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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缂丝图 ...

  •   这几日苏及一直待在家中,一来顶着脖子上的伤口出门太打眼,二来也是为了躲陆英甩给他的烫手山芋,他这条命虽不精贵,但也不是给人当垫脚石用的。

      他这还没歇两天,王佐谋就中途派人来了一趟,那李大人见苏及伸着脖子,病歪歪倒在芙蓉榻上,活像一直走多旱地的大白鹅,也没多说什么就走了,估摸着赶着回去给王佐谋和陆英报信。

      待人一走,苏及赶紧唤珙桐将他脖子上缠了东西取下。

      珙桐:“公子,你说那李大人能信吗?这大热天的谁会在脖子上缠这么多东西。”

      那厚厚的裹帘被取下,脖颈上的伤口早就结疤。

      苏及松快地动动脖子:“确实瞒不了多久,不过不打紧,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陆大人还不至于杀了我。”

      虽然还看不透陆英,但苏及直觉陆英不是个草菅人命权贵,不然从在停尸房被揭穿那时他就该出手了。江离就不一样了,虽是文官,但那厮为了权势手上早已不知沾了多少人命......

      这么一比较,陆英一身凶神恶煞令人哆嗦的气势倒是散了不少。

      ......

      这日,冯员外的下人特地跑了一趟苏府。

      那下人连去了几天簪花巷都未见到苏及,这才赶找到苏府来。

      说是冯员外想要一把凤栖梧桐图团扇,送给前几日刚进门的十姨娘。

      等那下人传完话离开,珙桐凑了过来,给他家公子扇风:“冯员外还真是老当益壮,这九姨娘的事刚过就又娶一房.......不过这十姨娘得多国色天香,就一把扇子,冯员外竟舍得下了二十两银子!”

      苏及从珙桐手里拿过蒲扇,自个儿扇起来:“这可不是一般的活,就这把扇子,你家公子得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干十来天。”

      珙桐不相信:“公子你别诓我了,这凤栖梧桐图的团扇你都做过好几把了,画得又快又好,半天不到,哪需要十多天?”

      苏及倒回芙蓉榻上,懒洋洋道:“这次可不是用画的,冯员外点名了要缂丝图。”

      珙桐:“什么刻丝图?难不成用刀刻?”

      苏及用扇柄敲了下珙桐的前额,无奈道:“平日里教了你《乃服》和《丹青》,你却一个字也没记住......缂丝图乃前朝纺织技艺,以生蚕丝为经线,彩色熟丝为纬线所作。这通经回纬的织法可使织物上花纹与素地、色与色之间呈现断痕,类似刀刻,有承空观之如雕缕之像,故曰缂丝。”

      珙桐听得云里雾里:“听着跟平日作画不太一样,公子你可会这技艺?”

      “这就巧了,本公子除了丹青,正好在织品上有些研究。”蒲扇在手里打了个转,苏及继续道,“不过本朝的缂丝图技艺与前朝略有不同,织品中加织金线、孔雀羽线,如此织出来的花纹金翠耀眼,华贵艳丽,时隔太长,我还得多花几日来研究研究......”

      珙桐听得瞪大了眼,他从不知他家公子还会这等绝活,真心实意吹了一番彩虹屁,末了想起什么皱眉道:“......公子,这工艺如此复杂,咱们这二十两是不是收得太少了?”

      苏及倒不觉得,他多年不碰织技,小时候也时常偷懒耍滑,后来又过了几年颠簸流离的日子,早已没了十足把握。若是他娘还在,那这桩生意就铁定妥当了......

      不过珙桐有一点说得到没错,缂丝图因其工艺复杂,织线考究,价格也昂贵非常,寻常人家可用不起这么贵重的东西,也就那些贵族世家消遣鉴赏用。

      王连芳房中那道将内外屋隔开的屏扇就采用了缂丝技艺,那是八仙祝寿图,图中八仙神情喜悦,皆手捧着——

      等等!

