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年有余》不周山音

6、新北巧遇

　　钟余中午一下课就跑回了家，却发现家里空无一人，瞬间感觉自己被抛弃了，难道连听到她要住宿就以泪洗面的母亲大人都不要她了？
　　明明早就发过信息说要回来吃饭啊……
　　有点委屈，有点难过，钟余抽了抽鼻子，正准备打电话问候一下她爸爸妈妈自己是不是捡来的，却没想到从二楼跑出来几个人影，极大的声音怪叫着“乐乐回来啦”，吓得她差点夺门而出。
　　“请问各位是蹿天猴家族的成员吗？”钟余没好气。
　　“嘿！那你也是小猴子！”钟南图一个月没见到自己的女儿，发现她稍微黑了点，好像又瘦了点，虽然嘴上说着小猴子，但是真看见瘦成猴子的女儿还是忍不住心疼，轻轻地摸了摸她柔软的头发，眼睛有些微微泛红。
　　“爸，快打住，一个月没见，您也不用这么激动吧。”钟余敏锐低阻止了自己老爹的煽情。
　　“行了，吃饭吧。”徐女士顺势拉住了女儿的手就往餐厅走。
　　在说笑中饭毕，钟余和温笑寒收拾残局，温笑寒问：“姐，你放假什么安排啊？”
　　钟余笑着反问道：“你还不了解我？”
　　“不是吧，你又准备在家待着？”温笑寒大呼，言语之间尽是无奈。
　　“怎么，你有什么好玩儿的？”钟余一边沥干盘子里的水迹，一边看着他问。
　　“嘿嘿！”笑得非常不怀好意：“新北有个画展，都是大师级的作品，我想去……”
　　“你叫老妈陪你。”钟余毫不留情地想要拒绝，她可是很喜欢在家里窝着的。
　　“我倒是想，可老妈工作室一放假就忙得不行，根本走不开，爸爸就更别想了，姐……”软磨硬泡。
　　钟余头疼，问：“什么时候？”
　　“其实，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温笑寒一边说，一边后退：“我买了下午的高铁票，也订好了酒店……”
　　钟余气笑了：“行！你真行！爸妈同意了？”
　　“嘿嘿嘿，没有爸妈同意我也买不了票啊”，温笑寒看着快要炸毛的家姐，打了个狠狠的寒战：“那个，下午三点的车，大概九点到新北。姐你准备一下行李哈，一会儿爸爸送我们，我先撤了我……啊！”钟余抓起手边的抹布就砸了过去，精准命中，三分球可是她的拿手好戏呢，不是开玩笑的。
　　两个小时后，姐弟俩准时出现在高铁站。
　　“姐，你喝什么，我去买。”温笑寒推着两个箱子，笑眯眯地问面前冷着脸的女孩。
　　钟余本不想理他，但看他一个人包办所有行李的份上还是温和下来：“冰摇红梅黑加仑，我要超大杯！”
　　“得嘞！”温笑寒飞奔而去。
　　钟余看着嘚瑟离开的少年，忍不住笑出了声，生气是没有，只不过先斩后奏，有点不爽而已。
　　不多时，饮料送到，钟余随口问：“你那个画展要看几天啊？”
　　“唔，加上交流会什么的一共三天。”温笑寒一边翻着手机上的海报一边回答道。
　　“行，那我陪你看画展，看完了你陪我出去玩。”钟余认命般点点头，反正都已经出门了。
　　姐弟俩随意聊着，看看视频听听歌，时间过得很快。两人在高铁上吃了并不好吃的晚餐，便决定到新北之后直奔夜宵。
　　节日前夕的新北市中心格外热闹，两人到的时候已经过了十点钟，没想到这里却依旧人声鼎沸，一路逛吃丝毫不觉时间流逝，而后遗症就是原计划第二天一大早去看升旗的愿望泡了汤，两人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简单吃过早饭便直奔画展，温笑寒便好像鱼入大海一般，很快就不见人影。
