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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二卷·第十一回《君侯携锦夜游雒阳,动之以情问苍生苦·上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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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接上回。
夜歌尚不知外面刚发生了一场惊天动地的对话,此刻他站在金听澜的榻前,看着故人如今形销骨立的模样,愤怒、悲痛和杀欲在心中交织,最后成了一片空白,只余潜意识推着他上前在金听澜身边坐下,向那人探出了手。
“郎君?”
夜歌试探着唤了一声,却得不到任何回应,他轻轻地将金听澜的脸转过来,拿惯了长兵的手在此时竟抖得不行,待他看到一双空荡荡的眼睛时,眸中盈着的泪猛地落下,砸在那人缠满绷带的手上,痛的却是夜歌的心。
金听澜的眼睛,那双曾经如灿阳一般的眼睛,今时却映不出眼前人的影子。
“公子……郎君……”夜歌手足无措,他扣着金听澜瘦削的肩,一声接一声地唤着他,疯了般地求一个回应,“金听澜,金听澜!”
撕心裂肺的呼唤似牵动了金听澜的哪条神经,他无意识地动了动手指,触到了一片温热,旋即蜷起手指,将那温热裹住。
“是我来迟……是我不守信,郎君……”
夜歌见状,更是悲痛欲绝,他伏在金听澜身上,连墨云惜走进来了都浑然不觉。
“……哎。”墨云惜叹了口气,不知该说什么,“君侯交代说,你来了之后就留这负责看守他,其他事务交接给我做,每日辰时那个太医令都会亲自来看诊,届时你要记录他的言行,以及检查他的药是否有误。”
夜歌抬起头,一双凤眼哭得通红,一语听罢,他应声道:“末将得令。”
说完他就要趴下继续哭,谁想外面突然响起一阵激烈的骂声,硬生生把他的眼泪吓回去了。
“萧子衿我忍你很久了!竖子狂妄无知,竟敢妄言动摇国本的事!这鬼话要是传出去了,我看你个混账东西的家里有几个脑袋够人砍!”
萧子衿三步并作两步地飞进东院里屋,身后跟着同样火急火燎的裴青和司摇光,三人的表情犹如见鬼,一进屋就转身把纸门拉上,将廷尉的骂声隔绝在外。
“你们仨干啥呢?”
墨云惜也听见了外面的动静,走出来问道。
“哎呀,听听这声量,老廷尉老当益壮,不绝于耳啊。”
干了些让长辈们血气上头的事。
裴青心里想道。
他可不敢对着墨云惜说,这位姐姐的功力他在丰县已经见识过了,硬生生把他一个病人从昏迷状态喊醒。
但萧子衿无所畏惧:“我跟他说我要变法。”
“哦。”
墨云惜毫无反应,转身进屋,翻箱倒柜,萧子衿闻声迅速变脸,开门就跑。
呼啸的寒风打在裴青和司摇光后脑勺上的时候,他们还没反应过来是啥情况,然后就看见墨云惜扛着她的红缨枪从里屋杀出来,身后还跟着眼泪都还没擦干就追出来拦人的夜歌。
那熟悉的,骤然而起的骂声直接盖过了外面廷尉的声音,宛若狮吼:
“小兔崽子!什么话都敢说,你大母在你出门前怎么交代你的?拍拍屁股就忘了?!”
“还跑?给老娘站住!!!”
秦怀之:“你到底在轻狂个甚么东西!年轻就可以口出狂言啊,你眼里还有没有礼法,有没有天家——”
廷尉突然哑火。
许是当朝镇北武平侯被下属追着打的场面实在震撼人心,廷尉目瞪口呆,三观开始今天第三次重塑,然后转头当没看见,走进屋道:“我来看看金听澜怎么样了。”
没追上上司的夜歌尴尬地抹了下脸上的眼泪,垂首恭敬道:“廷尉请。”
外面正在被追杀的萧子衿掉头冲回东院,朝里边喊了一声:“我跟墨司马去前厅接个人,裴尉监你替我稳住廷尉!”
说完她就又跑了,生怕慢一步她表姊的红缨枪就劈了过来。
“……好。”
裴青顶着廷尉杀人的目光,咬牙替她应了,然后招呼另外两个人一起推着廷尉进屋。
外边墨云惜对萧子衿的追杀已经演变成了秦王绕柱走,就差个人在她边上喊“王负剑!王负剑!”她就能当场拔剑跟墨云惜来上一架。
“你够了啊墨长玉,我让着你才让你追我这一圈,还打就过分了啊!”
