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青色》西下月

9、初见 秋夜里晚风

　　秋夜里晚风渐起。

　　她缓步走到在床边停下，目光仍细细打量着他。

　　话说起来，从在树林救下这一群人开始，她好像还没见到过这人睁眼的样子。

　　床上那人眉眼修长疏朗，病态仍遮挡不住这剑眉星目中透露出来的雍容尊贵，那一双眼睛也恢复了些神采，宛若两块圆润的黑玉，泛着微微的光泽。

　　苍白的脸上终于略微显露出生命的气色，但面容上仍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憔悴，眉宇时不时轻蹙着，透出一股若有若无的愁态。两片薄唇还是微微有些裂痕，加上挺拔的鼻梁和分明的脸部轮廓，凑在一起，透着雕塑一般的凌厉威严之色。

　　“天下竟还有如此俊俏的男子。”木挽烟一时出了神。

　　两人一言不发，一个躺着，一个站着，静静地相互对望。

　　像是两个陌生人的初见，又像是一对故友的阔别重逢。

　　时间好像定格在二人目光交汇之刻。

　　见着此状，云岚和晨羽不敢轻动，只在一旁呆站着，眼神狐疑地在这俩人之间来回打转，又见他俩仿佛丝毫没有打破僵局的意思，正准备开口说点什么。

　　突然噼里啪啦一阵强风，就像卷着海洋的狂澜一般，带着巨大的声浪从远处袭来，“轰隆”一声，一下子吹开屋里所有的门窗。

　　烛火瞬间熄灭，屋里一下子暗下来，只从门窗投进来洁白冰冷的月光。

　　淡淡的花香在空中随意飘散着。

　　垂落的珠帘也瞬间纠缠在一起，叮当作响。

　　木挽烟回头朝窗边望去，一袭白衣被风吹起，在月光下，映衬出修长有致的线条。衣摆和长发随风飘动，宛若神女降世。

　　御炎一时恍惚了。

　　她急忙去关门，云岚和晨羽一一点上蜡烛，又扶起被吹倒的椅子。

　　顿时一阵手忙脚乱。

　　简单收拾了场面之后，三人又再一次围在了床边。

　　“公子，这位是木挽烟，木姑娘，此次我们获救正是托了木姑娘的福，否则，我们早就一起命丧小树林了。”晨羽担心二人又莫名其妙地盯上眼，急忙开了口。

　　御炎听着，眼底流露出一丝冰寒之意，“原来是...木姑娘。”

　　“有劳木姑娘相助，不胜感激。”他说着疏远礼貌的客套话，语气冰冷，面无表情，只是冷冷地看着她。

　　“...无妨，小事。”见他如此，木挽烟也只是简短回应了几个字。

　　“嘴上说着感激，实则听不出半分感激。真是个冷漠的家伙！”她心中暗骂。

　　又是一片静寂。

　　场面再次尴尬起来，但和刚刚的情形好像又略有不同。

　　晨羽和云岚则是一头雾水，“这两个人，在搞什么？”

　　木挽烟被盯得有些脸红，便转身对他俩说道：“你们去厨房端一些热汤水来，服侍你家公子吃下吧，两天没有进食了，也该补补，我...我先走了。”

　　说完便匆匆忙忙一路小跑着溜走了。

　　留下晨羽和云岚在原地一头雾水。

　　“去吧。”御炎透过窗子，见那袭白衣穿过走廊越走越远，最后变成一个小白点，转眼不见了，才回过神来，吩咐二人。

　　“是，公子。”

　　二人说罢便匆匆关门出去了。

　　“晨羽兄，木姑娘跟我家公子，是否从前就相识？”在去厨房的路上，云岚忍不住问道。

　　晨羽正满心疑问，“你问我，我还想问殿下呢。”他忍不住露出一股怨气。

　　“您从小看着殿下长大，还以为...”

