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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我有故人打马去(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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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答是无尽的沉默,楚璇蘅暗叹了口气。
这一句失言,且当他逾矩了。
“殿下……”
楚璇蘅正欲转移话题,却听,“如果有机会,殿下可否为容陵向黎王世子转达一句话。”
“什么?”
“对不起。”
对不起,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却似千钧之重。
他又太多事情,对不起楚惊麟,这世界上,人情,最难偿清。
“……好。”
二人之间倏忽沉寂了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楚璇蘅突然低着头在自己身上翻找着东西,将一大堆东西强硬地塞在了容陵怀里,然后在容陵讶异的眼神里红了脸,干巴巴地补了一句,
“别多想,我只是不想看你还没到封地花光了盘缠。”
面上还露出懊恼的神色,“今天身上没带什么东西,这些就先给拿着。”
容陵看着这满手的金银珠宝甚是无奈,“那殿下就不必担心了,这些盘缠还是够的,殿下一番好意容陵心领了,但是不用了。”
“收着,本就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
楚璇蘅看着容陵推据的样子,抱臂皱起眉,“若是不收,以前你作弄我的那些事,我才不会原谅你。”
对面人无论如何掩饰,那面上的别扭也藏不住,想来这是楚璇蘅第一次主动关心自己,容陵心中募地一暖,笑着点点头,“好吧,那以前的那些事殿下大人不记小人过,不要放在心上。”
“嗯,”楚璇蘅瞥了一眼容陵,又迅速移开视线,“路上有什么问题,随时传话过来。”
二人之间的谈话,虽然不似过去那般斗嘴调笑,却仍然像是一瞬间回到文渊阁的那段日子。
当时正是少年游。
容陵眼底微微氲湿,躬身对楚璇蘅行了一个大礼,“殿下,多谢。”
似乎也想起了那些回不去的时光,楚璇蘅的声音微哑,“嗯。”
却见那人忽而仰起脸,嬉笑着看着面上的悲戚之色未来得及收敛的他,含笑着眨眨眼,“那路上遇见不长眼的官员,能报殿下的名号吗?”
方才伤感的一幕硬生生被容陵打岔了去,楚璇蘅闭上了眼,“……可以。”
“好,那要是遇上了山贼呢?”
楚璇蘅深吸一口气,“……随便你。”
“哈哈哈哈哈……”
说不出来为何,这一声声笑声突然就像是一扫霁云,碧空如洗,澄澈明澈,浑身的枷锁,凭空散去,就此一身轻,连楚璇蘅也有些忍俊不禁。
容陵好不容易收住笑,缓了半晌,擦干眼角笑出来的泪迹。
“那殿下,我走了。”
“嗯。”
楚璇蘅站在原地,垂下眼眸,看着那一阶阶汉白玉石阶下的人,忽而唤道,“容陵。”
落日的残辉洒在少年身上,将那侧过的半张脸都晕染得热烈,容陵仰头看他,“嗯?”
“……”
似乎实在再一步确定,楚璇蘅道,“我们山水有相逢。”
那道身影逐渐远去,楚璇蘅看着那人缓缓抬起手朝他挥了挥手,看着天边燃起的火烧云将那道瘦弱的身影渐渐隐去,一点点变小,直到,再也看不见。
我有故人打马去,未曾问君何时归。
......
容陵出了宫门并未直接回到别院,反而是转入了朱雀大街,看着面前的府邸微微有些怔愣。
最后还是门口的管家看不下去了,走上前去和容陵搭话,“容......”管家吐出一个字,又吞了下去,面色复杂地看着容陵,“云川郡王......”
被人唤了一声,容陵才回了神,微有些苦涩,“不知柳太傅可在府中?”
“回王爷,在的,不过......急火攻心已经昏睡了多日了。”
容陵只觉心脏蓦地一缩,再回神时自己已经先行进了府中。
原本疾步如飞的脚步逐渐踌躇不前,容陵看着面前紧闭的门心跳越来越快。
“容陵?!”柳玄捂着颈边还未好的伤口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的人。
刚想箭步冲上去,又忌惮想起了上次的事,站在原地怒视容陵,竟也气笑了,“不知王爷这父亲换来的王位你坐得可舒心?”
“......柳玄,我今日无意冒犯,只是想来看看柳太傅的。”
“容陵你何等脸面再来柳府?!当着杀父之敌的面诋毁宸王,宸王十年养育之恩,父亲的多年教养,仁义二字你可会写?!还连累父亲,让父亲拖着病体于紫宸殿为你求情生生跪了一个时辰!让他旧病复发!而你却同自己杀父仇人的儿子在一起,你何以有脸面去见他?”
