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剑】往生》四垣

1、第 1 章

　　木屋的门被叩响。

　　敲门的人不知是什么心情，动作很小，若不是盲人剩下的四感极为灵敏，许是听不到的。云天河对青鸾峰上下再是熟悉不过，很快就迎了出去。“紫英，你来了？”

　　“天河，你的眼睛？”来的人红发褐眼，对着云天河无神的双眼一时之间竟有些茫然，甚至忘记了对这可怜的失了明的青年自报家门。

　　“是...寒空大哥吗？”还是云天河惊人的耳力发挥了作用，认出了来客。“这么多年了，你怎么知道我住在青鸾峰？我给你倒杯茶吧，茶是紫英去陈州买的。或者还有寿阳的蜜酒，你看想喝点什么？”

　　李寒空摆摆手，意识到对方看不见之后连忙说：“你不要操心我，快坐下。”

　　“哈哈，寒空大哥你才是不要操心我，我自小在青鸾峰长大，特熟，看不见也不碍事的。”云天河听话的坐下，朝着李寒空的方向笑了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是菱纱告诉我的，你们在青鸾峰定居的事情。”李寒空想起那个红衣少女叹了一口气。

　　“什么！”云天河猛地站起来“寒空大哥你去鬼界了？菱纱现在怎么样？”

　　李寒空是从鬼界回来的时候遇见韩菱纱的，她现在已经接了她大伯的差事，在冥河摆渡。

　　“李大哥，你这次回去的时候能不能去黄山青鸾峰看看天河，虽然有紫英在，但是我还是很挂念他。”李寒空点点头。韩菱纱见他答应，露出了笑意，更是难得的哼起了欢快的小调。待到将要到酆都时，她又像突然想起了什么，叮嘱道：“千万不要告诉天河我在冥河摆渡，就说...就说我在奈何桥旁种曼珠沙华吧，这个听起来比较轻松些。”少女又碎碎念了些什么，李寒空没有听清，船便到了酆都的渡口。女子的身形消失在了人界。

　　“...她在奈何桥旁种花，不算苦力，可能因为她帮你们救了昆仑山下的百姓，积下了阴德。”李寒空张张口，还是说了韩菱纱教他的说辞。实际上，无论是在冥河摆渡还是在奈何桥畔种曼珠沙华，都是极为耗费精神力的活计，当韩家人的精神力被耗尽的那天就可以重新转世投胎，不过下辈子都会是痴儿。

　　然而面前的少年却不知道这点，反而是为了同伴没有遭受太大的痛苦而真心实意的开心着。李寒空不忍看他的笑，把头拧向了窗外，那里正是韩菱纱的坟墓，上面插着的冰蓝色长剑是望舒。

　　望舒剑...李寒空恨死这把破剑了。

　　“叩叩”门又被叩响，云天河站起身，“这回肯定是紫英来了，今天真是个好日子。知道了菱纱没有受苦，你们又都来看我。”

　　果不其然，门外站的是蓝白色琼华弟子装的慕容紫英。李寒空对这个没什么话的少年记不太清了，不过对方也好像如此。因为李寒空听见他小声地问云天河：“这位是？”

　　李寒空并不觉得有什么，倒是天河，难得露出了尴尬的表情，更加小小声地凑到慕容紫英耳畔回答：“是李寒空大哥啊，当初我们从鬼界出来，到了酆都就遇见了寒空大哥。他一眼就认出来我是爹的儿子，还送了我们火灵珠来着。”

　　慕容紫英轻声嗯了一下，示意自己想起来了。转身面向李寒空，“不知前辈今日来此所为何事？”

　　“是菱纱姑娘...”

