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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相思发(一) 阿姐,火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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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火已经记不清这是和阿娘分开的第几年了,她只记得她和师父师兄们在一起有多久,就不见阿娘有多久。
前头几年,火火偶尔还会问师父,师父师父,阿娘什么时候来找火火?
师父总会温柔地摸摸她的小脑袋,说,快了。
后来,火火很少会提及阿娘。大概是因为火火知道,阿娘再也不会来找她了。
更何况,师父和师兄们对火火极好。
师兄们给火火吃卖相最好的最热乎的白面馍,给火火喝最稠的粥,倘若今日有一顿是白米饭,火火碗里的白米饭定会像小山丘一般,旁边另一只碗里则是放着满满当当的菜。
火火七八岁的时候迷上了吃糖人,师兄们瞒着师父给火火日日带糖人,直到有天夜里火火牙疼得睡不着,那一次是火火第一次见师父他老人家冲他们发了脾气,原来那么温柔的师父也会发脾气。
自那以后,火火和糖人之间画上了句号。
火火有一头乌黑柔顺的长发。
有一段时间火火和师父耍小性子,拿着剪子说火火也要和师父师兄一样的小光头。
师父好脾气地哄着火火,师兄们一个个急的像是快要掉小珍珠一样,说好火火,好火火,你把剪子放下来,今天我们给你去买鸡腿。
火火乐了,鸡腿只有在过年的时候,师兄们才会穿戴的严严实实出门给她买个鸡腿解解馋。
火火想,还是不要变成小光头了,她想吃鸡腿。
后来,火火问师父她为什么不是小光头,师父笑了,小火儿,你不一样。
火火不依不饶,为什么不一样啊?火火明明和师父师兄一样,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个嘴巴。
师父笑的更厉害了,小火儿长大了就知道了。
总是长大了,火火顶讨厌这句话。
这句话,从前阿娘总和她说。
阿娘,遥远地好像是上一世的事情。
嘉吕九年,上元佳节,阖家团聚。
那是她和阿娘来到月城的第三个年头,是火火来到这个世界上的第五个年头,也是她和阿娘在月城度过的第一个上元节。
阿娘弹得一手好琵琶,再加上阿娘窈窕婀娜的身段和一副好皮囊,阿娘在月城的头牌乐坊混的风生水起。
但是火火不喜欢这样的阿娘,这样的阿娘让她觉得疏远,可她只有阿娘,但那时的她不知道阿娘并不是只有火火。
阿娘不让火火叫她阿娘,让火火叫她阿姐。
火火咬着手指头,手指头上都是火火的口水,她奶声奶气地问阿娘,那火火什么时候可以叫阿娘呢?
阿娘背对着她,火火看不见阿娘是什么表情。
可阿娘的语气很是陌生,说什么时候都不可以。
那年上元节,阿娘破天荒地给火火编好看的发式,火火看着黄铜镜中自己胖乎乎的脸蛋,伸手摸摸自己头上两个像刚出笼的小包子一样的发髻,笑的两个眼睛像月牙儿一样弯,黄铜镜上她新长出的门牙影影绰绰,不甚真切。
火火问,阿…阿姐以后还能给火火编头发吗?火火很喜欢。
阿娘没回答她,蹲下身来,亲了亲火火的额头,火火想不想吃糖葫芦,阿…阿姐给你买好不好?
火火摸着自己头上的两个小包子,不亦乐乎,一听还有糖葫芦,更开心了,连忙说好。
后来,火火总会想,早知道那是最后一次见阿娘,她当时就应该唤一声阿娘。
阿娘牵着她的手,说阿姐带火火去庙里祈福好不好?