　　钟余虽不太会画画，但从小受到徐映澄影响，对画作还是具有一些鉴赏能力的，她优哉游哉地逛着，觉得倒是不虚此行。
　　“钟余？”正当她全神贯注时，突然听到熟悉的声音，她不可思议地回过头，正看到程知筠向自己的方向走过来。
　　“老师，真巧啊。”惊喜快要从眼睛里蹦出来，但幸好控制下了自己的情绪，不至于失礼。
　　来人薄施粉黛，青丝盘成丸子头，着宽松的白色T恤，前摆随意扎进牛仔裤中，展现出极好的身体比例，自然清爽，与平时严谨职业的风格反差极大。她露出了毫不掩饰的开心笑容，眉眼弯弯道：“是啊，好巧。你一个人吗？”
　　“不是的，我和弟弟一起来的。”钟余有些挪不开眼睛，反应一惊一乍的。
　　“之前听你说过你妈妈是画家，我还以为你是和她一起来的。”程知筠眼睛移向墙上的画，看起来很感兴趣的样子。
　　“她工作室一到假日就忙得乱七八糟，所以我和弟弟就知情识趣地不在家烦她了。”钟余玩笑着说。
　　程知筠轻笑一声，随即慌忙掩嘴，周围都是认真欣赏画作的人，笑出声来实在是不礼貌的行为，她一向自持，没想到今天会这么轻易被逗笑。
　　“老师很喜欢画画吗？”钟余看着身边的女人问。
　　“是最近的兴趣，刚开始学素描，放假有时间就过来看看。”程知筠诚实回答，她确实刚刚开始接触绘画，但自己很有兴趣，想认真学习。
　　钟余了然，这种场合不太适合聊天，两个人便也没有再交谈，各自安安静静。
　　时至正午，程知筠挥手示意自己先走，便离去了。
　　【你在新北几天？】没过多久，钟余便收到程知筠发来的微信。
　　钟余心想这几天要陪温笑寒逛画展，接下来她想去几个景点转转，便回复【大概整个假期都在。】
　　【明天晚上你要是没有安排的话，我们一起吃饭，相请不如偶遇，兑现约定，你觉得如何？】对方发来邀请。
　　程知筠的邀请，钟余当然不愿拒绝，但想到弟弟也在，总要说一声才能确定【好，我一会儿问问，晚点回复你。】
　　【可以带上你弟弟一起。】那人心思通透，知道钟余在想什么。
　　钟余在偌大的场馆里转了很久都没有见到温笑寒，实在不想让程知筠多等，她便回复【明晚见。】
　　【明天下午五点我去接你，把你的地址发给我。】程知筠看到钟余的信息，展颜一笑。
　　钟余把酒店地址发给程知筠，明明还有一整天，心里却已经雀跃地期待着相见。
　　幸好温笑寒比她想象中更沉醉于这次的画展，晚上的沙龙也准备全程参加，钟余坦诚自己没什么兴趣，想到第一晚他回到酒店跟自己打招呼已经过了11点，便知道自己可以安心赴约，虽然私心确实是想单独约见程知筠。
　　第二天下午五点，程知筠准时发消息告知，已经在楼下等她，钟余早有准备，迅速和温笑寒打了个招呼便出门。下楼看到停在门口打着双闪的白色轿车，钟余笑着打招呼：“老师好！”
　　程知筠看着面前笑容灿烂，眼中有光的女孩儿，心中升腾起一阵自己莫名的欣喜，她微微侧身回以一笑：“下午好，钟余。”然后她伸出原来搭在方向盘上白净修长的左手，轻轻地帮钟余拉上安全带，“咔嗒”一声扣上，钟余登时脸红，从耳根红到手指，好像煮熟的螃蟹一般，气势全无。
　　“谢谢。”喉间一紧，挤出两个字。
　　“你想吃什么？”程知筠一点都不觉得有什么，平静地问。
　　钟余定神想了想说：“新北我不熟，老师决定吧。”
　　程知筠点头表示收到，便专心开车。下午五六点，到处都是车，一条条长龙令人绝望，但是程知筠不急不缓，钟余偏头总能看到她气定神闲的样子，也被她影响得安静下来。
