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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灵女悲(1) 灵女指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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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儿送进来一个紫檀雕花木盒,说是下人在打理谢述白房间、整理他的遗物时,从床后的暗格中发现的。他们不敢轻易打开,便让月儿送来颜如玥这。
月儿放下木盒便离开了房间。
颜如玥好奇地将它拿起,放在耳边轻晃两下。盒子不重,晃动时也没发出碰撞声响,里面大抵是些轻软之物。
盒盖同盒身之间的狭缝处夹着片正红色布料,导致盒顶没能合严实,锁柄虚挂在锁扣上,似是主人匆忙间藏起来的。
颜如玥偏过头看向谢述白,想问问他打算怎么处理这个盒子,却正好同谢述白望向盒子的紧张视线对上。谢述白面上流露出慌乱的复杂神色,眼神飘忽,下意识移开眼,许是发现自己的不自在过于明显,索性放弃挣扎,哀求她道:“别打开。”
颜如玥本就好奇,再见谢述白这副紧张样,更是对盒中的东西产生强烈兴趣,试探着问他:“这里面装的什么,你怎么这么紧张?”
她略一思索,猜测道:“不会是谢府的房契地契。”
颜如玥虽然好奇,但也没有打开盒子满足好奇心的打算,边说边将盒子递还给谢述白。
“不是。”谢述白摇了摇头,接过盒子,一只手半搭在上方,一只手托着底座,将盒子护在胸口处,一副珍视极了的样子。
“没什么东西藏这么严实。”颜如玥明显不信,小声嘟囔。
“那就是你银庄的存折。”
谢述白见颜如玥仍一眨不眨盯着盒子,垂眼看她,语调缓慢中带着些无奈,轻笑骂道:“财迷。”
颜如玥有些不服气:“吃穿用度、下人俸禄,你说说有哪个是不要钱的。”
“我就是爱钱,怎么了?”
“没怎么,挺好的。”谢述白看了她两眼,扬唇慢条斯理道:“房契地契在书房顶端的匣子里,我的存折在书房书柜后的暗格中,没存多少钱,但也够你再开几间铺子玩。还有......”
“停。”颜如玥打断他,“我不要你的钱,我自己有。”
“其他东西你可以询问方嬷嬷。”
谢述白将那句话说完,淡淡道:“本就该给你的,是我先前忘了。”
两人虽是协议成婚,但也是去官府登记过的夫妻。谢述白死后,颜如玥便是府中唯一的主子,府里的钱财确实该交于她。谢述白说的话没错,但就是让颜如玥觉得别扭。
她果断将这个话题带过,“我真的要睡了。”
谢述白:“嗯。”
“做个好梦。”
颜如玥当晚真做了个梦。她梦到谢述白将那藏着秘密的盒子塞给她,非说要让她亲手打开。颜如玥打开后,发现里面满满当当装着些纸条,都是谢府这些年的欠款。
数额之大,数量之多。
颜如玥瞬间被吓醒,直到天明都没能再睡着。
——
次日,颜如玥顶着眼下的乌青,带着两个府中的护卫去了北街。
宋姑娘租的房屋在街角,还没等三人走近,便远远得瞧见一堆人围在门口。
一位头发花白、膀粗腰圆的老妇人站于门前,手心不住地拍打着门框,对着聚在屋外的众人,愤然道:“我先前就说,北疆那块的人,都邪乎着。”
“你们来看看,我这房子租给她时好好得,现在给我糟蹋成什么样。”
老妇侧过身去,让大伙能瞧见屋内的光景。
颜如玥带着护卫凑过去,看向屋内。
房子不大,入门是一个厅堂,桌椅被移开摆放在角落,腾出一大块空地。地上用发黑的血迹绘成的晦涩难懂的符文和图案,散发着淡淡的腥气,格外慎人。
“妈。”青衣女子从屋内走出来,将手中的扫帚和簸箕靠着门放下,扯了扯正向邻里骂骂咧咧抱怨的老妇人,劝说道,“算了吧。”
“算了,这怎么算了。”老妇一双锐利的眼凹陷在两道深纹中,剐了眼身后的女人,语气中尽是不满,拔高音量。
“这是也怪你,非和我说一个姑娘家找房子不方便,自作主张将屋子租了出去,不然,我哪要受这个气。”
“我一会打扫一下,别说了,妈。”青衣女子拉起老妇人的手,安抚般扯了扯她。
老妇哼了声,总归是没甩开儿媳的手,瞥了眼屋内,像是看到了什么污浊之物,面露厌弃之色:“这是打扫一下的事吗,这地上的东西看着就邪乎。”