　　“哦对了！紫英，寒空大哥是从鬼界回来的，菱纱让他来看看我们。还有，菱纱因为我们一起拯救昆仑山下的百姓这件事，所以在鬼界不用做苦工了，呵呵。”

　　李寒空才刚说出口几个字就被云天河抢了白，不过他也不爱说话，所以并不介意，只是看着面前两人交流。

　　天河刚才对着我的时候也和当年没盲的时候没什么两样，但是在慕容紫英面前似乎更放松些，很像是天青小时候。慕容紫英看向天河的眼神也充满关心。这个叫慕容紫英的，应该会对天河很好吧。这样子就算我走了，菱纱和天青也都可以放心了。李寒空心里盘算着，总还是对这个天青的儿子放不下心来。

　　他今年已经四十五岁了，面貌却依然不到三十。盖因当年他知道云天青的死讯之后就想方设法的去了鬼界，此后更是每年中元便去见他。后果便是如今魂魄不稳，半人半鬼，即将不久于人世。这次哪怕是没有遇见韩菱纱他也会去找云天河的，毕竟这是那个家伙唯一的亲人了。

　　“寒空大哥，今天你就在这里住下吧。我去抓野猪给你吃啊~”云天河今天的确是高兴了，拿上夏元辰送的开元追月弓和紫英为他打的天河剑就准备出去猎野猪。

　　“云天河！今天你倒是要好好告诉我，你平日里都拿天河剑做些什么？”约摸是李寒空在的原因，慕容紫英专门压低了声音，倒是平白添上点咬牙切齿的阴沉感。云天河感到大事不妙，脑筋一转，竟想到个办法。

　　“啊？我拿的是天河剑吗？我还以为是你给我买的铁剑呢。”平日里完全不见他因目盲拿错东西，现在倒是装的惟妙惟肖。岂知慕容紫英更生气了，挥袖转身就走了。

　　听到木门被大力关上的声音，云天河茫然地朝那边看过去。李寒空瞧他的确是不知道自己说错什么了才好心提醒：“我看着把天河剑剑身光华流转，应当是废了不少功夫才打造而成。城镇里随便就能买到的铁剑怎么能和它相比。”

　　“原来是这样。唉，我又惹紫英生气了，他好久没有来青鸾峰了，我很想他。这次他来又被我气走了，也不知道下次什么时候才会再来。”云天河垂下头，连平日里怎么都抚不平顺的炸毛都垂头丧气的软了下去。

　　之前想着慕容紫英可以照看天河的李寒空也有些失望，或许应该为天河找一门亲事？之前听说天河得了衔烛之龙的一口龙息，能活千年。普通人家定然不行，倒是可以找自家的傻徒弟，为天河介绍一个能知冷暖的。想到便去做，李寒空告了辞。

　　云天河还陷在把慕容紫英气跑的颓丧之中，没有过多的挽留。

　　李寒空没有修过仙，所以也不会什么御剑的法门。之前云天青说要教他，他想想还是拒绝了。毕竟他俩当初一起去琼华入门试炼，他没有通过，若是学了琼华的御剑总觉得心里不舒服。如今一步一步走下紫云架还是有些后悔的，以前就是年轻，还有这样那样的臭毛病，现在年纪大了，体力不济，倒是向往起了御剑飞行。

　　总算是到到太平村了，有些疲乏的李寒空正准备回家休息，就瞧见了笔直站在自家门口蓝白衣服的青年，他手上举着一把铁剑，面色冷凝，看来是把云天河胡说的话当了真。李寒空不觉好笑，直直走上前去。

　　慕容紫英听见脚步声就抬了头，看见李寒空，大窘，耳朵尖率先红了起来。“李前辈...你怎么在此？”

　　李寒空抬下巴示意慕容紫英看这武器铺的名字，慕容紫英转头，嘴巴跟着眼睛念了出来：“李家铁铺？”

　　“嗯，这就是我家。我和天青都是这个村子的，后来他被赶走，我就和他一起去闯荡江湖了。”李寒空想起当年，露出了怀念的神色。

　　云天青虽然是村里的一霸，但是势力范围仅限于紫云架的前端部分和整个太平村，两人刚出村子的时候，云天青还傻乎乎的问他“李寒空，你看那个是不是书上的海？”