萧子衿绕过廊柱跳下台阶,似有所觉地往侧边一闪,躲过了墨云惜劈下来的一击。
“怎么是打你呢君侯,下官这不是看你久病卧床没怎么动,跟你比划两下松筋骨呢!”
墨云惜笑得堪称一句恶毒,抬枪横扫,又被萧子衿躲了,枪头扫在旁边的墙上,徒然裂开的一道缝吓得隔墙路过的许尉正大叫。
“你给人墙打坏了!”
“你赔得起!”
萧子衿回身拿住枪杆,满脸不服:“凭什么我赔?”
墨云惜运力震枪,冷冷一笑:“廷尉又不是我惹火的!”
君侯甩开她,骂道:“强词夺理!”
“不如你满口狂言!”
墨云惜哪会放过她,提枪继续追,一路追到廷尉府前堂,倒是没再伤到廷尉府一草一木。
与此同时,在廷尉府门外,裹着一身大氅的叶云锦下了马,到门前踌躇不安地敲了敲门。
廷吏闻声前来,开了半扇门,见外面是个女子,问道:“这位女公子是来……”
“我找镇北武平侯。”
叶云锦斩钉截铁道,隐在大氅下的手似攥紧了什么东西。
那廷吏听到这话,却是不敢轻易让路,此前那位君侯刚在他们牢里遭人暗算,廷尉耳提面命全府戒严,不许人随意出入廷尉府,眼下自不会因为一个女娘的请求擅自开门。
“没有上官的命令,廷尉府不能放行,女公子请回吧。”
说罢,廷吏就要关门,没想到身后突然传出一阵鸡飞狗跳的动静,回头就见镇北武平侯从正厅窜出来招手让他开门,跑得那叫个乱七八糟,身后还追着一个扛着长枪揍人的将军,黑夜下的寒光很是凶煞。
廷吏吓得连忙拉开大门让她跑,反叫门外的叶云锦措手不及。
萧子衿看见她很是惊喜,搁老远就高喊道:“云锦妹妹!”
叶云锦闻声心头一动,向后退了一步,隐在大氅的短刀却不慎走漏了刀光,叫近前的廷吏和眼力极好的墨云惜变了脸色。
萧子衿却似浑然不觉,疾步上前捉住了叶云锦藏在大氅里的手腕,只在其筋上施了点巧力,叶云锦就觉手上一阵发麻,随身的短刀掉落在地,被君侯随便踢到一旁。
趁着人还没反应过来,君侯一把揽过叶云锦的腰身,带着她跨上门口那匹马,向着城东策马而去。
“墨长玉!你等我回来再跟你算这以下犯上的事!”
分明是怂了却不敢承认的君侯大声威胁,马却是诚实地越跑越远。
墨云惜哭笑不得,倒是懒得与她计较这些了,转头看向地上那把匕首,眼神晦暗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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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家的马儿带着萧子衿二人跑了很久,夜里的雪停了,风却冷得刺骨,君侯知道怀里的姑娘向来娇养,圈着姑娘的手不时地替她拉紧大氅的衣摆,一点风都舍不得她吹到。
城东近侯府处,有一株梨树,此时深冬,梨树的枝干上落满了雪,在月光下白的晃眼,远远一瞧,像是一树梨花不惧寒冬,迎着冬风盛放。
萧子衿在树下勒停了马,随即先一步下去,向叶云锦伸出了手。
叶云锦却是不动,冷冰冰地说道:“你约我到廷尉府来不是为了讯问吗?为何要带我来这?”
“这不是被人骂出来了嘛。”萧子衿讪讪地笑了一声,“廷尉府近来闷得很,我想出来散散心,正好你来了,便带着你一起了。”
见她还在犹豫,萧子衿也不恼,只牵起了缰绳,牵着马走了起来。
“不想下来也无妨,我牵着你。”
城东多是公卿家宅所在的地方,而从她们停下的这株梨树起直到城门,门第依次下降,至城门前尽是寒门与庶民。
“这地方有何好看的?”
叶云锦捂紧了大氅,闷闷不乐道。
萧子衿轻轻一笑,道:“云锦妹妹自小在雒阳长大,对这些地方熟悉得很,用眼睛看自是无趣,不妨用耳朵去听听?”
用听的?