“还有,她屋内的东西都没收走,人却消失不见了,怕不是惹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出了事。”
老妇人见女子伸手要拿扫帚,立刻夺过来,对她说:“屋内的东西你们可都别碰,这地也先放着,一会我来打扫。万一有什么禁忌,我一把老骨头没了就没了,你们还年轻,可千万别沾上这些脏东西。”
周遭看热闹的人群纷纷附和老妇人的话,劝说青衣女子道。
“是啊,刘娘,这你可得听你婆婆的,地上那堆东西万万碰不得啊。”
“这宋姑娘也真是过分,将人家好好的屋子糟蹋成这样,日后想要再租出去,可就难了。”
“哎,人也消失好几日了,怕是早跑了或是出了事,你说说,这叫什么事啊。”
人群之外,几个小鬼伸着脖子往里瞧。
八卦乃人之常情,即便成了鬼,也不能免俗。
稚气未脱的少年鬼魂努力踮脚,问:“这画的是什么,不会真的是什么邪门歪道、害人之法吧。”
粉衣少女魂体双手合十,嘴中念念有词:“信鬼愿下辈子荣华富贵健康长寿,求在彻底消散前得知一个真相。”
少年鬼魂立刻回头冲她道:“都成鬼了,还在大白日做梦呢。”
健壮的壮汉魂体一拍脑袋,大声喊了声:“哎,南街的蔡爷不总说自己年轻时走南闯北,哪都去过,什么都懂,说不定他知道这东西是什么,我去将他叫来。”
壮汉说完,便迈开腿向北街跑去。
老妇人冲大伙抱怨了几句,无奈拿起边上的扫帚,转身准备清理地面上的污痕。
颜如玥见状,怕这是什么重要线索,慌忙出声阻止:“等等,阿娘,先别打扫,我.....我想买这间屋子。”
老妇人闻言直起腰,满脸不敢置信,再三确认自己没听错后,将颜如玥从上到下打量了番。
这姑娘打扮贵气,带着金簪套着玉镯,耳边吊着对红翡翠耳坠,身后还跟着两个高大健壮的护卫,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小姐。
老妇人指着屋后地面上的痕迹,问道:“姑娘你也看到了,这地上的东西瞧着邪门儿,可不是什么好玩的。”
“没事。”颜如玥神色从容,“阿娘你开个价吧。”
老妇人大喜,犹豫试探道:“那姑娘你看三百两合适吗。”
两人爽快地达成了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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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是她的屋子,颜如玥也不客气,走进屋内,将房门关上,堵住屋外他人好奇的视线,低头研究起地上的符文。
血迹写成的字符围成一个圈,上边有白烛燃烧留下的蜡痕。而靠近大门边的血痕有些模糊,像是曾有东西在上边拖动。
颜如玥认真辨认起那堆字符。
看了会,她发现自己确实认不出来,于是索性放弃,走到里屋,看看有没有其他可疑之处。
屋中只有些基础的生活用品,主人明显没有在这里久待的打算。床尾放着个包裹,里面是几件朴素衣物,下方压着几个精巧的盒子。
颜如玥在心中对着位宋姑娘暗道一声抱歉,拿起一个小盒子,将其打开。
盒子中装着一只虫子,身部黝黑普通,尾部却异常肿大,晶莹剔透还泛着红光,使它爬行得格外艰难,有种丑陋又华丽的怪诞感。
颜如玥早有防备,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但跟着她进来的侍卫倒吸一口凉气,将刀刷的抽出。出鞘之声琅琅,反而让颜如玥吓了一跳。
颜如玥疑惑扭头看去,见那侍卫神色紧张:“这里面是蛊虫,夫人你快将这个盒子放下。”
颜如玥自然是知道蛊虫的。
北疆苗蛊中的蛊指的便是虫蛊,北疆人善养虫,更善御虫。蛊虫大多以血肉蝎毒喂养,为养虫者所控,可治病,亦可杀人。
“这只蛊虫有什么用?”颜如玥将手抬起,问侍卫。
“属下不知,但据说越好看的虫子越是厉害,这只这么漂亮,一定毒得很。”
“漂亮?”颜如玥将盒子放在光线下认真端详起来,怎么也没看出来这虫子哪里能和漂亮两字沾边。
她将盒子盖上,又打开其余几个,发现里面都是各种蛊虫。
这些虫子除了看着丑了点,样子怪了些,她还真看不出什么特别之处,于是只得将盒子盖好,放回原位。
这时,外屋传来交谈声。
先前那几只鬼魂带着北街蔡爷回来了。
颜如玥从里屋走出去。
蔡爷瘦骨嶙峋,拖着伤腿围着阵法转了圈,两只手捏着自己下巴上的胡渣,慢悠悠装腔作势道:“这是北疆字。”
他用那条好腿探了探前方地面上的字符,“我猜这是个蛊阵。”
