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年殇》妖梦铃

142、人界 待裴暻

　　待裴暻煜两人回来之时，黑店已然被迫人去楼空，原本住在那里的客人其实也都是这家黑店的人，全让彭瑞宇给抓走了。
　　现在倒是挺安静。

　　彭瑞宇见到裴洛渊时目光不自觉飘忽，不敢同裴洛渊对视。
　　其实他早便知晓裴暻煜会来，但是却没同裴洛渊说，这算是瞒而不报，所以他有些不太敢直面裴洛渊，生怕被清算。

　　好在裴洛渊并不同他计较，提着自己的包袱牵过马，示意他们俩别磨磨蹭蹭赶紧赶路。

　　阴缘山离这儿并不算远，快马加鞭两日便能到。
　　时隔多年再次回到这儿，裴洛渊心里生出一种恍若隔世的错觉。

　　恍然间，裴暻煜握住了他的手，朝他笑了笑。
　　后者挣了挣，没挣脱，索性不再搭理他 。

　　云梧还是同当年那般，几乎没有变化。
　　她手里托着一个药篓，见到裴洛渊后眼中不自觉带上了怜爱，轻轻将药篓放下，朝裴洛渊走过来，牵起他的手，“小渊快来，让师娘好好看看你。”

　　她是靳天梵的夫人，是他的长辈，热情又温婉。
　　裴洛渊心中无措，不知该如何面对这样的关心。

　　裴洛渊只能将目光投向裴暻煜，那人却跟身边的彭瑞宇聊了起来，压根没往他们这边瞧。

　　云梧见状，只是轻笑：“随我来，给你探探脉。”
　　裴洛渊无法拒绝，于是云梧将人带进了里屋。

　　云梧的手搭在裴洛渊的脉搏上，片刻后才收回手，不由得惊叹：“再过个几年，贺家那小子医术该超过我了。”

　　裴洛渊诧异：“他这么厉害？”
　　云梧点点头：“他用在你身上的针术应是他自己琢磨的，老身亦不知该如何施用，他是个医道天才。”

　　裴洛渊看了看自己的手，脑海中浮现出贺景珩的模样。他一直知道贺景珩的医术精湛，却没想到他竟强到这种地步。

　　“抱歉，师娘帮不上你什么。”云梧将把脉的手收回来，摸了摸他的头发“这些年你受苦了。”

　　裴洛渊摇摇头表示自己没事，他还是更关心别的事情：“云庄主可知如今童昭宁的去向？”
　　云梧听闻他的称呼，有些无奈，却也知这非一朝一夕能够改变的，只能慢慢来。

　　她摇摇头表示自己并不清楚：“竺大人应当知晓，你既来了阴缘山，她该会来寻你。”
　　裴洛渊点点头。

　　“这两日若是无事，便安心住在这儿，这儿也是你们的家。”云梧轻声道。
　　“好。”

　　照如今的情况来看，除了竺澜笙之外，无人可知童昭宁的去向，他除了在这儿等待之外别无他法。

　　从药房中出来后，不知道去忙什么的江晚黎也回来了，见到裴洛渊快步走上来，将手里的糖葫芦递给他：“听说少主的糖葫芦在路上坏了，晚黎给你补上。”
　　裴洛渊接过糖葫芦，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见他接过糖葫芦，江晚黎会心一笑，“住处已为少主备好，少主可去休息。”

　　裴洛渊点了点头。
　　他到阴缘山来过好几次，但都是来也匆匆去，几乎没有清醒着停留的时候，于是乎他对这里的了解并不太深，甚至可以说是陌生。
　　他想到处走走看，好好了解一遍这座山。

　　没有往江晚黎给他安排的院子那边去，跟她告别后裴洛渊沿着阴缘山庄的外围闲逛了起来。
　　大雪封山，整座阴缘山都覆上了一层银白色，天空亦是灰蒙蒙的。

　　裴洛渊走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最后转过头，“还没跟够？”
　　裴暻煜从树上一跃而下，朝他走过来。

　　“跟着我做什么？”
　　“以为你又想离家出走。”
　　“我要走你拦不住。”
　　是这么说的没错，但自己至少得送一程。

　　裴暻煜将他额前的碎发撩到耳后，轻声道：“无论如何，我都想送送你。”当初裴洛渊第一次离开星渡之时，他就在城楼上看着，看着他的背影消散于天边。
　　裴洛渊沉默。

　　“外面风大。”裴暻煜迅速收敛了自己的情绪“先回去吧。”
　　北边是去不了了，只是不知那边的冰川同阴缘山的雪山会有多大的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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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呆呢？”
　　听见了熟悉的声音，裴洛渊回头看过去——是竺澜笙。

