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9、归来 ...
-
裴暻煜醒了。
先是睫毛微动,很轻,有那么几瞬让人觉得是错觉。
他很快就睁开了眼睛,让人清楚意识到他是真的醒了过来。
裴洛渊有些激动地喊了他一声:“哥。”
裴暻煜冲他扯了扯嘴角表示自己没事。
其实他没觉得自己的问题有多严重,只是感觉有些乏力,得靠旁力搀扶才能靠坐起来,除此之外并无不适。
比起将裴洛渊送到阴缘山之前,现在可好太多太多。
裴洛渊以往跟裴暻煜待在一块的时候,总能自顾自地陷入沉默,神游天外,现在却不太行了。
现下他不太能够接受得了这样的安静,一沉默便会胡思乱想。
于是将江晚黎传来的信以及星渡城、沉垣宫的现状同他说道。
裴暻煜安静地听着。
待他将这些都说完,裴暻煜在心中松了口气,幸好一切都按照他的想法有条不紊地发展。
裴洛渊道:“袁久鳞藏得很好,至今仍旧不知去向。”
沉垣宫之所以能够颠覆整个玄界,其中少不了袁久鳞的手笔,他一日不伏法,便一日让人难安。
裴暻煜捏了捏眉心:“玄界那么大,他能藏的地方实在太多……”
没将他找出来,总是让人提心吊胆的。
“现在更重要的是你的身体。”裴洛渊眉眼中带着忧愁“靳爷爷已经前去准备车马,不日便启程回星渡,专心闭关,其他都先放下。”
“我明白。”
裴暻煜不是一个争强好胜之人,他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
袁久鳞虽让他放心不下,但他也不会因为执着于寻找袁久鳞而罔顾自己的安全问题。
……
正事聊完,裴洛渊也无更多的话题,两人不可避免地陷入寂静。
这一安静下来,难免想起梦境中的种种,看对方的眼神也都发生了改变。
虽说只是梦境,但那些事情却也是他们真实经历过的,他们都保留了在幻梦中的记忆记忆。
并不全是假的。
至少对裴洛渊来说,那些不全是假的,他的心意从来都真实存在。
“哥。”裴洛渊轻轻喊了他一声“我们……”
“抱歉,错过了你的解礼。”裴暻煜打断了他的话,望着他头上红绿相间的额饰“本答应了你要为你举办一场盛大的解礼的,只怕这次回去之后依旧没时间补上。”
裴洛渊僵了僵,许久才要笑不笑地说:“无碍,我不在意。”
他知道裴暻煜是不想提起梦境中那些事,故意岔开话题。
所以真的只是他的一厢情愿吗?
原来到头来还是镜花水月一场空。
裴洛渊垂下眼眸,掩下眼底的失落。
裴暻煜见不得他这个模样,几乎是下意识就想抬手去摸摸他的头发,但手伸到半空中却强迫自己停下。
他不该再这样无所顾忌!
或许就是因为他不知道保持距离,没有好好教育过他,这才让他产生那些虚妄的想法。
他不能再这样继续下去,不能将洛渊拖下水。
裴洛渊感觉到了他竖起的无形的屏障,心中一阵抽痛。
清醒过来的他做不到像幻境中那样热烈地表明自己的心意,他只会沉默地接受一切可能,包括他们越走越远的可能。
可惜,那被藏在心底的隐秘的心思,到底要被深埋。
第二日,靳天梵准备好了车马,将裴暻煜扶上车,马不停蹄开始往星渡城的方向赶。
云梧依然守着阴缘山庄不打算离开,但这一回她亲自在山前送他们离开,就像多年前一样,目送他们的身影渐渐在视线中淡去,期待下一次再见。
靠着马车的裴暻煜没清醒多久又重新进入昏睡,大有一种要长睡不醒的意思,怎么喊都不应声,将洛渊吓得脸色惨白。
靳天梵催动他手上的墨玉镯帮忙运转他体内的神力,分神安抚裴洛渊,让他不要想太多,这些都不是什么大问题。
但对裴洛渊来说感觉完全不一样:这些都不是大问题,那他实在是想不到还有什么问题是大问题了!
这时的裴洛渊想不起自己在不久前被裴暻煜两人护着赶到阴缘山,那个毫无生机的自己。
经此一遭之后,靳天梵一种心中的境界颇有提升,大概是觉得只要死不了就不是什么大问题,毕竟……他们的洛渊是真的死过一回了。
靳天梵实在不大想回忆这件伤心事,确认裴暻煜平安后便岔开话题:“你同煜儿最近怎么回事?吵架了?”
裴洛渊顿时僵住:“……没有。”
不是吵架,况且这也不是吵架能够解决的问题。
“你们年纪尚小,会吵闹很正常。”靳天梵以为他们只是兄弟间的意见不合,没想太多“但别将那些事放在心上,要记得你们都是念着彼此,想要对方好的,明白吗?”
