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年有余》不周山音

2、相识

　　家近任性，再加上徐映澄巴不得钟余迟一点离家的心态，钟余的报到时间，从原先计划的上午九点，硬生生拖到了下午三点。这天是周六，全家总动员送孩子上学的比比皆是，钟家也是齐齐出动。
　　程知筠坐在图书馆大厅里，和身边的同事有一句没一句闲聊着，她的班上几乎都到齐了，还剩下三四个人，她也不急，看上去十分清闲。
　　钟余一个人进了图书馆，按照仁序传统，这是走向独立的第一步。
　　她本来就是不容易被忽略的存在，五官有江南女孩的精巧秀气，却因从小热爱运动，自内而外地从眉宇间透出一股英气，留着潇洒的短发，身姿挺拔，脸上带笑，看起来阳光热情像个小太阳一般，令人忍不住想要靠近。而且她不仅继承了父母长相身高上的优点，从小耳濡目染，久而久之，父亲温厚的书卷气和母亲灵动的艺术家气息都被她好好接收，并伴随着时间的酝酿和年岁的成长，在她的身上揉成了一股独特的气质。
　　程知筠一眼就看见她了。
　　可是钟余白瞎了她这外形，愣是在图书馆转了好几个圈，才看见中文系的标志，明明就在入口处却完美错过，简直可以说是眼大无神了。
　　程知筠看着这人向她走过来，有点憋不住想笑，但一想为人师表，还是忍了回去，立马装出一副温和又威严的老师模样。
　　钟余有些尴尬，快步走过去的同时喃喃自语：“眼花了眼花了……”
　　“老师您好，我来领校园卡和宿舍钥匙。”钟余的声线很特别，清亮却并不单薄，平添一丝沉稳。
　　原来是个女孩子啊，这女孩真高，程知筠心想：“你的班级和名字？”
　　“汉语言文学1611，钟余。”
　　“钟余？”程知筠抬头又仔细地看了她一眼。
　　钟余也将目光定在了程知筠的脸上，这老师真好看，钟余当时内心的想法直白又简单。
　　家教使然，盯着别人看半天，是不太礼貌的行为，程知筠有点不好意思，微微脸红，只好快速拿出钟余的东西交给她，叮嘱了一些细节，公事公办的样子倒是看不出半点异样。
　　钟余在迎新学姐的陪同下，虽然是最后一个到宿舍的，但是她的床铺上已经没有灰尘，干净如新，这令她有些意外和感动。四个人住在一个宿舍里，难免会有小摩擦，而她们几个却因为从一开始就为他人多考虑一些的好习惯，多年以后依旧保持着非常好的关系。
　　送走了钟余的家人，宿舍的女孩们才开始互相认识。
　　和钟余同一侧的叫叶时青，来自江明市，是个典型的大城市时髦女孩，热情开朗，可爱大方，性格十分讨人喜欢，另一边，钟余正对面的是苏绎心，以及斜对面的顾君迟都是新南人。
　　四个同龄又邻省的姑娘，几乎没有地域文化的差异，热络起来只需要一顿火锅的时间，叶时青最是古灵精怪：“姐妹们来交个底，都有没有男朋友啊？”
　　几个人愣了一瞬，互相看了看，该发展的毕业之后早就发展了，大学谈恋爱完全不用藏着掖着，也就大大方方聊了起来。
　　“我和我男朋友是高中同学，他在咱们学校计算机系。”最先开口的是顾君迟，她母亲是北方人，性格上也有北方人的爽利。
　　苏绎心抬抬眼，夹了一筷子毛肚：“我也有对象，但是我们异地。”
　　其他人也了然地点了点头，异地恋不容易。
　　勾起话题的叶时青扶额：“哇，我也异地恋，我男朋友在英国读书。”十几个小时时差的异国恋，更不简单。
　　所有人望着钟余，只有她没出声，钟余笑了笑说：“看来只有我一个单身狗了，母胎solo啊朋友们。”
　　众人敬了她一杯饮料：“小姐妹，加油。”
　　钟余心里其实并不在意，只要有喜欢做的事情，日子过得可充实了，感情这些事顺其自然，冷暖自知。
　　一天下来，又是打扫卫生，又是收拾行李，大家也都没有多余的力气再去玩别的，吃完饭就回了宿舍。洗漱夜话，越聊越投入，两边的宿舍偶尔也传来阵阵笑声，大学生涯的第一个夜晚，大家都不愿意错过精彩的人和故事。