      倏的,苏及猛地从榻上坐了起来,蒲扇随着他的动作掉到了地上。

      苏及神情见了鬼一样:“快!把我桌上那本《扬州画苑录》拿来!”

      珙桐被他家公子吓了,慌不迭小跑着去拿书。

      等书拿来,苏及迫不及待翻找,又在某一处定住。

      果然少了。

      在《盛京书画录》中的八仙祝寿图中,八位仙人们都手捧寿桃,向云端的南极仙翁祝寿,这寿桃个个饱满圆润,色泽金黄。而王连芳家中那副画中,仅七位仙人捧着寿桃,唯独一位站在角落的仙人手中少了东西。

      王连芳不至于在家中放一副残品,苏及隐约觉得这少的东西定与这场盗窃案有关,可是有何关系他还未想明白......

      珙桐:“公子,王连芳的案子有头绪了?你都琢磨好几日了。”

      苏及被珙桐拉回思绪,他往珙桐嘴里塞了颗葡萄:“何处看出我在想王连芳的案子?”

      珙桐咽下去,一副什么都瞒不过他的自得:“公子,你虽嘴上说着绝不再掺和这桩案子,却还时常走神,连昨晚饭桌上的苦瓜你都夹了一筷子,把大公子都吓了一跳。”

      苏及听得皱眉:“我昨晚吃了苦瓜?”

      那年苏及曾在荒山破庙中住了个把月,附近荒无人烟,也没什么吃的,只剩下后庙树上的苦子果。苦子果味道极苦,一口下去能让苦得人舌头发麻,苏及却整整吃了一个月,导致味觉丧失,后来被大夫施针半年才逐渐恢复了味觉。至此以后,凡是有苦味的东西他皆是能不碰就不碰。

      珙桐重重点头,一张肉脸崩紧:“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你还想着那案子,大公子说了,你可不能再掺和了。”

      “叽——”

      一道响亮的鸟鸣打断二人对话,是一只八哥。

      此时刚过晌午,日头正晒,八哥飞到檐下避热,不怕生地跳上窗台,挑衅般看着屋中主仆二人。

      那八哥通体漆黑,唯有一双红目睥睨众生似的.......不知怎的,苏及突然想到了陆英。

      罢了,陆英也算救了他一命。

      苏及让珙桐拿来笔和纸,寥寥几笔后将纸封好,又让人将信送去王佐谋府上。

      ......

      傍晚,苏府刚吃过饭就迎来了不速之客。

      那人不言不语,只坐在正堂品茶,一炷香过去了,茶沏了两壶,也不表来意。

      苏鸿虽坐在主位上,却一副坐立难安的样子,好似对面坐的是尊煞神。

      苏及只好对苏鸿道:“陆大人喝了这么多茶水,想必嘴里也没什么味儿,让福木端些糕点来吧。”

      苏鸿得了这话松了口气,连忙借这个机会出去了。

      待苏鸿走后,苏及才皮笑肉不笑道:“陆大人,这么晚了,不知到府上有何指教?”

      陆英把玩手中茶杯,朝苏及脖子一眼:“伤好了?”

      苏及脖子上的裹帘早取下,他瞒得过别人,却瞒不过陆英,也就不装了:“已无大碍,谢大人关心。”

      陆英:“那案子能继续查了?”

      “......”

      陆英踏进府时苏及就知道对方所为何来,于是他道:“我已将我所知道的信息都告知王大人了,这案子......确实破不了,还请大人见谅。”

      陆英对他这一番推脱之词并未动怒,只淡淡道:“偷盗之人已经被抓住了。”

      苏及心中惊讶,这盗贼手段如此高明,倒不像个这么容易被抓住的。

      “是王连芳的一名随侍太监。”

      苏及点头:“能随意进出房中的想来也是贴身伺候之人。”

      陆英目光在苏及身上探究一番,似乎来了兴致:“你不好奇?”