　　身边的侍女给她搬过去椅子，竺澜笙便跷腿坐下，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怎么长大了，连喊人都不会了？”
　　裴洛渊沉默，恐怕他小时候也没有喊过她。

　　这时，裴暻煜托着一个果盘走进来，见到竺澜笙时愣了一下，将果盘放到裴洛渊手边才回身给竺澜笙见礼。
　　竺澜笙摆了摆手：“伤都好全了？”

　　“多谢大人关心，已经好了十之八九。”
　　竺澜笙点点头：“身子无碍便成，本座今日来是想同你们说童昭宁之事。”

　　听见这个熟悉的名字，盯着果盘看的裴洛渊瞬间抬头，朝他们这边看过来：“她在哪？”
　　“人界。”
　　“什么？”

　　竺澜笙叹了一口气：“她大概是知晓在玄界待不下去，所以才赌一把偷袭了裴暻煜，通过修复好的通道逃去了人界。”
　　裴洛渊立即问：“怎么样才能去人界。”

　　“人界跟玄界可不一样，你真的想去？”竺澜笙不赞同地望向他“人界术力微薄，到了那儿无论是术力还是神力都会受限，而且人族寿命仅有短短百年，连一般玄族二分之一的寿命都没有，况且你们还不是一般玄族，若是让他们发现异样，后果不堪设想。”

　　裴洛渊：“人族同我们长相相差很多？”
　　“那倒不是。”竺澜笙没想到他竟问这样的问题，摆了摆手道“其实六界各族都长得大差不差。”
　　裴洛渊：“既如此，伪装成人族亦不是难事。”
　　他似乎已经打定主意要去人界。

　　竺澜笙默了片刻：“那你呢？你是怎么想的？”
　　裴暻煜盯着裴洛渊看，心情复杂。离家出走几十年不回家就算了，现在是连这个世界都不打算待了？
　　他看着裴洛渊，后者也在看着他，两厢对视之下，谁也不让着谁。

　　裴暻煜抬手掐了掐自己的眉心：“大人，容我们商量一下。”
　　竺澜笙点点头：“本座给你们一个月的时间，一个月内若是给不出答复，本座将启程返回神界。”
　　“好。”裴暻煜点点头表示明白。

　　跟他们说完话，竺澜笙带着自己的人转身离开，看她们离开的方向，应该是去找云梧。

　　裴暻煜将房门关上，到茶桌边坐下，声音中带着些语重心长：“真的很想去？”
　　裴洛渊拾起一颗果子，咬了一口，当即皱起眉：“酸的。”

　　“我先前尝着是甜的。”裴暻煜将他手里的果子接过来咬了一口，顿时被酸得表情都变了。
　　而裴洛渊还坐在对面默默地看着他，裴暻煜捡起好几颗果子都咬一遍，发现无一例外都是酸的，好不容易才尝到一颗甜的给他递过去。

　　裴洛渊接过这颗来之不易的甜果子，“嘉宁的仇得报，况且元良还在她体内，我之所以会变成如今这副不人不鬼的模样，全都是拜他所赐，她该死。”

　　裴暻煜心中骤然一痛，不敢抬头去看对面那人的表情：“你要想清楚，人界不是我们的地方，对于那个世界的人来说我们是外来者，若是没能融入进他们的生活，被发现特殊之处，他们会将我们视作怪物。”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这句话无论到哪儿都适用。况且人界术力微薄，神力玄力受限，若是他们被那里的人族盯上，不一定能轻易脱身。

　　裴洛渊：“我知道。”
　　“但你还是要去？”
　　“是。”
　　“好。”裴暻煜干脆不再劝说“给我半个月的时间。”
　　裴洛渊：“？？？”

　　“你该不会觉得我会任由你只身前往异界吧！”裴暻煜无奈地看他一眼“待我安排好玄界的事，我陪你一块儿去。”
　　“不必。”裴洛渊拒绝。

　　“我并非在征求你的意见。”裴暻煜表情不变“我不可能让你只身前往异界。”
　　裴洛渊皱起眉，显然对这个安排感到不满：“我独自一人亦能处理好，你跟来有何意义？”

　　“洛渊。”裴暻煜抬手搭在裴洛渊的脸上，轻轻摸了摸“听话，不过是半个月，你可以等。”
　　如今玄界安宁，他只需要放权，让信得过的人来处理那些公务，且有靳天梵在看着，出不了大问题。
　　半个月的时间足以让他安排好这一切。