　　程知筠躺在自己的床上，她这里安安静静，没有喧哗声，没有笑声，只有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声。明天就要正式接触学生们了，以后的日子会发生什么样的故事，实在难以预知，期待中忐忑，忐忑中兴奋，她像初生的猫崽，新奇地感受着一切。
　　只是夜再长，也终有天亮的时候，夜里肆无忌惮的话题和天马行空的想法，到了白天自然不会再继续，回归到现实才是最实际的。
　　程知筠本就白皙，很好地撑起了松石绿的连衣裙，银灰色的系带勾勒出完美腰身，显得整个人温婉优雅，精致的项链点缀脖间，美丽得让人挪不开眼睛。
　　为人师表的程老师今天要正式见学生，心里升起了一丝丝忐忑。
　　钟余她们根据报到时发的小册子知道今天下午要开班会，出门已经算是很早了，但是等她们找到教室，里面竟然已经满满当当，再没有四个人的位子，只好两两分开坐。
　　一点钟，刚刚从高中解放出来的少年少女们终于安静下来，开始期待他们的新老师。
　　今年仁序的汉语言文学专业有三个班，程知筠作为有教学任务的新老师，只带其中一个，却也并不轻松。她踏进教室的时候，心里咯噔一下，四十几双眼睛齐刷刷看向她，注目礼发生在电光石火的一瞬间，避无可避。
　　门口通向讲台的短短几步路，程知筠迅速做好心理建设，怯场这种情绪，必须马上收起来。
　　程知筠的微笑并不公式化，她中文系出身，对于学习中文的后辈，总带着欣赏和欣慰的个人情感，她缓缓开口，温润的声音不算响亮，却似乎能够抚平九月初秋老虎的怒火，令人舒心：“各位2016汉语言文学1班的同学们大家好，我叫程知筠，是你们的辅导员。”她是微笑着说这话的，讲台底下迅速响起了窸窸窣窣的讨论声，她知道不可避免，就只好随他们去，自顾自在黑板上留下了自己的大名和手机号码。
　　钟余认出了她，有些惊喜，原来那个好看的老师竟然是自己的辅导员，真是太好了，至少赏心悦目。
　　程知筠听到讨论声减弱下来，便抬手示意：“同时，我也是你们第一学期中国古代文学这门课的老师。”
　　这下议论声更大了。
　　苏绎心用手臂戳了钟余一下，说：“我觉得我们有点太幸运了，人品败光了，其他课程的老师实在堪忧啊。”
　　钟余失笑，翻了个白眼，没说话。
　　是的，程知筠的存在实在羡慕死人。
　　因为后来她们见到二班三班的辅导员老师，那是个胡子拉碴的发福大叔，无论冬夏都喜欢拿扇子，却完全没有风度翩翩的感觉。
　　她的名字很好听，钟余盯着黑板上的字想着。
　　程知筠继续讲着琐碎的事情，新生开学，要关照的事情实在太多了，但看学生们安静认真地记着，她讲起来倒也不觉得累。
　　“事情差不多就这些，接下来咱们文学院的章明之院长会给大家讲一讲汉语言文学这个专业，帮助大家初步理解自己未来四年的学习内容。”程知筠话音刚落，章明之就出现在教室门口，他缓步走上讲台，气定神闲地喝了口茶。
　　好多人的注意力根本不在院长身上，而都在悄悄看着已经走到一边静立的程知筠。
　　章明之和煦一笑，说：“看来，果然还是年轻又美丽的青年教师更能吸引同学们的注意。”有些人红了脸，程知筠反应过来之后微微一笑，轻轻抬手示意大家专注听讲。
　　“好了，接下来的一年，你们有的是时间与程老师交流，我这个糟老头子也不会出现几次，希望大家卖个面子，现在先多关注一下我这个老家伙的玻璃心。”章明之语气温和，言语有四两拨千斤之力，重新把大家的目光吸引回自己的身上。
　　钟余也笑了，但是她的目光却依旧黏在那道窈窕身影身上。
　　章明之的讲解获得了热烈的掌声，除了幽默的言语风格，他作为文学系资深教授，博学广识，给刚刚踏入中文系门槛的学子们，上了醍醐灌顶的一课。
