又响,她合着节奏迈开舞步,玉臂伸展之际,薄纱散落在地。
      鼓点再响起时,她已来到诛崖身侧,有轻柔的呼吸萦绕在耳边。
      诛崖不为所动,细长的眼眸倏而向上一抬,跳舞的少女心中一骇。视线相触的那一刹那,她看见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明明在笑,却有一丝危险的意味。
      突然她感到后背有一股拉力将她狠狠拽走,回头一看却并无他人。待她一个踉跄摔倒在地,四周一片哗然。众人都以为是她失误所致,却没人看到一张薄薄的符纸从她的舞衣上飘落。
      “教主息怒,是小女学艺不精!”天蛛门掌门匍匐上前请罪。
      “令嫒这舞可不太正经。”诛崖似笑非笑,“我们可是个正经的魔教。”
      “是!是!是!教主说得对!”
      “如此,就由你把这支舞再跳一遍,权当作赔罪吧。”
      诛崖话音刚落,年过四旬的掌门人却涨红了脸,哑口无言。
note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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