　　\"这个姑娘我之前从没见过呀，”晨羽叹了口气，紧皱眉头回忆着，“炎京中那么多名门贵女，哪一个我不认识。\"

　　\"莫不是殿下在其他地方结识的？\"

　　\"怎会，殿下身子不好，身边总是一群人围着，他又从不近女色，不然也不会现在还未娶亲，就更不会在别的地方认识这女子。\"

　　“但今天看他二人的样子，实在不像是初次见面呐。”见云岚不搭话了，晨羽便一路自言自语地分析。

　　“殿下的事情，我们也不好过问太多，”见晨羽苦苦思索不出一个结果来，云岚在一旁说道，“我主要是担心殿下的安危，只要殿下平安，其他的，都随殿下心意就好。”

　　晨羽听罢也不好再多说什么，但心里仍忍不住想着。

　　一到厨房，便见灶上热着一碗沙参乌鸡汤和一碟清淡小菜。

　　“木姑娘真是细心，原来早早就备好了。”云岚不禁赞叹道。

　　而晨羽还在为俩人的关系苦苦思索，暗想着等下一定要回去找殿下问个清楚。

　　俩人拿了吃食匆匆赶回别院时，御炎还是保持着他们走时的样子，只是静静在床上躺着，好像一动都不曾动过，眼睛一直望向窗外。

　　听到他们回来了，才略收了收眼神。

　　云岚拎着食盒走到床边，将他轻轻扶起，顺势拿起两个枕头垫在他背后。

　　“殿下，来。”晨羽说着便拿起碗要喂汤给他。

　　御炎见状，眉头一皱，略嫌弃地轻别过头去。

　　“我自己来。”

　　晨羽知道殿下从不喜欢别人近身伺候他，哪怕是从小使唤大的侍女，也只是做一些端茶倒水的活，无论病得多重，他也要自己吃饭换贴身衣物。

　　但今天他因为这个木姑娘本就心有怨气，自己把他当做亲弟弟一般疼惜，而他居然还有事情隐瞒自己，忍不住便低声说了一句，“病成这样还逞强。”

　　御炎去接碗的手停在半空中，向晨羽瞥去一丝不可思议的眼神。

　　晨羽敏锐地接收到这一瞥，呆滞了半秒，立刻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殿下恕罪。”

　　云岚也赶忙低头跪下。

　　一片死亡般的沉寂。

　　御炎见此情形，理了理袖摆，什么也没说，只是长吸了口气，重重往后靠在枕头上，习惯性伸手想要搭上左手大拇指。

　　“扳指呢？”他一惊。

　　晨羽因自己一时越矩说错了话，正低头等着发落。

　　虽低着头，但余光一直留意着床上那人的动静。

　　“殿下莫急，在这里。”见床上那人在找着什么，晨羽一下明白了，赶忙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块叠起来的靛蓝色丝绸帕子。

　　层层掀开，里面包着一只白玉扳指，整块白玉浑若天成，周遭雕刻着精美的祥云玉纹，顶部嵌着一块色泽透亮的碧玉，上面俨然刻着一个“炎”字。

　　“原是担心它透露了我们的身份，所以当时情急之下便收了起来。”说着一边把扳指双手递了过去。

　　晨羽比御炎更熟悉这枚扳指。

　　它作为舒瑶王后的陪嫁，不远千里从东祁国来到北炎国，后来又从王后手中传到殿下手中，意义非凡。

　　“起来吧。”御炎伸手接过帕子，小心拿起那枚白玉扳指凝视了许久，又重新戴回到手上。

　　“是。”二人说着站起身来，又呆在原地静等着吩咐。

　　“你们去休息吧，我也有些乏了。”他说着便准备躺下。

　　“那...这汤...”晨羽小心翼翼问道。

　　御炎转头看了一眼那碗汤，有些不耐烦，又好像有些无可奈何。

　　犹豫两秒后，一把端起碗，仰头一口气全喝下。

　　“好了，退下吧。”

　　他转过身去，轻闭上双眼，又低声咳嗽了一会。随着疲惫和倦意席卷而来，他呼吸渐沉，一点点陷入睡眠。

　　晨羽和云岚见床上的人呼吸渐渐平稳了，悄声退出了房间。

　　听着那两人蹑手蹑脚轻关上房门，他又缓缓睁开了双眼，无限思绪涌上来，在脑海里盘桓着，久久不能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