　　“我原来以为这个专业，以后只能当老师、考公务员或者做文职，但是章院长一席话，简直让我觉得自己前途一片光明。”苏绎心对钟余感叹道。
　　“看来你已经对章院长佩服得五体投地了。”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是真实存在的。
　　苏绎心似笑非笑，打趣道：“我看你是对程老师更感兴趣。”
　　钟余迅速收回自己的目光，对苏绎心解释：“我只是随便看看。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嘛。”
　　苏绎心没再多说什么，只是点点头表示认可，是很美啊，安安静静站着，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是那种放到人堆里也闪闪发光，完全不会被湮没的存在。
　　程知筠和章明之交谈两三句，等他走后便重新走上讲台：“接下来，咱们班各位同学互相认识一下。请大家按照学号介绍一下自己，我不接受只有名字的自我介绍哦，每个人至少30秒。”
　　从1号开始，谁也没办法浑水摸鱼逃过去，幸好钟余是11号，前面还有10个吃螃蟹的勇士。
　　性格各异，自我介绍的表现形式也是五花八门。
　　害羞的人上台20秒后憋出来一句“大家好我是某某某，哪里人，住哪个宿舍”，正好用够时间，也有大方自信的，可以滔滔不绝5分钟，翻出家底。
　　气氛越来越热烈。
　　就外形这一点，钟余逼近175的身高就足够引人注目，而且她的比例极好，高挑修长，于是上台的一路，台下始终有些窃窃私语声，好像在讨论她。钟余站在讲台上微微鞠了一躬，沉静开口：“大家好，我叫钟余。晨钟暮鼓，余音绕梁的钟余，不是终于见到大家的终于，当然还是很高兴见到大家。”
　　台下一阵掌声，程知筠也含笑看着她，眼中生出一丝赞赏的神采。
　　“我是松亭本地人，生于斯长于斯，以后大家想找好吃的好玩的可以尽管找我，一定知无不言”，钟余继续说：“另外，我很喜欢打篮球，咱班同学如果打球，可以叫上我，多多交流。谢谢大家。”
　　钟余下台的时候，看到另外两个舍友激动地向她比大拇指，回以灿烂一笑。
　　四十几个人全部介绍完毕，已经又一个小时过去。
　　程知筠感受到此时热切的氛围，趁热打铁：“中文系果然都是才子才女。那么不知道谁有兴趣暂时担任班级的负责人，帮我分担一些班级工作呢？正式的班委选举要在军训结束，大家互相有了一定的了解之后，这期间，我可是很需要同学们的大力支持。”程知筠看着一个个交头接耳的年轻人，有些期待。
　　钟余一向是不爱凑热闹的性子，但是这次不知怎么，心里有些热切，她想要去试一试，结果竞选的人只多不少。
　　程知筠看到钟余也参与的时候，内心里竟然生出些欢欣，她对这个孩子有着深刻的印象。
　　不单是她有，全班都有，于是，钟余顺利当选。
　　两个多小时的第一次见面结束了，钟余被程知筠留下，布置收集联系方式、建立班级群、登记军训服尺码、领书等任务，钟余有些头大，毕竟人数众多，弄不好就是一团乱麻。
　　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程知筠看她一脸无奈的样子，还以为是任务太多，嫌麻烦，于是她说：“没关系，如果事情太多的话，我可以再请一位同学帮你一起做。”
　　钟余愣了一下，连忙摆了摆手道：“不是的，我只是习惯性喜欢多想一些，怕漏了什么细节而已，老师放心，事情虽然多，但是多而不乱，我可以应对。”
　　程知筠一笑，点了点头，她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没说什么。
