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情》祈落栢愿

37、温巢解缚向尘寰

　　“这里是温巢居。”大长老引着万俟清墨往里走，厄愿在门口停住了脚步。“家主，请随我来，各位稍候。”
　　万俟清墨跨过地上那道白线时，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内里的景象与外头截然不同——所有人脸上都挂着浅淡的笑，眼底却沉郁着化不开的愁苦，连眉眼轮廓都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那种过分的相似让她心头莫名一紧，像被细密的针轻轻扎了下，说不清是抵触还是别的什么。
　　“家主，世界本就残缺不全。”大长老的声音在空旷的屋宇里回荡，“神明曾说，有位极强大的神灵共造了三个世界，我们便是其中之一。”
　　万俟清墨垂眸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暗纹。那股不适感在听到“神灵”二字时更明显了些，像有什么东西隔着皮肉硌着心脏，不疼，却格外滞涩。
　　“那位神灵当时年纪尚幼，”大长老继续道，语气里带着叹惋，“纵然时刻在世间探索，也难窥完整世界的模样。所以我们的世界从一开始就带着残缺，甚至……迟早会崩塌。”
　　“这里的男性，也是为了生育。”他扫过那些面容相似的人，“您该发现了，他们长得几乎一样——都与那位神灵极其相似。只因神灵曾许诺，第一个降临的世界会是我们这里。”
　　万俟清墨的呼吸微微一滞。原来那份熟悉感来自这里。可这份“像”，此刻听来却带着种沉甸甸的压迫感，仿佛她的存在从一开始就被赋予了某种必须承担的意义。
　　“我们等了太久了。”大长老的声音发颤，“见过太多族人死去，活了千年的人，最怕的就是看着世界一点点碎掉。我们唯一的指望，就是等那位神灵降生，救我们，救这个世界。”
　　“可没有。”他重复道，像在念一个刻入骨髓的执念，“后来我们想，哪怕学不会支撑世界，至少能学着承担。可抵挡不住的时候，终究要靠神明。我们厌烦那些沾了神灵气息的人，觉得是浪费保命的灵力——这话听着自私，可千百年的苦熬，谁不是在刀尖上数日子？”
　　万俟清墨抬眼，目光扫过那些低垂的头颅。他们的笑那么淡，愁苦却那么深，像一层化不开的雾。她忽然明白那不适感来自何处了——这番话，字字句句都在往她肩上压责任，用千百年的苦难做筹码，用“神灵转世”的相似做理由，逼她接下这副担子。
　　这何尝不是一种裹挟？
　　可她没说。
　　“家主，我们不想这样的。”大长老终于看向她，眼神里是孤注一掷的期盼，“族人的死期不定，除非剥离对世界的支撑，否则随时可能倒下。我们试过用死者的遗物暂撑，第一批死的是养大的孩子……来不及悲伤，只能按神明描述的样子，去找相似的人。”
　　“大部分是自愿来的，他们说‘不能放弃任何可能’。”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您父亲那一任双子出去搅弄风云，也是想找出神灵——他们觉得神灵不会甘于平凡，定会找双子打响名声。可我们算漏了太多：神灵何时降生？有没有记忆？容貌会不会变？”
　　“我们本想散了这温巢居，被人厌恶的东西罢了。”他望着她，眼底的恳求几乎要溢出来，“可里面的人不肯。或许是被神明影响了，我们竟想为天下苍生牺牲全部族人，最后才让神明出手。千百年死了多少人，想法却没变……有时我都怀疑，是不是被神明洗脑了？”
　　“直到看见那些士兵为国家死战，才懂支撑我们的或许是信仰，是责任，是为了这个世界。可我们说不清，谁也说不清。”
　　“感情太复杂了。”大长老笑了笑，带着老态的疲惫，“能对陌生乞丐生怜悯，能对素未谋面者怀恶意，也能为一个虚无缥缈的神灵支撑千年……我活了快七千年，还是不懂。”
　　他往前一步，深深躬身：“您从外界归来，是储君，是将军，该比我们更懂这种感情。我们以后全听您的——您最像那位神灵，或许就是转世。就算不是，求求您，帮帮我们，一点点希望就够了。”
　　最后那句话落下时，万俟清墨清晰地感觉到心口那股滞涩感更重了。用苦难做绳，用期盼做锁，把“拯救”的责任牢牢系在她身上。她当然听得出这其中的裹挟，可看着满室相似的面孔，看着他们眼底那点摇摇欲坠的光，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的指尖蜷了蜷，再抬眼时，眸底只剩一片沉静的决断，仿佛刚才那瞬间的不适从未存在过。
　　“好。”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现在，立刻散了温巢居。”
　　大长老一愣，随即应道：“好。”
　　“等等，我去说。”万俟清墨转身走向中央高台，华贵的衣摆在地上拖出长长的影子。她知道这番话里的“道德绑架”，但此刻，撕开它并没有意义。
　　站上高台，她望着底下一张张相似的脸，扬声道：“吾已降临，此刻赐尔等自由。”
　　“神灵！”人群涌上来，结界在此时撤去，外边的人能清晰看见内里的景象，“可我们……”
　　“我已决定。”万俟清墨打断他们，目光扫过那些带着惶恐和茫然的脸——他们怕自己没用了，怕活不下去。这份恐惧，倒比刚才那番苦情的恳求更真实些。
　　“将温家引入外界。”她缓缓道，“温巢居的人最懂这里的一切，往后便由你们向外界介绍——这里的建筑、机关、方位风水，这些你们钻研多年的东西，总会有用处。”
　　“是，谢神灵。”他们应声时，眼里终于有了些活气。
　　万俟清墨走下高台时，后背已沁出一层薄汗。那股被“绑架”的不适感还在，只是被她死死压在了心底。有些话，现在不必说。
　　那些人不见得是为了威胁她才去做这些事情，可她真的感觉十分不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