“……嗯。”他无法解释,也不知该如何解释。
一个月后,星渡城外,江晚黎和彭瑞宇提前收到靳老传来的消息,领着百官在城门口迎接。
再次见到能说会道的裴洛渊,见他平平安安站在自己面前,江晚黎和彭瑞宇都没忍住红了眼眶。
裴洛渊顿时慌乱不已,他不知晓该怎么去面对他们的眼泪。
“都堵在这里做甚?”靳天梵将裴暻煜从马车上扶下来“赶紧回去罢,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叫人看笑话。”
裴暻煜脸色有些苍白,但精气神还行。
江晚黎领着百官和百姓朝他跪下。
“属下恭迎城主、少主回城。”
“下官恭迎城主、少主回城。”
“星渡城子民恭迎城主、少主回城。”
明明距离上次离开没过去多久,却感觉好像已经过去了许多年。
这一路走得艰辛,可算是没有辜负他们的努力。
裴暻煜摆了摆手,跟裴洛渊靳天梵一块走过人群,往城主府的方向走去。
整个星渡城的百姓们都活跃了起来,他们再也不用受沉垣宫的压迫,可以自由自在地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就像百余年前那样。
裴暻煜也被这样的氛围熏染,回到府里的时候心情也好上不少,只可惜他还没来得细细品味,就让靳天梵抓住,直接带去后山闭关。
顷刻间,只剩下自己一个人站在府里,所有声音悄然褪去,裴洛渊有那么一瞬间想要追上去,想问一个答案。
但是他却胆怯了。
退缩了。
不知在这院中站了多久,江晚黎他们寻了过来,见他这么直愣愣地干站在院子里,不免担忧:“少主,你……”
裴洛渊倏然回神,歉然一笑:“何事?”
江晚黎道:“近日城内事务繁多,书房已经堆满了送来的折子,你看要不要去处理一下。”
往日里这些折子都是江晚黎在处理,如今裴暻煜两人回来了,她自是要将这活还于他们,只是没想到短短两日便能累积那么多折子,比以往几年都多。
江晚黎知晓,这些折子有一大部分都只是兴奋的废话,因为她已经看了将近一个月这样的废话,可这些废话中说不定还夹杂着几件要事,不能不看。
“若是少主身体不适,晚黎愿意先代劳。”
“不必。”裴洛渊摇摇头“交与我吧,这段时日辛苦了。”
“晚黎幸能为少主效劳。”
生活好似又回到许久以前裴暻煜闭关时的事,只是这一回他们不再像从前那样背负血海深仇。
袁久鳞依旧下落不明,靳天梵偶尔会离开后山陪裴洛渊一块用膳,顺便给他说说裴暻煜的情况。
裴暻煜的问题已经不太严重,而且经此一遭之后,他的神力因祸得福提升一大截,如今靳天梵都已经不再是他的对手。
裴洛渊很为他高兴。
“他托我为你带句话。”某天靳天梵又从后山溜出来寻裴洛渊去下馆子“他说自己会在你生辰之前出关,为你补办一场盛大的解礼。”
裴洛渊眸中盛着月光,点了点头。
靳天梵要顾着裴暻煜的情况,不敢离开太久,匆匆用膳过后便离开了。
今日江晚黎和彭瑞宇一同出去查案,于是府中就剩下裴洛渊自己一个人。
他慢悠悠地从饭馆往城主府的方向走,途中路过贺景珩从前行医的铺头。
那间小医馆早便不在了,被人盘下来开了一间卖蜜饯的小店。
依稀间,裴洛渊好像看到从前自己同小嘉宁一块在这儿玩乐的场景,如今早已物是人非。
小嘉宁在他记忆中的模样好像也在渐渐模糊。
时间果然能够冲淡一切。
“少主。”
许是见他在这久站,买蜜饯的店家走了出来,给他递过来一个布袋:“少主,这是我们自家做的,很甜,带回去尝尝。”
裴洛渊下意识推拒,那店家却已经将布袋塞进他的手里,而后小跑着离去。
手里多了一袋子蜜饯,打断了裴洛略带伤感的回忆。
垂下眼睛看着自己手里的蜜饯,他挑出其中一块放入嘴中。
确实是甜的。
裴洛渊心情变好了些,继续漫步往前,直至走到正元寺的舍利塔前,他上了塔顶,在屋脊上坐下。
高处的风带着凉意,将他的白发吹拂而起。
从前他自己上不来这里,得让靳天梵带着才能上来,此时的他却不再需要任何人的帮助,自己也能够上来了。
也不知贺景珩他们现下如何了。
裴洛渊有些担忧贺景珩的情况,自己醒来之后得知沈既白同贺景珩都回了荨菰域,贺景珩身上的毒应该解了吧!