　　李寒空不是本地人，是随着哥哥从外地漂泊来的，比起没出过村子的云天青也算得上是见识广博，敲了下那家伙靛青色的脑袋“笨蛋，巢湖你都不知道吗？”

　　那年李寒空才十五岁，云天青则是十三岁。

　　“之前听天河说，李前辈去过鬼界了。不知道李前辈用的是什么方法？”慕容紫英刚才便好奇这个问题，却没有机会问，现在正好有机会了。

　　李寒空回神，笑了一下：“听说你们是去不周山找了衔烛之龙才到了鬼界，我当初也听说这个法子了，但到了不周山却不知什么缘由没有见到衔烛之龙。后来死马当作活马医的去了酆都，才知道原来每年中元节的子时便可由城门处进入鬼界。”

　　慕容紫英心惊，居然这么简单？那若是一开始他们便选择这个方法，天河也不用受神龙之息，也就不会拿到后羿射日弓，琼华坠落之时天河不必强行驱动神器以致于失去光明，就算是没有不能长生了，但是以天河的天资也未必不能飞升。但也正是因为这一口神龙之息，他救下了许许多多昆仑山下的人。

　　李寒空见他面色纠结，隐隐中似有走火入魔征兆，急忙开口：“听闻你们是去鬼界找翳影枝的，这法子便用不成了。子时穿过人鬼两界的只是人的魂魄，□□是无法通过的，所以你们要是用这个法子，就带不回翳影枝了。”

　　慕容紫英听了这话才慢慢平静下来。李寒空一想便知，他是因为想到天河的目盲才会走火入魔，如此看来两人的关系的确是较为亲厚的，也就放心开口了：“紫英，我本是受天青和菱纱的托付来照看天河的。但是如今我的身体已经逐渐衰败了，恐是时日无多，今后天河就交给你了，好吗？”

　　慕容紫英见他神色郑重，也就认认真真地答应下来。“天河本就是我的伙伴，我从来都没有想过离开他。今后的日子我一定照顾好他。”

　　李寒空从手腕摘下一只玉镯，套到慕容紫英手上：“这个是他们云家的传家宝，以后就交给你保管了。”交代完之后坦然地看向慕容紫英身后的鬼差，“好了，我走了。”

　　“前辈？”慕容紫英正疑惑这镯子的用意，面前的李寒空便蓦然倒下。翻过身一看，已然没有气息了。

　　鬼界，李寒空来过太多次了，但这还是第一次以鬼魂的身份进来。

　　之前觉得压抑的氛围扫然一空，污浊的空气也变得好像清新了起来，云天青正站在鬼门关前等他。“让你不要总来看我，多养护自己身体。现在变成鬼了开心了？”

　　两位无常和云天青是老熟人，嘻嘻哈哈地走开了，给他俩留了说话的地方。

　　李寒空只是笑，不说话。云天青最受不得他这样，叹口气：“你知道的，你好好活着。就算我中间等到了师兄我也不会去投胎的，我会一直等你，这次绝对不离开你。”

　　“可是，你死了我活着干什么呢？你儿子有那个慕容紫英陪着，酆都到鬼界的入口一年只开一次，我还是生灵的时候在这里最多呆上十天。我也是会很想你的啊。”李寒空很少表达他对云天青的情感，这大概是他第一次这么直白又认真的表白。

　　没料到李寒空的回答，云天青愣了一下。然后眼泪就啪嗒啪嗒的掉了下来，“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也很想你的寒空。”

　　“不要紧，我们以后，一直在一起。”李寒空揉揉云天青的脑袋，然后把他揽到怀里，郑重地许诺。

　　云天青本来担心李寒空和韩家人一样要做苦力，但阎罗殿许了他直接投胎转世的权利。“我又不是盗墓的，我是劫富济贫啊，积阴德的！”李寒空好笑的捏云天青的脸，这是他小时候养成的习惯。