      “好奇什么?”

      “那太监为何偷盗那物,又为何被抓住。”

      苏及只答道:“若这好奇会让人一箭丧命,那小人不敢好奇。”

      这话答得恭敬,但话里话外都是坑。

      陆英不答,只是笑了笑,昏暗烛光晃得这张棱角分明的脸越发邪魅。

      “你倒是先委屈上了。”

      听这语气倒不像生气了,但苏及还是心里打鼓,只盯着地面,不敢多看:“小人不敢。”

      只听陆英继续道:“这小太监以王连芳命根子作要挟,要王连芳孤身一人到西山赴约,否则就将那东西喂狗去。”

      嚯,这对王连芳来说可是个难题。他这么贪生怕死,怎敢一人去赴约,但这命根子又比命还重要。

      传言说太监死后得将那物与其合葬,否则到了下面阎罗老爷不收,只能成为孤魂野鬼......

      苏及想问然后呢,却又碍于前面的一番说辞,不好直接问。他心中纠结,面上却一脸云淡风轻。

      好在陆英喝光了杯中的茶又开口了:“王连芳最后赴了约,可惜那小太监不知王连芳手里有两名神箭手,其中一人就是当日欲杀你的人。西山虽地势开阔难以藏人,但神箭手却不一样,一里之外亦能杀人。”

      看来王连芳并没有什么危险,苏及问:“那命根子可找到了?”

      “并未,”陆英食指在杯沿上敲了敲,瓷白的茶杯发出“叮”一声响,“那太监被射中胸口并未立即死亡,但他袖中藏了短刀,本来用来杀王连芳的东西最后用在了自己身上,死前并未透露一句话。听说王连芳在家中发了几天火,连江离手下的那名神箭手也受了牵连。”

      小太监死了,王连芳的宝贝就更加难找了。

      说到这儿,陆英看了苏及一眼,戏谑道:“倒是一报还一报了。”

      苏及往陆英手上的茶杯瞧了一眼,不知怎么,他总觉得对方有些幸灾乐祸:“这太监跟王连芳有何深仇大怨,竟不惜葬送自己性命也要杀了王连芳?”

      “家破人亡之仇。”

      陆英似乎当真喝够了茶,总算放下茶杯:“前几年王连芳四处搜罗良家儿女,养在府中玩弄,有家女儿不从,挣扎中将王连芳额角砸伤,王连芳发了怒,后来那姑娘疯癫不知所踪,其父母家中也一夜失火,家中老小尽数被烧死,只有这太监因在外游学逃过了一截,这才有了后面的事。”

      饶是苏及,也听得直皱眉,这王连芳连命根子都没了,却还想过男子的瘾。

      过了会儿,苏及壮了胆,直视陆英:“据我所知,皇后与王连芳也算有些旧怨,陆大人为何要帮他?”

      他一直怀疑,陆英出身侯府,身份清贵,王连芳即便受宠,也只是个太监,大世家并不会放在眼里,怎的就对这事如此挂心?

      这件秘事还是苏及废了些功夫才查到。早年河套失守,太子战死边境,皇帝伤心欲绝,阁中文臣依祖宗礼法,提议立皇后所出第二子,七皇子白荔为太子。圣上虽然不愿,但也耐不住朝中大臣直谏,加之对皇后心怀歉意,松口欲立七皇子为新太子。可在下诏前一日王连芳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又将圣上劝住,太子之位就这样悬空至今。

      若不是如此,七皇子早已是太子,也不会让陶贵妃欺压皇后多年。

      因着这太子之位,陆英也该跟王连芳有些嫌隙。

      偌大的堂屋中,两人皆沉默着,一阵风吹来,烛火呲花跳动,犹如苏及那颗七上八下的心。

      就在他开始后悔问出这话时,陆英开了口:“还是那句话,你若找到便知。”

      “......”

      苏及干笑一声,不知是该松口气还是该无奈,这话题又转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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