贺景珩那么厉害,就连已经神魂离体的自己,他也能拖着时间让人去救,解毒对他来说不该是难事,更该担心的是他同沈既白之间的问题。
想着想着,裴洛渊不知怎么的又想到了自己和裴暻煜身上。
等裴暻煜闭关出来,有些问题他们不得不去面对,届时该怎么办才好呢?
他总是这样,一旦闲下来立刻就会胡思乱想,更多事往不好的事上想,最后阴霾缠身。
他总控制不住自己的思绪。
江晚黎上到塔顶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她的少主坐在屋脊上,晚风吹起他的长发,白得晃眼。
他身上好像笼罩着一股散不开的忧伤,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连自己已经走到他身边都不知道。
二十岁的年纪,也不知道是不是操着上百岁的心。
江晚黎在心中暗暗叹了口气,在他身边坐下:“在看些什么?”
“变漂亮了。”裴洛渊道。
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是万家灯火欣欣向荣,星渡城的百姓们摆脱阴霾之后在裴洛渊一众的带领之下,不再像从前那般死气沉沉。
江晚黎点点头:“下一场秋祭,所求便要改变了。”
这么久过去,也该回到风调雨顺的祈愿了。
裴洛渊微微点头。
半晌,裴洛渊又问:“案子查清楚了?”
“嗯。”江晚黎点了点头“其实就是一个赘胥想侵吞妻子的家产而伪造妻子的意外死亡,凶手已经抓捕归案,人证物证俱全。”
裴洛渊听她将这个案子的内容大致讲一遍,颇为不解:“所以他从一开始就是冲着那姑娘的财产而去的吗?”
“据凶手的证词来看,一开始他对那姑娘也有情,尤其是在乱世之中,他们彼此依偎,说一丝感情都没有是不可能的。”江晚黎顿了顿,轻叹一口气“可惜世事炎凉,人心易变。”
再怎么样相互扶持的过往,最后都躲不过贪婪之心的吞噬。
只可惜那位姑娘一片痴心错付,最终却连自己的性命都没有保住。
裴洛渊哑然片刻:“为何会如此?”
江晚黎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沉吟片刻后道:“大概……这就是人心吧。”
人心,一向都是很复杂的东西,说不清道不明亦无法控制。
江晚黎伸出手感受高塔上的风:“少主可是有心事?”
“没有。”裴洛渊下意识否认,顿了顿又道“为何这么问?”
“自阴缘山回来后,少主好似一直都不高兴。”江晚没有看他,声音淡淡,好像只是在话家常。
裴洛渊脸色僵了僵:“……很明显么?”
“不明显。”江晚黎摇摇头“只是我对少主太过了解,还是会看出来。”
裴洛渊默默无言。
“少主有烦心事的话可以告诉我们,我们愿意为你分担。”江晚黎顿了顿,又道“当然,不愿意说的话不必勉强。”
“抱歉!”洛渊偏开头,不愿意跟她对视“我不能……”
“没关系。”江晚黎立刻说“遵从你自己的内心便好,少主无需为任何人妥协。”
“你们跑那么高做什么?”
一个诡谲的声音冷不防在两人身边响起,回头却什么都没有。
两人顿了顿,低头一看,是一只圆墩墩的木偶。
彭瑞宇的偶术最近有所提升,能够利用木偶来传音了,只是传过来的声音十分怪异别扭甚至有些瘆人。
江晚黎抬手拍了一道符到那只木偶身上:“说多少遍了?没有学会用自己的声音进行传音之前,不要用偶术进行传音。”太吓人了。
木偶被封了声音,晃荡来晃荡去,不断挥舞着自己短小的胳膊,想让人帮它将符咒掀下来。
很可惜,裴洛渊不是个多手之人,而江晚黎,她自己贴上的当然不会动手撕下来。
挣扎半晌,木偶失望地趴在屋脊上,扭了扭胖嘟嘟的身躯,看上去可怜巴巴又委委屈屈的。
“这不是比较方便嘛。”诡谲的声音再一次响起。
彭瑞宇驱使的另一只木偶也爬了上来,大概是怕自己又被拍上一道符咒,所以它离得很远,小短手将自己吊在屋脊边缘,一晃一晃地,好像会随时掉下去。
所幸它并没有掉下去,那诡谲的声音还在继续传达主人的话:“晚膳已经准备好了,晚风可吹够了?吹够便下来用膳,否则餐食都要凉了。”
“知道了。”江晚黎没好气地瞪那只木偶一眼,扭头看向裴洛渊“少主,我们下去吧。”
裴洛渊顿了顿,将自己乱七八糟的心绪都压下,朝她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