　　“你这样子说话就很过分了啊李大叔！”韩菱纱难得休息，来找鬼界中仅存的两个好友，就听见李寒空在说他们韩家人。

　　少女叉腰抬手的气势太足，李寒空只好讨好的献上昨晚云天河给他爹烧的半只烤猪。

　　“又是烤猪？天河这个笨蛋有没有点新意啊！每次节日都是烤猪，我吃烤猪要吃吐了！”鬼是不用吃东西的，但是依然有着味觉，云天河祭祀的烤猪色香味俱全，在鬼界各种祭祀物里算是紧俏货，但是再好吃的东西也架不住十几年一直吃。“什么时候紫英才能揽过给我们祭祀的活啊~~”

　　前几年云天河和慕容紫英在一起了，这消息是云靳来转生时说的，他好像是意外看到了天河和紫英亲吻的画面。“云天青你这个死断袖，生了个儿子还是个死断袖。幸好早就把你逐出村落，不然不知道还要带坏多少人！”

　　云靳是当年最看不起云天青的人，也是云天青和李寒空整日欺负的对象，所以他嘴巴不干不净两人丝毫没有放在心上。只是讶异了一阵，然后默契的失落了起来。

　　“我还挺喜欢菱纱这个小丫头的。”

　　“我也是。”

　　“不提这个了！李寒空，我今日是来找你算账的！”韩菱纱似乎突然想起了来意，怒气汹汹。

　　“怎么了小姑娘？”云天青拦在一脸懵逼的李寒空面前，试图安抚菱纱的情绪。

　　“有个说是巴蜀侠盗李寒空后人的家伙，到处诋毁我们韩家的搜囊探宝，说你们的飞龙探云手才是最厉害的！我今天就要和你切磋一下！到底是我们韩家的搜囊探宝厉害还是你们的飞龙探云手厉害！”

　　李寒空一听是因为这件事，便知道是自己那个不争气的侄子闯下的祸端，苦笑道“菱纱，我说实话，搜囊探宝和飞龙探云手肯定是不相伯仲的。”话说到这里，少女的脸更加气鼓鼓的了，“别生气，我还没说完。飞龙探云手肯定是比不过凌空摘星的，所以还是我不如你们韩家人。小辈不懂理，我今晚就托梦给他。”

　　韩菱纱一听他承认了韩家更厉害，也就不生气了。笑嘻嘻地就走了。

　　终于送走了一个小祖宗，李寒空长叹一口气。后面云天青的声音就悠悠传来：“飞龙探云手，嗯？”

　　飞龙探云手的来历有点猥琐，这是李寒空不可能对别人说的。

　　原名探云手，顾名思义，探云天青的手。

　　当年云天青还没上琼华，两人便已经情愫暗生，然而两人都自认足够优秀，谁也不愿意做雌伏的那一个。李寒空耍诈，在床上用了自己摸索出来的探云手，一把抓住了云天青的命根，从此昂首挺胸跨步走。后来又改动了一些，加上飞龙这样响亮的前缀，便有了飞龙探云手的横空出世。

　　“你说玄霄什么时候来呢？”慌张之下，李寒空只能顾左右而言他。

　　也好云天青足够吃这一招。“不知道，但他什么时候来，我什么时候走。”

　　虽然转移话题成功，但李寒空还是后悔提了这一句，成功打翻了自己的一腔醋意。“我很早以前就想说了，你对你师兄是不是太好了？我感觉他比我还要重要。”

　　云天青好笑地看着脸色很臭的李寒空，“吃醋了？我对不起师兄，所以我必须要亲口对他说一句对不起。但是，我对他真的一点都没有多余的情愫。我也对不起你，所以用接下来的时间陪你。你要相信，你在我心里，真的真的比他重要。”

　　“永远。”李寒空沉默半天，冒出来这两个字。

　　“什么？”云天青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我说，往后余生，我们都要一直在一起。等你等到玄霄了，愿意投胎了，我就和你一起跳轮回台。无论是下辈子，下下辈子，永永远远，我都要和你在一起。”李寒空眼神定定，等着云天青的回答。

　　“好。”云天青拉住李寒空的手，十指相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