狐毛做的大氅闷得叶云锦难受,她摘下兜帽,往日满头珠翠的头顶此时只素净地别了支银簪,若是摘了那身大氅,萧子衿就会发现她身上穿得单薄,显然是收到信后急匆匆偷跑出来的。
叶云锦闭上眼,依着君侯说的,侧耳去听周围的声音。
因着宵禁的制度,夜晚的雒阳很是安静,两人一马走过熟悉的街道,似还能听见白日里的热闹。
然而实际上,因着廷尉府连日查案的重压,整个雒阳城风声鹤唳,尤其是作为重要疑犯的叶家更是静如鹌鹑,不见往日跋扈,更别提这些居于京城边缘的人家,连说话都不敢大声。
叶云锦听了很久,都只能听见一些人家细若蚊呐的说话声,叫她有些烦躁,正欲开口抱怨时,一声嘹亮的婴儿啼哭如惊雷般在她耳边响起,吓得叶云锦一激灵。
紧接着又传来孩子母亲唱着歌谣哄孩子的温柔歌声,流传于民间的歌谣与王孙贵族爱听的靡靡之音很是不同,虽比雅乐少了几分庄重,却胜雅乐悠扬悦耳,是叶云锦从而听过的曲调。
孩子在母亲的安抚下很快安静了下来,两人又向前走了走,右边的一处小院住着一户寒门子弟,此时寒冬腊月,他屋中却只有一豆灯火,连投映在纸窗上的身影都朦胧微弱。
叶云锦心想,这样的小门小户,指定连好点的厚衣服都穿不起,可饶是如此他读书的声音依旧铿锵有力,毫不因贫寒而弱。
“夫勇者不避难,智者不失时。今存越示诸侯以仁……”
“他读的是哪家经典?”
叶云锦问道。
“太史公的《史记》,名篇《子贡出五国变》。”萧子衿欣然应道,“云锦没读过这篇么?”
叶云锦有些脸红,不知道是不是被风吹的,道:“我只读过《女戒》和四书,母亲倒是读过很多书,但我父亲说……女儿家读太多书就会有逆反心,不会安心相夫教子,对未来的姻亲无益。”
“呵……粗鄙愚见。”在人家的女儿面前,萧子衿也是不避讳她对叶翰伯的厌恶,“《史记》这篇挺有意思的,你回去可以看看,以你的聪慧,定能有所悟。”
二人继续向前,目光所及的景象又变了,看着周围几乎要被风刮倒的茅草屋,叶云锦明白了她们现在在什么地方,世家与庶民的门第之见让她下意识想远离这个地方,却不想萧子衿牵住了马,让她动弹不得。
“你要做什么!”叶云锦害怕道,她紧张地看着那些面黄肌瘦的贫民,用力地扯了扯缰绳,想从萧子衿手中拿回驱策马匹的主动权,“我不想呆在这,我要去别的地方!”
“怕什么?”萧子衿淡淡道,“我又不会害你。”
“这就是我今天要带你来看的地方。”
叶云锦挣扎无果,只得愤愤地放弃,听见萧子衿这番话,她才将目光放到这个让她骨子里就嫌弃的地方。
如果说方才经过的那一片地方尚能让那些寒门有温饱安睡之地,眼前这一片破败的房屋就是连避寒都做不到,风稍微刮大一点,整座房子都摇摇欲坠。
过惯了锦衣玉食生活的叶云锦实在无法想象人该怎么在这样的环境下活下来,可那些被他们看不起的草芥却是十分顽强。
她看到有人家的屋顶被风掀翻,全家人一起出动去修缮,有人刚抱怨家中没米过活了,随即就会和家人商量第二日上山挖些野菜。
她看到有些孩子穿着破旧的棉衣,在院子里打雪仗玩,刺骨的风吹得他们脸都裂开了,他们也乐此不疲地进行着游戏,直到母亲站在门口喊人了才舍得放下雪球离开。
这就是雒阳城里庶民们的生活吗?
也不尽然。
叶云锦一路看过,只见食不果腹,衣不蔽体者远比有屋可栖的人多了数倍不止,更有甚者因为无处可去,活活冻死在城门下者不计其数,待第二日天明后常常会有人拉来板车,将这些尸体拉去城外乱葬岗。
“……”叶云锦拽住了缰绳,在萧子衿回头望来时问道,“你带我来这里到底是想做什么,借着这些庶民来讽我们‘何不食肉糜’吗?”