　　她真是好看，温柔如水说的就是这个样子，钟余心想，但似乎从来没好好了解过这个人，她会有什么故事呢？旋即钟余飞快转过头，看向车外，怕好奇心害死猫。
　　“这个时间，路上有点堵，不过我们要去的地方不远，很快就到。”红灯停下车，程知筠柔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钟余轻轻点了点头说：“嗯，好的，不急。”
　　程知筠一笑，打开音响，飘来一阵熟悉的旋律，钟余惊讶地望着她，程知筠水眸凝望，看得她半晌才说出话来：“老师你也喜欢这首歌吗？”
　　“是啊，我很喜欢”，程知筠回答。绿灯亮了，她的眼神移走：“那天听到你的手机铃声，我也很惊讶。”
　　钟余想起程知筠说的那天是班级聚会结束后，和她一起回去的路上正好接到妈妈的电话，原来是那个时候。
　　“旋律好听，声音的故事性很强”，钟余解释：“老歌有它独特的魅力。”
　　“嗯，没错。”程知筠表示赞同。
　　两个人静静听着音乐，视线也慢慢变得开阔起来，不一会儿就到了目的地。停好车，程知筠在前面带路，钟余紧跟两步。夕阳西下，余晖落在两人的脸上，温柔好看极了。
　　一家地道的中餐厅，无论是装潢还是工作人员的服饰，都充满了浓浓的中国味道。
　　餐厅里人满为患，服务员却带着两人进入一个小包厢，程知筠解释道：“这家餐厅是我一个朋友开的。”
　　钟余点了点头，程知筠便柔声继续说：“你来新北，自然要带你尝尝正宗的新北味道，坐吧。”
　　程知筠简单问了钟余是否有忌口，便爽利地点好菜，她走到一边的茶桌上，纤手微抬，两个精致小巧的白玉茶杯里便盛满了碧色的茶汤，茶香在小小的空间里漾开，令人心旷神怡。
　　钟余全程望着她，不知怎么却想起她在课堂上讲解过的《诗经》作品：“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直到现在，钟余才觉得在现实中找到了对照，古人诚不欺我。
　　“试试这个茶，好像是碧螺春。”程知筠将一个杯子推向钟余。
　　钟余看着她的手微愣，便脱口而出：“老师，你的手真好看。”说完飞快地用双手接过。
　　程知筠也没想到，半晌才反应过来，脸上飞起一抹红霞，等她稳定情绪抬眼一看对面，却觉得自己算是淡定，那个出口夸人的脸红得好像欲滴血一般，她只好开口：“谢谢，茶还行吗？”
　　“啊…好喝。”钟余一开口便有些后悔，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主动且丝毫不加掩饰，真是好想找一个地洞钻进去。
　　程知筠柔声说：“你不用拘束，随意一些就好。”
　　“好。”钟余轻抿茶水，瞬时间觉得唇齿生香，沁人心脾。
　　不多时菜已上齐，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片鸭师傅，程知筠觉得好笑：“你别光看，快吃吧。师傅都要被你看紧张了。”
　　她这才反应过来，冲着师傅笑了笑。程知筠布菜，钟余埋头苦吃，席间两人谈起新北的好风景、好去处和典故历史，吃得干干净净，聊得开开心心。
　　“钟余，你急着回去吗？”走到车前，程知筠问。
　　“不急啊，怎么了？”钟余有些奇怪，但如实回答。
　　“想带你去个地方，有没有兴趣？”程知筠美目含笑，音调上扬。钟余爽快应下，时间还早，且有个本地人带路，她放心得很。
　　钟余没想到的是程知筠带她去的地方，竟然是新北大学。
　　“节假日学校里到处都是人，晚上稍微好一点，带你来转转，回去也不远。”说着就往里走，门卫似乎认识她，打个招呼便放行了。