火火不知道什么是祈福,但她听隔壁的小王胖子说过庙会有多热闹。想来“庙会”和“庙里”是一个地方,火火头点的像捣蒜一般。
可是“庙里”和火火想的不太一样。
没有王小胖子说的有会喷火的壮汉,也没有会捡钱的小猴子,也没有咿咿呀呀的大花脸。
甚至有点说不上来的冷清。
火火不敢问阿娘这里是不是庙会。
她学着阿娘的样子,闭上眼睛,双手合十,笨拙地举过头顶,匍匐在明黄色的蒲团上,对着镀着金身慈眉善目的如来佛祖向上摊开手掌。
那天,火火没有见到喷火的壮汉,也没有见到小猴子和大花脸。
但她遇见了师父。
那是她与师父的第一次见面。
他没有圆滚滚的肚子,没有苍老的皱纹和花白的胡子。
一身白素袍,手捏檀色佛珠,身姿如松,剑眉星目,姣如玉树临风前,连阿娘那样阅男无数的女子都变得悻悻的。
火火低着头踢石子玩,根本没注意到阿娘牵着她的手要把她带到哪里去。
阿娘把她带到了那位师父面前。
俯下身子贴耳嘱咐她:“火火你在这里等阿姐,阿姐去给你买糖葫芦吃,你哪里也不要去。”
火火点头,她一向听阿娘的话。
阿娘向那位师父福了福身子:“玄尚师父…”阿娘似乎还想要说什么,但是终究什么也没说。
原来他叫玄尚。
火火仰着头看他,只能看见他的下巴颌上有一粒红色的痣。
像是一点朱砂蘸在了白面馒头上。
可是那晚,阿娘没有回来。
火火躺在地上撒泼打滚,哭闹着要去找阿娘云云。
一众光着头的小师傅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拿这个小团子怎么办。
玄尚不顾她闹腾,将她从地上抱起来,用白色的袖子给她擦眼泪:“不要哭,我去帮你找阿娘。”
火火一抽一抽地,呜呜咽咽道:“是…是阿姐……”
火火怕阿娘知道她没有时刻记着要叫她阿姐而生气。
玄尚摸摸她的脸蛋,笑着说:“好,我帮你去找阿姐,你就在这里。”
后来,他回来了,手里拿着亮晶晶,红彤彤的冰糖葫芦。还是两串。
玄尚塞进她胖乎乎的小手里,一手一串:“你看,你阿姐让我带给你的。”似乎知道她会问什么,他又说道,“你阿姐她…有些事情,她说过段日子来找你。”
火火相信了。
从前阿娘也做过同样的事情,总会隔三差五把她放置到隔壁小王胖子家里,有时候是三天,有时候是五天,有时候是十天。
但是每一次阿娘都会回来的。
所以这次,阿娘也一定会回来找火火的。
火火一手一串糖葫芦,吃的不亦乐乎。
玄尚坐在她旁边,看着她的花猫脸,笑着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火火。”火火腮帮子鼓鼓的。
“火火……”他低头沉思,“火火姓什么呢?”
火火一边艰难地吞咽腮帮子里的糖葫芦,一边思考姓是什么意思,她像是第一次听说一样:“火火只有火火这个名字。”
玄尚伸手轻轻抚过她眉间那粒红色的痣,火火缩了一下脑袋,她惊讶于怎么会有人手怎的如此冰凉,玄尚笑了起来:“火火,以后要叫师父。”
“哦……”
“火火,师父给你起个名字好不好?”
“嗯嗯…”火火吃着糖葫芦,无暇他顾,凭着本能胡乱答应。
玄尚想了想:“清焰好不好?”
火火分不清楚好坏,只是听着很悦耳,于是她说好。
“那……”火火指向躲在大树后面一众偷偷关注她的小光头们,“火火也要变成小光头吗?”