她们已经走到了城门前,听到这话,萧子衿仍是笑笑,没有回答,转而将马栓好了,对她说:“下来吧,我们到地方了。”
叶云锦狐疑地盯着她,倒也依言下了马,随她一道走上城墙。
“云锦虽困于家中多日,但应当也听说,今日谁和裴尉监一起回来了吧?”
萧子衿问道。
不等她回应,君侯又自答道:“你应该在想,当年参与这桩案子的人那么多,为什么只有你家遭更多罪,过些时日朝会庭审,所有证据板上钉钉,你与你的兄弟姊妹更是前路未卜,指使你父亲做这些事的罪魁祸首可能连根头发都不会掉,是不是很不甘心?”
叶云锦听到这个就心头火气,她上前几步拽住萧子衿,骂道:“原来你也知道我们叶氏只是被推出来的棋子,那为什么还要放任那些罪魁祸首逍遥法外,你这不就是欺软怕硬吗?!”
萧子衿淡淡地扯回自己的衣袖,竟是什么话都没应,叶云锦猝不及防地对上她眼里的寒意,下意识瑟缩了一下。
她们已经走到了城门上面的塔楼,君侯转过身,立于城楼上俯视整个雒阳城,方才一路行来,由一树梨花分隔的门第高低,从这高处上望下去都不过蝼蚁尔。
“只是‘棋子’?”萧子衿轻蔑地挑了挑眉,“是你父亲这么跟你说的,还是你自己就是这么想的?”
叶云锦咬着唇,不敢回应。
萧子衿抬手按住她的肩,迫使她转过来看着自己:“你今年十五岁,出生之时,并州边境的战火还没歇,大汉境内却已是太平,且当年你叶氏已是雒阳勋贵,是以你出生前的事你不知道。”
“不知者无罪,我不会怪你什么,但你上头有一位兄长与金听闲年纪相当,你不知道的事,他应是知晓。”
“什么?”叶云锦有些茫然,似是真的不知萧子衿意指的事,“你们不是因为我父亲抓了金……才会向我们出手的吗?”
此言一出,君侯眼中流露出一丝怜悯,叹了口气道:“傻丫头。”
“你既知叶氏是被推出来的棋子,那我向你们家出手不是合情合理吗?”
君侯抬手理了理叶云锦肩头被她抓皱的衣服,眼中哪还有刚才令对方觉得陌生的冷意。
“再者言,无论我有没有抓出幕后的罪魁祸首,你们叶氏都逃不了抄家的结果,你父亲当年会牵扯进金家案,是因为他在二十四年前参与过一场贪污。”
叶云锦的眼睛缓缓瞪大了。
这得是什么程度的贪污啊,竟值得他们过去这么多年了还要追究?
“二十四年前,包括谯县在内的数个郡县发生灾荒,农田数年颗粒无收。”萧子衿轻声说道,“当年朝廷与岳氏、秦氏向灾区发放赈灾粮,数目近数十万石,最后有多少进了灾民肚子我不知,但最后朝廷记录留存的赈灾粮时,数目严重对不上。”
“粮食要经过周边的郡县,被盘剥那是常有之事,可粮食已经到了灾区了,竟还有私吞克扣之事发生,而此事过去不久,包括你叶氏在内的几个世家迈入了雒阳,成了当朝新贵,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君侯比叶云锦高了一个头,她缓缓俯下身,在叶云锦耳边一字一句道:“你的父亲、母亲,甚至在这些年来与你家交好的那些家族,全都是踩着灾区百姓的尸骨,才当上这光鲜亮丽的贵族的。”
她的话让叶云锦不寒而栗,萧子衿的手还放在她肩上,能清楚地感觉到她的颤抖,说完这句话后她们相顾无言了半晌,等萧子衿再起身时,她的指尖有意无意地拨了拨叶云锦的宝石耳珰。
叶云锦当即被吓得后退一步,挣开了君侯的手,眼中满是惧怕。
萧子衿却是笑了笑,道:“你这双耳珰上的红宝石,应是蜀地产的,我若是没记错的话,这样的耳珰你母亲也有,她甚至还有一整套红宝石做成的头面。”
“而很巧的是,谯县的灾荒过去后没几年,蜀地又发生了时疫,苏氏现任家主正是是当年被派往灾区的粮官。”
叶云锦闻言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耳珰,竟有些觉得烫手。
君侯和煦的笑容突然多了几分寒意,见叶云锦往后退,她也跟着上前,逼着叶云锦往城墙那走。
“叶云锦,你们一家,还真是劣迹斑斑啊。”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