　　“夜游学校还挺特别的，现在能进去？”钟余笑着问。
　　“跟着我就可以啊，我们随便走走吧。”程知筠垂手而立，看着四周提议道。
　　女孩儿对全国最顶尖的学府有着足够的敬畏心，边走边看。夜晚的新北大学校园，少了一份高高在上的庄严肃穆，多了一份静水流深般的诗意，心中有个念头升起。
　　“老师，你本科开始就是新北大学的学生吗？”钟余问。
　　程知筠偏过头看着她，轻笑着说：“是啊，我在这里待了十多年。”
　　“哇！那真的可以说是家了。”钟余惊讶。
　　“是的”，程知筠淡淡地说：“这里是我待得最久的地方了。”
　　“那程老师，你为什么会选择到松亭任教呢？”钟余有些疑惑，程知筠家在新北，又在新北大学毕业，留在新北似乎是理所当然，怎么会去到千里之外的松亭。
　　程知筠停下脚步，眼眸在夜色中如星星一般闪亮，嘴角掀起一抹好看的弧度说：“因为松亭是我的故乡，也是爷爷给我的梦境。”
　　“我小的时候，爷爷就经常给我讲关于松亭的一切，花草树木，日月星辰，古街巷道，人文历史，其实我都谙熟于心，心里一直想要亲近，想要回来亲身感受这一切”，程知筠的眼神突然暗淡，她抬头望着夜空，深吸一口气，温润的声音再度响起：“只可惜学业忙碌，直到现在我才有这个机会。”
　　程知筠听她讲到爷爷，心中一痛，然依旧神色淡淡：“那老师可要多出去走走，松亭的一切都在弯弯延延的古街和老旧的建筑里，今天你带我游新北，下次我带你找梦里的松亭，好不好。”
　　虽然是询问句，但却是肯定的语气。
　　程知筠一怔，看着眼前背脊笔直的女孩儿，笑了，说：“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钟余也笑了，但她眸中却没有多少笑意。
　　逛过校园的千跃湖，夜色更深，凉意袭来，程知筠便带着钟余离去。
　　“那么，我们学校见了，记得我们得约定。”酒店门口，程知筠说。
　　钟余笑着：“好，老师，祝你节日愉快，学校见。到家跟我说一声。”
　　对面的女人恍然一笑，点点头。等到程知筠的车消失在街道尽头，钟余才收回自己的目光，还没回过神，肩膀就被人拍了一掌。
　　“姐！你看什么呢？”
　　钟余受到了惊吓，回头就还给温笑寒一巴掌，直接拍在他头上：“吓死我了你！走吧，回去了。”
　　“你还没告诉我你干什么去了呢？”温笑寒在背后嚷着。
　　“保密啊！”说完直接反锁房门，把所有的声音隔绝在门外。
　　她坐在自己的床上，虽然没有喝酒，脑子却晕晕的，她脑海里全部是程知筠的一颦一笑，想到程知筠说到爷爷，心中的痛感更甚，她想到自己的爷爷奶奶啊……钟余垂着头呆坐了很久，面色苍白，薄薄的牛仔裤渐渐被打湿，脑子里一阵嗡鸣。
　　她拳头紧握，倔强着不愿哭出声音来，呼吸困难，直到裤子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解救了她，拿出手机看到程知筠发来的消息【我到家了，你早点休息，玩得开心。】
　　【好的老师，晚安。】钟余颤抖着手指打下这几个字，感觉自己重新活了过来，洗了把脸出来再看到手机，那简单的【晚安】两个字，令她心神安定，痛苦渐渐收回心底，不再涌动。
　　钟余躺在柔软的酒店大床上辗转反侧，但她不知道的是，在城市的另一端，程知筠也如此。
　　夜阑人静，思虑深重，难以成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