玄尚摸摸她头上两个像小包子一样的发髻,“不会的,师父会给小火儿梳最好看的头发。”
嘉吕九年,那个七堂伽蓝只收男弟子的玄尚住持,破天荒地收了一个女娃子。
火火在十二岁前还不会自己梳头发,她把这一切归咎于她的师兄们。
她的十几个师兄们对给火火梳头发这件事情比自己打坐诵经还要上心,大师兄甚至为此还花了一些心思,在烛火下咬着笔头苦思冥想了几天,想了一个好法子,一人给火火梳一天。
师兄们开心了,火火伤心了。
要知道这每个师兄和每个师兄梳头的手艺都不一样,自然梳的发式也都不一样,遇上像三师兄那般“人美心善”的,火火能顶着漂亮的发髻开心一天,要是遇上像五师兄那般手艺菜且没有自知之明的,火火就要顶着如鸡窝般乱糟糟的发髻郁闷一天。
有天,三师兄和五师兄因为火火的发式闹了别扭。
缘由是这天轮到五师兄给火火编发式,火火顶着一头鸡窝坐在院内迷迷糊糊啃玉米窝头,火火一年四季都犯困,春困秋乏,夏热冬凉,她总是能为自己嗜睡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
偏偏这天三师兄不知道抽了什么疯,一个热心,一个没忍住,两下上手,扔了五师兄不知道从哪里折来插在火火发间的花,拆了乱糟糟的鸡窝头,火火摸摸新发式,心里挺开心,啃玉米窝头啃得更来劲儿了。
五师兄不开心了,他非要三师兄给他个说法:“说好一人一天,你凭什么扔了我的花,拆了我的发式?”
三师兄冷笑:“你编的那是个什么劳什子东西?”
火火坐在两人中间,惊了。
她没想到三师兄那样“人美心善”的还会说“劳什子”。
显然五师兄也没想到,他指着三师兄“你你你……”
玄尚从前堂出来,正好撞上这么一幕。
火火总觉得师父是有些气场在身上的,虽然他老人家从来不怎么发脾气,虽然他看着也没比师兄们大多少,但是师兄们很爱戴他。
果不其然,三师兄和五师兄顿时收了气焰,低眉顺眼地站着。
大师兄总说火火没大没小的。比如此时此刻,火火稳稳当当地坐在石阶上,专心啃着玉米窝头。
玄尚将火火从石阶上拉起来,火火嘴角还挂着玉米窝头的碎屑。
“你们两个,”玄尚看了一眼三师兄和五师兄,“去把院里的落叶扫干净吧。”
“小火儿,师父给你梳头发。”火火任由玄尚拉着手腕,往前堂走去。
玄尚住在前堂里面的一个偏房里。
房内明亮干净,一股子好闻的檀香味。火火好奇地四处张望,翻翻这个册子,看看那个册子。
玄尚向她招手:“小火儿,你坐过来。”
火火听话地过去,玄尚拉着她让她坐在蒲团上,一点一点拆开她的发髻,小心翼翼地梳着她的头发,玄尚的动作很轻,檀木梳子的木齿顺着头发根部轻轻刮过头皮,酥酥麻麻,却有一种放松般的舒服,火火不由自主闭上眼睛,任由慵懒的倦意包裹自己。
“小火儿喜欢什么样的发式?”
火火还在犯困,话音像水里散了尾巴的金鱼一般悠长:“都好……都好……”
玄尚拿着梳子对着火火的脑袋比划了半天,最后有点无奈:“小火儿要失望了,师父什么都不会梳。”
随后他想了想,从那些厚厚的经书册子里费劲地拽出个夹在其中破旧不堪的竹简来,玄尚抖了抖竹简,一条缀着白色流苏珠子的素带从里面掉了出来。
玄尚捡起来,向后拢了拢火火的头发:“小火儿,师父给你拿这条素带系发,好不好?”
火火伸出小胖手摸了摸着条并没有什么特色的素发带,手感滑溜溜的,还挺好。
“好。”火火满口答应,她也不知道师父要给她系成什么样子,只要比五师兄的手艺好就行。
一条素发带,一头乌黑发。
火火对着黄铜镜左看看,右摸摸,真奇怪,明明只是将满头的乌发用发带向后扎了起来,可她却觉得异常好看。
玄尚在一旁手里捻着佛珠,眼眸含笑,柔声说道:“师父从来没有给小丫头扎过头发,印象中只见过自己的娘亲……”似乎是觉得自己不应该提这样的话头,玄尚不再说话。
可火火却来了兴趣:“娘亲?师父你也有娘亲?”