心口绞痛,像是有一双手紧紧抓住了他的心脏,容陵强忍住揪心的疼痛,“柳玄,我知道,都是我的错,是容陵不肖,承太傅诸多照顾,枉顾君心,今惟愿再见一面太傅,弥补太傅。”
“弥补!?你拿什么弥补?太医都说了,药石无医,病入芥蒂,却还心心念念着你的安危!”说到最后,连柳玄也是声音嘶哑,哽咽不已,“如今躺在床上,连纸笔都那不起来,却想给皇上写奏章为你求情......”
“咚。”
只见面前之人义无反顾地跪在了他的脚下,如这满庭的秋风,瑟瑟落下。
“容陵自知辜负良多,无颜再见太傅,如今只求同太傅说几句话,求你成全。”
曾想几时,这少年当是光芒万丈。
柳玄双目圆瞪,如鲠在喉,说不出来是愤怒还是讶异,“你......”
终是一声长叹,柳玄道,“......你就在这里说吧,一炷香。”
周身的脚步声逐渐远去,容陵身形不变,“太傅......竖子不才,未能为父亲洗去冤屈,连累柳府及多位朝中大臣,容陵之过也,无德无才,不仁不义,自知实是不配为太傅的学生,太傅也......不必再为不肖子忧心。”
“刺啦——”
听得房中一阵嘈杂,似是瓷器被扫落在地上的声音。
一白发老叟艰难地将手伸向空中,紫白干裂的双唇无声地翕张,“呀啊......啊......”
出口的却是微不可闻囫囵不清的咿呀呓语。
容陵声音一颤,继续道,“容陵已向陛下请求前往封地云川,经此一别,望太傅万万安好。”
言罢,俯身再叩头,在门前的台阶上叩出清脆的声响,青苔之上,是斑驳的血迹。
“一叩,感太傅教养之恩。”
“二叩,竖子不肖愧负君意。”
“三叩,此后山高远阔,望太傅万万安好。”
一下一下,三叩头毕。
“咚——”
苍老的身躯倒在地上,伏在地上吐出一口血痰,随后艰难地向门口一点一点挪动,干枯的双手胡乱地在空中挥舞,浑浊的双眼紧紧地盯着门后逐渐远去的身影,缓缓流出两行清泪。
“咿呀......”
檐角风铃如泣,遥眺云际,霞彩弥散天。
日暮途远,人间何世?
却是此恨无绝期。
脚步凌乱,容陵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般,撑在府门上,脸色苍白,手紧紧捂住了心口。
“哇——”
粘稠的黑血浸入衣袖,容陵失神地看着血迹,想起今日在紫宸殿上嘉兴帝问自己的最后一个问题。
“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太傅对你悉心教导,舍生相护,如此,容陵,你也想离开京城吗?”
“求陛下成全。”
嘉兴帝眯了眯眼,对身后的王科摆了摆手,示意他将手里的东西端上。
容陵看了眼盘子里的一杯酒和王印,笑了声,举杯,毫不犹豫地仰头一饮而尽,最后将手里的酒觞倒置于地,而后俯身对嘉兴帝行了一记大礼。
嘉兴帝眼底闪过一丝讶异,看着容陵默了半晌,终是摆了摆手,“退下吧。”
容陵收起自己的衣袖。
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
“是阿衍啊,过来坐。”
嘉兴帝朝黎王招了招手。
黎王立刻惶恐跪地道,“臣弟不敢。”
嘉兴帝的手顿在了空中,看着恭敬的黎王挑了挑眉,半晌才收了回去,兀自倒了杯酒,语气随意得就像是在话家常般漫不经心,“朕已经好久没和你坐下来好好喝杯酒了吧。”
“皇上现在乃千金之躯,今非昔比,自是不能同臣弟同席。”
嘉兴帝闻言轻笑了一声,倒是没接话。
慢条斯理地饮了杯酒,嘉兴帝把玩着手里的酒觞,“阿衍如此小心翼翼,可是户部出了什么事?”
黎王一听,那颗心就紧紧提了起来,慌忙地回想近来户部的事情,“回陛下的话,户部......近来一切都好。”
“阿衍莫紧张,朕这次叫你过来,不是为了责问户部,只是朕近来无事,想找个人陪着喝酒,你权当是续个旧罢了。”
听着嘉兴帝这般说,黎王才怯怯地起身,“皇上......”
“来,坐,莫不是和朕生疏了?”
嘉兴帝这般说,黎王再不能推辞了,适时王科才“知心”地搬来一个席子放在嘉兴帝之下。
“想起来,我们许久不曾叙叙了,左右不都是为了那些琐事,脱不开身。”
“可后来,就算是无事,也寻不回当初我们在冷宫的感觉了,当时母亲每年都会做一桌好菜,可惜,现在吃着御膳房的东西,再找不回当时的味道了。”
“......”
黎王不敢搭话,嘉兴帝自说自话也觉没趣,“罢了罢了,我们都老了,现在是年轻人的天下了。”
“说起来,府中今日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