　　没想到那孩子却问：“老师，我可以加你微信吗？”钟余说完就脸红了，只好挠头傻笑，看着程知筠。
　　幸好程知筠点了点头，还说这样有什么问题交流方便。
　　钟余做事雷厉风行，不喜欢拖沓，想好了就去做，所以不过一个小时的时间，不仅所有的信息收集完毕而且全班都加入了班级群，瞬间群里热热闹闹，聊天的、约打球的、约去网吧打游戏的什么都有，丝毫不顾忌身为辅导员的程知筠也在群里。
　　这时的程知筠也正看着群里不停滚动的聊天记录哭笑不得，钟余把表格发过来的时候她着实意外，这孩子事情做得快，也做得好，让人放心，于是引来了办公室老师的集体羡慕，这会儿人家火急火燎，催得停不下来，她却在优哉游哉地看戏。
　　思索了半晌，程知筠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今晚起晚自习18：30至20：30，宿舍门禁23：00，7：30早自习，请大家按时作息。】
　　群里面瞬间安静了下来，可也只是一阵。
　　【所以……程老师也在群里？】不知道谁说了一句。
　　【我觉得程老师的意思是，按时作息，其他不管。】又有人冒出来。
　　【正解！】
　　【欸，我要去加微信哈哈哈！】
　　很快，程知筠就收到了几十条加好友的信息，感觉头皮发麻，这帮孩子，还真是热情似火。
　　想了想，程知筠给钟余发了学校晚自习的管理制度，对方反应也快，将程知筠发的东西迅速整理好，贴到班级群里，引发一片哀嚎。
　　幸好，刚刚开始过大学生活的孩子们依旧是听话的，晚上六点半，当程知筠到晚自习教室的时候，发现竟然全员到齐，而且静悄悄的，虽然偷偷玩手机的不少。
　　程知筠内心一阵欣慰，找到钟余，示意她外面讲话。
　　“钟余，今天晚自习组织得不错。”程知筠笑着说，她确实很满意。
　　钟余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淡淡地说：“这都是应该的。”
　　程知筠点点头：“明天上午九点，你组织每个宿舍去领取军训服，下午一点半穿好服装在操场集合。”
　　钟余看着面前的人，听着她说细节，眼睛里是闪耀的神采，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个时候的自己有多认真。
　　“钟余？”程知筠说完之后，半天都没听到反应，只好叫了一声，却没想到这人却直直地看着她，“钟余？”
　　钟余反应过来，有些脸红，当着面愣神这种事，真是太不应该了，她慌忙说：“好的老师，我都知道了，那我先回去自习。”说完就快步走进了教室，留下程知筠一个人有点凌乱，这孩子怎么动不动就脸红，看起来也不像是内向的人啊。
　　程知筠巡完晚自习，多交代几句之后就离开了，毕竟已经不再是高中，没有人希望自己被盯着。
　　钟余目送程知筠离开，却一直在想刚才自己是怎么了，莫名其妙。
　　程知筠回到家，时间还早，于是换了舒适的衣服就去健身房跑步，激烈的音乐在耳边响着，脑子里却闪过那孩子的神情，想想真是可爱极了。
　　夜幕渐渐厚重。钟余的宿舍里，夜聊没有再继续，三个有对象的对着手机或是电脑聊天，自动形成了透明隔间，完全不被任何人打扰。只有钟余躺在床上，呆呆地看着白白的墙壁，疲累感涌上就慢慢睡了过去。
　　顾君迟起身倒水的时候，看见已经睡去的钟余，想起她这一天为了班级跑上跑下，来来回回折腾，示意宿舍另外两个人，于是大家默契十足地不再语音聊天，顾君迟关了灯、苏绎心轻轻帮她掖好被子、叶时青调好空调温度，一切井然有序，仿佛已经一起生活了许多年。
　　在静穆中，一夜又翻过，翻走了高中的苦累，留住了蝉鸣微微，星光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