“用蛊虫作为媒介的蛊术就已经够恐怖了,这需阵法加持才能催动的,便更为阴邪厉害,违逆阴阳五行、篡改天命时运。”
“老头我虽然见多识广,但也认不出这是哪种。”
这位蔡爷竟说得八九不离十。
颜如玥忍不住出声问他:“那您听没听说过还阳返生法。”
蔡爷浑浊的眼看了颜如玥一眼,幽幽回忆道:“这在北疆也算得上是禁术。”
“寻常蛊虫以蛇毒、蜈蚣为食,这返生法的蛊虫却要用中毒之物的血肉饲养。而且只有北疆灵女才能控得住它。”
蔡爷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哼笑出声:“你可知到北疆的灵女。”
颜如玥摇了摇头。
少年魂体哎了两声,大声叫唤道:“我知道,我知道。就是御虫最厉害的北疆姑娘。”
少女魂体冷哼一声,瞥了他一眼:“就你懂得多。”
蔡爷伸出一根手指,左右晃了晃:“灵女指的可不是一位女子,北疆共十八个主寨,底下小寨分寨更是数不胜数,主寨每隔几年都会选出一位女子,那些女子都被称作灵女。”
“北疆苗蛊虽强悍,但苗蛊幼虫只有女子可以饲养、驯化。即便如此,在北疆,女子的地位极低,只是喂养虫苗、饲养毒物的工具罢了。”
“选灵女,便是找来一堆女子,在教会他们御毒之术后,将她们丢于毒窟中,倒入蛇蝎毒物,日日派人在洞口吹奏那能叫毒物发狂的曲子。他们告诉那些女子,只有最后活下来的人,才能得救。毒窟中的女子被迫御虫自相残杀,直至最后剩下一人。那人便能成为灵女。”
蔡爷说到这顿了顿:“就和养蛊一样。”
少女魂体捂着嘴颤声道:“天哪,这也太残酷了吧。”
少年鬼魂好奇问:“那些女子不会想着逃跑吗?”
蔡爷踱步,绕过地上的阵法:“不是不想跑,是跑不了。她们被寨子里的人下了蛊,跑不远。”
“只有少数御毒能力强的,才可能将蛊虫引出体外。但那块都是苗寨,一个寨子跑了人,周边寨子都会互相帮忙,直到将那个逃走的女子找到,除非你能不吃不喝,一口气跑出北疆。”
颜如玥屏住呼吸,全身血液凝滞,沉声问道:“每隔几年来上这么一遭,北疆哪来这么多女子?”
蔡爷深深看了她一眼:“姑娘你都这么问了,定是心中已有答案吧。”
颜如玥确实猜到了。
同养蛊般养出的灵女,程胥的遭遇,那群说北疆语的掳拐之人。
蔡爷的故事将这些线索穿成一条完整的故事线。
见颜如玥面色凝重,蔡爷有意调节气氛,开口讲到。
“不过二十几年前西面的一个主寨中养出了名蛊术天才,暂且称她为虞娘。虞娘联合周边几个寨子的灵女,连着毁了半个北疆的苗寨,统一了北疆以西一块。”
“现在北疆以西地区男子的地位极低,在大街上都要掩面,不然被女人看上强了,失了守宫砂,这辈子可就毁喽。那里有专供女子取乐的花街,早年老头我啊,喜欢到处跑,差点就被卖到花街。多亏了.....”
“算了,不提也罢。”
“就你这糟老头子。”少年魂体明显不信。
“嘿,老头我年轻可是有很多姑娘喜欢的。”
见颜如玥仍冷着脸,蔡爷劝慰她道:“姑娘,别难过了。说实话,老头我刚知道这件事的时候也是同你这般。”
“但你可知我这条腿是怎么断的?”
“倘若我没假死,要不是被派来处理我的人大意,我啊,早该在十年前就被暗杀了,哪能活到现在。”
颜如玥垂下眼睫,闷声问:“你是说......”
蔡爷伸出一根干瘦的指头,转悠两圈,指向天花板:“这上面,有人在纵容与隐瞒这件事。”
他叹了口气,劝说道:“姑娘,放弃吧,这不是我们能解决的。”
虽然已经猜到,但由旁人亲口揭开这血淋漓的真相,颜如玥还是手脚冰凉,冷汗冒了一背。
要放弃吗?
颜如玥不清楚,她甚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卷进这件事中。
最开始是为了谢述白身上的蛊术,但扪心自问,这件事的真相真得有那么重要吗。
程胥的面容突然出现在她的脑海中。
“求颜老板救救我妹妹。”
“家妹还小,我不放心。”
“我相信那些被困之人一定会得救的。”
几年前,边疆镇子上,躺在她怀中喝水的灰脸女子,以及那句哑着嗓子的“谢谢”。
颜如玥阖了阖眼,再睁开时目光变得坚定,看向蔡爷:“不。”
“若是连我都放弃,就真的没人能救她们了。”
蔡爷看着她,突然笑了,脸上的褶子形成深痕,不但没有为他增添沧桑,反而让他显得年轻不少:“好。”
“那老头子就在这等着姑娘的好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