在满脑子都是话本故事的小火火脑袋里,师父这样风姿绰约的人物就应该是和孙大圣一样,吸食天地精华,从个什么莲花里面“咻”地蹦出来。
玄尚忍俊不禁:“小火儿,每个人都有娘亲,师父也是人,当然有娘亲。”
“那…那师父的娘亲是什么样的人啊?”火火难得可见地想起了被自己放置在心底那间落满了灰尘的杂物间里的阿娘,“也和火火的阿娘一样吗?”
捻着佛珠的手不由得顿了一顿,也只是顿了一顿。
“差不多吧……”玄尚腾出一只手来,爱惜地摸摸火火毛茸茸的小脑袋,“小火儿,今天中午师兄们在烤地瓜,去迟了可就没有了。”
火火腾地站起来,在她心里烤地瓜可比什么娘亲阿娘重要的多。
火火欢天喜地地朝外面奔去,一边跑还一边吆喝:“师兄!!给我留几个地瓜!!让我烤烤!!”
火火才不会担心自己会吃不上烤地瓜,她着急疼爱她的师兄们不给她烤地瓜的机会。
玄尚看着不远处雀跃的火火在她的师兄们面前上蹿下跳,努力寻找一个可以让她烤地瓜的师兄。终于,大师兄受不住火火的软磨硬泡,答应火火可以在他们的“监视”下烤地瓜。
玄尚忍不住笑,自从火火来到七堂伽蓝以后,不管是他,还是他座下的那些小徒弟们,不,准确来说,应该是他的小师弟们。比起从前来,多了很多发自内心的快乐。
很久以前,对他来说,那是很久以前。他也有过一个和火火差不多大的妹妹,那时候他还不是玄尚,妹妹还是妹妹。
其实当火火问他的娘亲时,他有认真地想起那个叫“娘亲”的女子。
想起她将他藏在七堂伽蓝门前那堆落雪的柴火后,眼睛红红地告诉他娘亲一定会回来找你的,你要躲藏好,哪里也不要去,要听话。
娘亲抱着尚在襁褓里的妹妹,朝夜色沉霭处奔去。
如果不是住持清晨扫雪抱柴,那日他怕是要活活冻死。
住持说他有佛缘,要收他为弟子,问他愿不愿意。
他说愿意,他想的很简单,他怕娘亲回来找不到他。
这一等,便是不想数得清的春夏秋冬,一季捱一季,一年接一年。
师父枯灯油尽之时,握着他的手,问他知道为何给他取名为玄尚。
他说不知。
玄尚啊,玄尚。
只要人有一口气活在这世间,万事尚有生机,世人道那是转机。人世间,活得不过是一个“尚”字。
第一眼见到小火儿,他便觉得眼熟,她像极了那晚躲藏在落雪的柴草堆后的自己。
也许他也只比小火儿幸运那么一点点,他知道他的娘亲是要他的,而小火儿的阿娘,却不想要她的火火。
但是没有关系,小火儿,师父要你。
“师父师父!我烤的地瓜!”火火顶着大花脸,热气腾腾的地瓜在两只手上来回倒腾,“你快尝尝!”
玄尚的思绪被活蹦乱跳的火火拉了回来。
他接过来那只烤的焦黑的地瓜,在火火满眼期待和一众小光头担忧的注视下,吃下了“火火牌”地瓜。
果不其然,还没熟透。
“怎么样怎么样?”
六师兄一脸嫌弃:“你还好意思问师父怎么样?肯定很难吃!”
“小火儿烤的……”玄尚又咬了一口,“很不错。”
火火很得意:“你们看!我说什么了!我就是烤的很好吃!”
二师兄有点酸酸的:“师父你就惯着她吧你…”说是这么说的,可他们这十几个小光头谁又不惯着火火呢?
玄尚怀里揣着那只焦黑的烤地瓜,手里还捻着佛珠,这画面不知道得有多违和。可偏偏这画面的主人公是他玄尚,任谁都硬是把那焦黑的地瓜看顺眼了。
在火火的十二岁那年,火火学会了两件事情。一件事情是烤地瓜,另一件顶顶重要的事情,就是扎头发。
嘉吕十六年,都说那七堂伽蓝里有位黑发素衣的神女,一头乌黑发,一条素白流苏带,一袭月白衣,只饮晨中露,只食日月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