　　裴洛渊并不想听话，也不想同裴暻煜一块去，然而不等他将心里话说出，裴暻煜便又道：“若是你敢偷偷跑了，我会将你抓回来，重新锁进院子里，就像过去那几十年一样。”
　　裴洛渊脸色倏然沉了下去。

　　“我能锁你一次，便能锁第二次、第三次甚至永远。”裴暻煜碰了碰他的耳垂，说出来的话却全是威胁“但只要你听话，我不会做这样的事情，你拥有绝对的自由，只是我得跟在你身边。”

　　“你在威胁我。”裴洛渊捏碎了茶杯，碎瓷片划伤手掌。

　　裴暻煜的掌心有鲜血溢出，他不怎么在意地点点头，坦然承认了自己的卑劣。
　　他就是这样一个人，从八十年前强行将人留下来时他就没想过自己的形象还能在裴洛渊这里清白，但他不在乎。
　　反正不管发生什么，他们都是要在一起的。

　　裴洛渊目光在他的掌心的鲜红上滑过，抬手指着大门的方向，冷冷地吐出一个字：“滚。”

　　裴暻煜轻应一声，起身在裴洛渊眉心落下一吻：“早些休息，我会尽快处理好相关事情，不会让你等太久。”
　　裴洛渊撇开头，压根就不想再看见他一眼。

　　门外，黎筌和江晚黎听到了他们的对话，情绪有些复杂。
　　裴暻煜出来后给他们使了一个眼色，将人喊到远一些的厢房去商讨相关事宜。
　　黎筌找来伤药和干净的白布为他包扎手上的伤口。

　　江晚黎则是带着忧心问出口：“大人当真要去人界？”
　　“元良不除，我们永远都没可能彻底心安。”裴暻煜直接道“如今玄界各地安稳，即便我不在这里，也不会产生太大的影响。”

　　前段时间裴暻煜一直在帮竺澜笙修复通道，那时候他也几乎没有在玄界现身过，整个玄界也还是有条不紊地前行着。

　　彭瑞宇有些心慌：“可我们根本没了解过人界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人生地不熟的，若是被他们察觉异样怎么办？”
　　“那便少说话多做事。”江晚黎直言道“还有半个月的时间，足够让我们了解人界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地方，我们要前往异界，断不可能让异界配合我们。”

　　彭瑞宇：“我这不是很合理的担心么!”
　　毕竟在玄界他们最大，做点什么事都一呼百应，到了人界他们却显得那样的格格不入，连寻个能帮忙的人手都做不到。

　　裴暻煜无视了他的合理怀疑：“你们俩同我一块去，这半个月就将手头上的工作都交代出去，做好前往人界所需的准备。”

　　至于玄界的管理，有靳天梵他们在，裴暻煜几乎没有需要担心的事情，靳天梵能够帮他管好玄界，再不济还有江塱他们在，这些人不会让玄界出问题。
　　江晚黎两人一块点头应声。
　　裴暻煜摆摆手，示意他们都下去。

　　另一边，竺澜笙在云梧的院子里坐着，云梧正在给她煮茶。
　　“你那小相公最近可有来看过你？”竺澜笙眼睛有些亮晶晶的，似乎透露出点滴八卦。

　　云梧听着这话，有些不太好意思，但竺澜笙毕竟是长辈，云梧只能乖乖听着。
　　“最近暻煜不在，他得帮忙看着。”云梧回答。

　　竺澜笙：“那过段时间，那两个小的去了人界，你们岂不是更难有见面的机会？”
　　云梧单手托腮：“这么多年过去了，也不差这一段时日，等他找到能接手的人，自会有空闲的时间。”

　　“难道你就没想过要离开阴缘山吗？”竺澜笙问“当年云王定下后代不得离开阴缘山的祖训是为了保存云家血脉，如今玄界回归安宁，你也不必再被困于此处。”

　　云梧摇摇头：“我年纪大了，这么多年已经习惯在这儿的生活，离不开了。”
　　竺澜笙不赞同：“明明还是个小孩子。”

　　云梧无奈：“大人与我们不同，在玄界，云梧也已到暮年。”
　　竺澜笙轻啧一声：“随你吧，只是这世间风景万千，不去看看总有遗憾。”

　　云梧：“云梧这一生遗憾太多，不差这一项。”
　　竺澜笙顿了一下，无奈一笑：“日后遗憾都会被填平，且安心便好。”

　　云梧轻叹一口气：“如今我只愿那两个孩子能好，他们受过的苦太多了。”
　　对比起他们，自己这么多年的遗憾好似都算不上什么。

　　“苦难不该被拿来比较。”竺澜笙提醒道“你做好自己该做的便好。”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